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夏暗（10/17）

第二波的數量更多，但全被覺的咒力控制，飛往發射的方向。

「隨便亂投石頭不會產生傷亡啦。」

覺低聲一句，將攻擊我們的三塊岩石打得粉碎，無數的碎岩落在疑似敵陣的位置。這招之後，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幹掉了嗎？」

「不知道。」

敵人停止攻擊。剛剛的反擊比想像中有效，但這麼想時，第三波攻勢來了。這次攻擊軌道很低，擦過竹林頂端。覺將一塊塊岩石扔往完全不同的方向，但這次的攻擊密集到目睹新石頭的同時就快被上一顆砸到，他沒多餘的時間將石頭扔回敵陣。

這時，一塊來不及用咒力擋住的巨石飛往隊伍中央。我寒毛直豎，岩石瞬間砸上地面，揚起大片塵土。兩、三秒後，頭頂落下大量沙塵與枯葉，生還的化鼠往四面八方鳥獸散。

「可惡……」

覺連確認同伴生死的空檔都沒有，被迫用咒力擋下兩塊岩石。

「往後退！」

我們緊急後退三、四十公尺以避開巨石，但之後飛來的岩石攻擊精準無比，彷彿已經看穿我們的行動，修正落點。

「附近有鬼。」覺怒吼：「敵人在附近監視我們，早季，把牠們找出來。」

我知道間諜藏在附近，但怎麼找出來？如果間諜和叢葉兵一樣偽裝起來，要揪出牠們可不容易。我無計可施，但對方沒繼續攻擊，遲遲看不到第四波來襲，準備石塊可能也需要時間。

我倏地驚覺，間諜不可能只追著我們，還會通報位置。

「覺，再往後退！」

我們又後退三十公尺，但沒發現間諜。我睜大眼睛，繼續尋找牠們的身影。

「在那邊。」我指著竹林頂端，竹梢看起來像隨風擺動，但整體明顯不自然。

「他們就從那裡通報！」

不必多說，竹林瞬間衝出熊熊烈火，燒出一陣黑煙，接著是竹笛般的悲慘哀嚎。

「得趁現在行動，要不要先後退？」

「靜觀其變。」覺閉上眼睛，希望稍微減輕精神上的疲勞。

「你說那些傢伙就是投石器？」

「投石器？在哪裡？」

幾百公尺平方遼闊的空地延展在面前，土蜘蛛將鼠窩周圍的樹木砍伐殆盡，在此決一死戰。

我須極力避免覺使用多餘咒力，浪費體力。

「其實不只這樣……我的狀況從剛才開始就不太好。」

巨石掠過我們頭頂飛往後方，其中兩、三顆較近，幸好方向不對。

「史奎拉。」我叫來躲在背後的化鼠。

「可是這樣下去……」

言歸正傳，我們在敵方威風的陣形前已經束手無策。

「不行。」覺搖搖頭。「戰爭開打了，在敵人面前轉頭逃跑，根本是自殺。」

「非常抱歉，但敵人似乎有動靜了。」

使用咒力須保持視野清晰度，要是更接近竹林，可能會被土蜘蛛發現。因此我們退到竹林深處，尋找上方開闊之處。我們發現一片岩面裸露、沒有竹子生長的空地，覺深呼吸後吟唱真言，集中精神，如同第一天使用咒力。

「你別只會耍嘴皮。」我兇狠地斥責史奎拉。

「難道要在這裡坐以待斃嗎？」

「為什麼？」

意外的是，覺到這個地步還是不肯動身。

「牠們還沒發現我們的位置。」我壓低聲音說：「我們逃吧！」

「就算用咒力發動攻擊，還是得花上不少時間消滅一支重裝部隊。對方會同時向我們放箭投石，我們僅能用咒力防禦，這樣一來就會暴露行蹤，化鼠攻擊也會更集中，最後根本無暇用咒力攻擊對方，只能一味防守。」

「覺，燒那裡的樹！」

話才說完，我就看到了。

放火燃燒龍穴前的樹，目的是恫嚇化鼠，警告牠們若是過來就會被直搗黃龍。但這招效果未知。土蜘蛛軍隊沉寂一會，當傳令化鼠從巢穴衝出來報告後，全軍開始前進。

覺痛苦地呢喃。我忽然靈光乍現。

「竹林外沒有樹木遮掩，地形開關。敵方似乎在前面布下主力部隊了。」

「這真是……」我啞口無言。

「真是萬分抱歉！」史奎拉渾身發抖。「我確實事先派過斥候確認安危，但當時完全沒受到攻擊。」

我們撲滅山頭的毒氣部隊之後應該馬上逃跑。覺當時還有餘力削減追兵，一定可以成功逃脫；我在覺沉溺殺戮之中時就該挺身而出，駁回史奎拉的花言巧語。

後悔無濟於事，現在要絞盡腦汁地思考如何生存。

這是鶴翼陣，因陣形類似白鶴展翅得名。原本用於防守，包圍突擊的敵兵，但土蜘蛛別有用意，牠們打算將前線左右拉長，分散咒力攻擊目標，同時增加反擊角度，提升我們的防禦難度……

「這個……不知如何稟告，請神尊親眼看看。這次我們已經確認完備，竹林里沒有任何敵兵了。」

數十名投石兵像疊羅漢般組成鼠肉投石器，可將數百公斤重的岩塊拋擲到一百五十公尺外的遠方。當然，叢葉兵、鑽地兵及投石兵的名稱與能力，我們都是事後得知。

覺說到這裡就嘆口氣。

「如果牠們搞錯我們的所在地就好了……」

土蜘蛛軍團擠滿空地，壯觀至極。此時日上三竿，陽光遍灑在數不清的盔甲刀劍上，極其耀眼。

我期待肯定的回應，但覺遲了一會才回答。

「要不要多燒點？」

「等牠們投石過來，你就把其中最歪的一顆彈飛出去。」

「我們正在想怎麼收拾土蜘蛛，你別煩。」

「現在看得清楚了，應該很好收拾吧？」

只能問這種程度的問題，我感到無比羞愧。我沒有咒力，也沒有扭轉情勢的智慧。

「那更要現在反擊，不然對方會趁勝追擊啊。」

「還不行。」我拚命制止。「牠們在觀察我們要出什麼招數。」

「要用還是可以用，但同時對付那麼多對手，我占不了便宜。」

我瞪了一眼這隻機靈的化鼠，但牠不為所動。

「妳看那陣形，前面是重裝步兵，後面躲著弓兵。」

「既然視野開關，對我們不是有利？」

「不知道，看意象的難度，大概兩、三次。」覺揉著太陽穴，強忍頭痛。

「不只這樣，最後面堆著一堆大石頭，對吧？石頭旁邊應該是投石器。」

史奎拉吱地尖叫一聲，抱頭鼠竄，牠手下的化鼠有樣學樣。

「神尊，神尊！」史奎拉追上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兩位神尊平安無事，真是萬幸，這下都在掌控之中，請給萬惡的土蜘蛛發下正義的制裁。」

我發現覺的狀況不太對勁，他不僅疲勞而已，雙眼還有些失焦。畢竟平時的覺怎麼可能擋不住區區一塊大岩石？

覺剛踏出腳步，四散奔逃的化鼠又蜂湧而來排成隊伍。

鶴翼陣動了，重裝步兵排得水泄不通，慢慢往前移動。

「別說得那麼簡單，覺已經累了！」

「請讓我等前去偵查。」史奎拉抓到機會，希望將功贖罪。「我等會找到敵方投擲石塊的場所，之後只要神尊使力各個擊破……」

「不一定。」

「這樣做有什麼……」覺說到一半，頓時明白我的用意。「好，沒問題。」

「我沒有明確證據，但應該在正面的樹林中。鼠窩的最後陣線都設在龍穴正前方。」

我連忙望向土蜘蛛軍隊，五大隊正慢慢改變位置，中央大隊不動如山，左右兩大隊明顯推進，而外側的兩大隊將士兵距離縮短一半。土蜘蛛正將軍團排成巨大的V字型，準備迎戰。

覺立刻察覺我的企圖，望向前方。他平時瞬間就點起火焰，這次卻花上數秒。安息香樹的樹葉冒煙起火，敵人停止前進，後方士兵趕往巢穴並揮舞斧頭砍伐起火的樹根。這是很原始的滅火方式，但火一下就熄了。

雙手粗細不同的弓兵走上前來放出一隻響箭，飛箭發出虎頭蜂振翅般的聲響掠過我們頭上高空。接著，一排普通箭矢射來，我們趴低身子，聽見身後的化鼠發出慘叫。

「不行，對方就是怕我們的咒力才不敢立刻進攻。牠們認為目前被逼上絕路，我們如果逃了，牠們就會發現弱點而追擊。」

「不行，要前進。」

「神尊？」史奎拉突然靠過來，小心翼翼地呼喊。

狀況糟透了。我幾乎要仰天長嘆。

「敵方的主陣……龍穴，在哪裡？」

「怎麼辦？」

「咦？」

我從竹林窺看土蜘蛛軍隊的狀況，軍隊依然維持鶴翼陣逐步逼近。儘管牠們毫不鬆懈警戒四周，慎重前進，但不到幾分鐘就會過來。

我是許久之後才從化為斷垣殘壁的圖書館地下室中發現一本《盜國無雙 完整攻略本》，獲得這些知識。

「虎頭蛇尾的反擊只會讓對方看穿我們的實力，什麼都不做反而讓對方猶豫，以為我們在等牠們主動攻擊。」

我們半信半疑地跟著史奎拉走入竹林，前進四、五十公尺後依稀看見林外光景。我們壓低身子，不讓對方察覺地走到竹林邊緣。

「你說這條路很安全，到底哪裡安全？路上全是埋伏。」

「等等，看對方怎麼應付。」

史奎拉聽了，對我們投以狐疑的眼神，我驚覺失言。牠們多少已經注意到我無法使用咒力，現在可能完全穿幫。

對方又放出一波箭雨，數量遠超過上一次，鋪天蓋地而來。五大部隊的投石兵緊接著投出巨石。

「時候到了。」覺嘆口氣。

「你沒辦法用咒力了？」

「該死，反擊好了。」覺張開眼睛。

你看我寫到這裡，或許會懷疑我和覺怎麼如此熟悉戰爭知識與軍事用語，其實當下我倆一無所知，因為戰爭相關書籍全歸類為禁止閱讀的第三類書及應該永遠埋葬的第四類書。

經過我倆默認，史奎拉以刺耳的化鼠語指示下屬，鹽屋虻的士兵毫不猶豫地離開竹林。雖然傷亡慘重，但士氣依舊高昂。兩分鐘後就有幾隻化鼠趕回來，慌張地向史奎拉報告。史奎拉聽了，轉向我們這邊，雖然我看不懂化鼠的表情，但感覺戰情相當吃緊。

「狀況不好？」我壓低聲音，不讓幾步外的史奎拉聽見。

這是古希臘的主流戰術，方陣。最前排的士兵手持大盾與長槍推進，不給敵人空隙入侵，一旦前鋒斃命，後排立刻補上，如鯊魚的牙齒。

「算了，都到這了。」覺握緊我的雙臂以安撫情緒。「快點收拾乾淨，回家休息吧。」

6

「逃跑會不會好一點？躲進樹林應該比正面衝突要來得……」

「是。有何吩咐？」

「如果往後逃，等於逃進牠們的猛烈炮火里，現在根本無處可逃。」

「可是一走出竹林，石頭就會飛來。就算通過竹林也不知道還有多少陷阱。」

「太累了，注意力無法集中，沒辦法掌握意象。」

壞預感馬上就成真了。

「覺，你還可以用幾次咒力？」

「看來應該有三千隻，共分成五大隊。」覺的話愈來愈簡短。

遠處看不清楚細節，但石堆旁的化鼠是目前為止變形最嚴重的一群。牠們的變形程度遠超過叢葉兵或鑽地兵，龐大身軀高達三公尺，長得難以想像的軀幹如手風琴般伸縮自如，雙臂遠比軀幹要粗壯……

突然一塊巨石掠過西邊天空，不知飛往何處，不過投擊方向不對，而且從高度看來會落在相當遠的位置。

「可是前面不能再走了，誰知道石頭往哪裡飛來？」我暗自擔憂起來。「應該回頭。」

「這不是廢話？牠們要偷襲的是我們，不是你的斥候。」

「可是……」

話雖如此，敵人看我們遲遲不出手，早晚也會打過來，不是嗎？

「不行。」

「牠們讓女王從地下洞穴離開避難了。」覺嘀咕道，「沒後顧之憂，這次要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