我犯下的最大過錯

幾天後的黃昏時分，我坐在自家附近公園的長椅上。

那是一個小小的公園，裡頭只有鞦韆、滑梯和沙坑。以前的遊樂器材更多，後來聽說是有小孩在這裡玩耍受了傷，管理單位便撤走了大部分的器材。

對已經是高中生的我來說，這公園感覺有些簡陋。

但對小時候的我和愛火而言，這裡有如一座遊樂園。我們在這裡玩耍的次數多到數不清。

小學高年級以後，我們不再來公園玩耍。

可是對我和愛火來說，這裡始終有一份特殊的意義。

我們兩個常常吵架，而每次言歸於好的地方都是這座公園。

沒有誰主動，但簡訊傳一傳之後我們都會約來這裡，碰面以後也一樣，彼此都會向對方認錯。

只要經過這道程序，無論之前吵得多凶，我們最後都能和好如初。

再隔一天就能忘記彼此吵過架這件事，然後一如往常有說有笑。

——突然間，一陣冷風吹過。

「……好冷。」

這是所謂的余寒嗎？今天的氣溫很低。

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愛火社團活動結束回來的時候，應該會更冷吧。

我拉緊羽絨外套的領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向遠處的一排房子。

公園旁邊一棟房子有紅色的屋頂，那是愛火家。

我計畫等青梅竹馬快回家時，傳一封簡訊約她來公園見面。

我的腦中浮現愛火的臉。

想像中的她，笑得很開朗。

愛火無論何時都陪在我身邊，臉上總帶著甜甜的笑容。

六連兄一臉狡黠地看著我扭曲的臉，並拿出一罐咖啡牛奶。她打開易開罐，兩手握著鐵罐不停吹氣。看來她很怕燙。

在愛火甚至排斥跟我說話的情況下，我會下定決心和她重修舊好是有理由的——促成這個決定的理由有兩個。

「嗚嘔！」

碰巧就在此時，公園的路燈閃了幾下之後亮了起來。有如聚光燈投射的光柱下站著一名少女。

我已經無法想像沒有她的日子會是什麼樣子。

六連兄的發言一如往常辛辣。

人家特地買來送我，我還是別抱怨了。我道了謝打開易開罐，戰戰兢兢地喝了一口。

罐裝熱咖啡——錯了，鐵罐上標示著「超辛辣！紅豆湯熱飲！」這什麼鬼東西啊……？

「要是能跟你和好，我一定會好好努力做一個稱職的男朋友……」

總之就是如此令人害羞的一張照片。

「醫院。」

我的青梅竹馬以開玩笑的口吻寫下這個心愿。

「我和獅堂之間真的沒什麼。我會騎腳踏車載她，只是碰巧遇到一些我得送她回家的狀況。我發誓今後不會再和獅堂說話了，請原諒我吧。」

在夜空下呼出一口長長的自氣後，我開殷簡訊軟體。

第三學期也已逼近尾聲。搞不好到新學期之前，她都沒有來上課的打算。

「沒錯，而你會被分配到一年B班，也是吹雪小姐的指示。」

「是的，你和吹雪小姐第一次相遇是在小時候。」

「……謝謝。」

可是一旦見不到她，我的感覺又是如此難受……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沒做到。

她這麼說我才想到，當年愛火的隔壁床確實住了一位「問題很多的女生」，愛火放聲大哭好像還被她念了幾句。難道那女生就是……？

我們的周圍環繞著許多星星與愛心圖案，下面則是愛火親筆寫下的一句話。

「我有話想跟你說，所以剛剛去了你家一趟，然後你妹說你有可能在這個公園。」

「……嗯，你想跟我說什麼？」

聽到她的答案，我還是沒有任何概念。

「呃，說的也是……那樣也怪怪的。但只是把我放到她隔壁，然後完全置之不理也很奇怪啊？」

我短短打出這幾個字，準備傳給愛火。

六連兄環抱自己的雙肩微微顫抖。呃，你從那時候就為獅堂痴狂？業障還真深……

「對不起啊……愛火……」

「當時吹雪小姐體弱多病，曾經多次生病住院，所以小姐才會在那邊看見你和飛鳥井愛火的互動。」

六連兄低頭看了自己的衣服，有些自嘲地聳聳肩。

六連兄走過來坐到我身邊，朝我遞出一罐東西。

「？？？」

六連兄清了清喉嚨，接著說下去：

讓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跟愛火和好的一個很重要的理由。

差不多是愛火要回家的時候了吧。

「唔喔？」

「我有話跟你說，在那個公園等你。」

第一個理由與獅堂有關。

就是這句話，讓我察覺我所犯下的最大過錯。

旁邊突然有人開口跟我說話，讓我的智慧型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我完全不曉得自己被她辭退的理由是什麼。獅堂平常做事就是不按牌理出牌，這次更是不講理到一個極致。

嗯，說得正確一些，是我和愛火之間幾乎沒什麼親昵舉動。

我又喝了一口帶有雙重含意的Hot紅豆湯。

「你要全部喝完喔。」

「咦……？」

「失禮了，我們拉回正題……我無從想像小姐當年看著你神采飛揚來到隔壁床啜泣少女的身邊，使盡渾身解數安慰她的時候，心中有什麼檬的想法，不過印象應骸是不壞。畢竟事隔十年，當小姐得知你要到獅子神學園高中部就讀時，便指定要你和她同班，並坐在相鄰的位子。」

我打算這樣跟愛火道歉。

「找我幹嘛？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這傢伙硬是要我當她的治療者，讓我應付不暇之後再突然炒我魷魚，乾脆得就像扔掉一個已經玩膩的玩具。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理由。

因為我想儘快修復我和愛火的關係，就算只是恢複到青梅竹馬也行。

不過那樣也無妨。

直到昨天我才想起這件事，並下載了照片。

「我自幼便開始侍奉吹雪小姐，所以還記得當時的情況。小姐當時很害怕住院，家人原本為她安排了獅子神集團旗下醫院的單人房，小姐非但沒住進去，還選擇了和別人共住一間病房。啊啊，小姐平常雖然一臉漠然，其實很怕寂寞……小姐怎麼會這麼可愛呢？我好想抱住年幼的小姐，使勁地嗅嗅她！我好想緊緊抱住小姐！好想被她穿著體操服踐踏蹂躪！要是小姐能穿著室內鞋踩著我轉呀轉就更好了！」

彷佛在昏暗公園裡點一盞燈，智慧型手機螢幕發出明亮的光芒。

「畢竟我很少穿管家服和制服以外的衣服，你會嚇到也是正常，我姑且就原諒你剛剛的尖叫吧。如果你能嚇到心臟休克當然更好，但那應該是奢望吧。」

就算真的和好了，我也不曉得今後還當不當得成情侶。

按下傳送鈕——的前一秒鐘。

真是難喝到一個可怕的地步，味道就像在甜死人的紅豆湯里加入Tabasco辣椒醬一樣。

負責換座位抽籤的人是我們的班導久遠寺老師。老師只要稍微操作黑箱作業，就可以任意決定我們換座位的最終結果。

我那時還拚命想著要和獅堂多一些親密接觸……

可是自那天起，獅堂就沒來學校了。

「小姐當時也住院，就住在飛鳥井愛火那間房間的另一張床上。」

這是我和愛火一起拍的大頭貼。那一天她要我「之後再看」，可是後來發生了很多事，讓我完全忘了這張照片的薦在。

我當年幾乎天天都去探望愛火，獅堂那時就在隔壁床看著我們相處嗎……

原先那個「有女朋友卻必須和另一個女孩親熱」的畸形情況已經得到改善。今後我可以全心投入我和愛火的關係。

「等一下，我第一次見到獅堂是在我進列昂高就讀之後耶？你這樣說，豈非她在我入學前就認識我了？」

即便過了好幾天，獅堂當時的態度還是有些地方讓我不解……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束手無策。

「哪裡啊……沒有搞錯吧？我完全沒印象耶。」

穿著女僕裝的愛火露出可愛的接吻表情。

「就在你和飛鳥井愛火第一次相遇的那間醫院。」

站在青梅竹馬面前的我一臉不知所措地僵在那裡。

「既然這樣，她為什麼不跟我提這件事……」

少女穿著牛角扣大衣、白襯衫與附有大鈕扣的短褲，她的腿上穿著及膝襪，頭上戴著獵帽，中性的打扮讓人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個男生。如果進軍演藝圈，還能當個美少女偵探。

「呃，是六連兄啊……你現在穿著便服，讓我一時認不出來。」

「提？提什麼？你的意思是吹雪小姐在跟你自我介紹的時候，該說『我是當年住在飛鳥井愛火隔壁病床，偷聽你們講話的那名少女』嗎？」

「我幫你選了自動販賣機里感覺最微妙的飲料。」

「你所屬的一年B班有三十三名學生，大家一起抽籤後，吹雪小姐坐在最後面靠窗的座位，而你坐在小姐隔壁的機率大約是一O五六分之一。期間換了兩次座位，而你們兩人這一年位置都不變的機率是十一億分之一。我的計算可能有誤，但這個機率極低是不會錯的。」！

「大概是十一億分之一。」

即便這個公園對我和愛火有特別的意義，我並不覺得這次我們能簡簡單單就和好。

我突然發現對我而言，愛火就像「空氣」一樣。

「呃，你是誰？」

「澤渡同學，你曾這樣問過我吧？『我既然是小姐的隨從，為什麼沒和小姐分在同一班？』正如你的想像，學校是獅堂家經營的，只要動用獅堂家的權力，要安排學生的所屬班級根本沒有任何難度。可是你難道就沒想過，獅堂家一樣也可以決定學生的座位分布？」

我沒做到情侶間應有的、也是最重要的親密行為。

我們多少是有些肢體接觸，但全是愛火主動靠近。

六連兄講了一個奇妙的數字。

六連兄見我頭上冒出問號，以平淡的聲音補充：

「你真的覺得這只是偶然嗎？」

因為她總是很自然地陪在我身邊，自然到我平常不會意識她的存在。

——好想和由吾再甜蜜一點喔♡

「今天很冷，這個給你喝，我請客。」

「你看起來很悶耶，平常就很悶的臉現在又變本加厲了。」

「當年獅堂也在那裡？」

「這是你打招呼的萬式嗎？我是六連晶。」

「……的確，我也曾讚歎了一下這誇張的偶然。」

我本來打算再向她確認一次，好了解她真實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說，我之所以會坐在獅堂旁邊，是她特刖指定的？」

我最後決定正面看待這件事。

我怔怔地看著螢幕上的愛火。智慧型手機的電池發熱，帶給我凍僵的指頭一絲溫暖，也讓我想起和愛火的那一次牽手。

螢幕上顯示的，是我和愛火彼此對望的畫面。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叫出前幾天拍的拍貼。

時間接近下午六點，周遭早就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