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夏暗（11/17）

這時，巨石倏然黏上隱形牆壁，動也不動。敵陣傳來一陣驚呼。

「吃我這招！」覺咬緊牙關做出猛砸地面的動作。

停在空中的巨石如隕石般急遽落下。

從這裡看不見土蜘蛛軍團，無法瞄準具體位置，只能仰賴覺的運氣與直覺。我雙手合十，祈求可以命中。前方傳來恐怖的悲鳴，我腦中出現慘絕人寰的光景，緊接著是一陣癲狂的尖叫，以及眾多士兵來來往往，盔甲碰撞的聲響。

我匍匐前進，從濃密的竹葉間窺探，三千隻重裝化鼠瘋狂地在空地上東奔西跑。整齊的陣形已不復見，牠們盡量散開，避免受到咒力攻擊。

我一眼就看見巨石落點，地面出現巨大的的隕石坑，上頭散亂著數十隻化鼠屍骸，剛才漂亮地命中一組投石兵。從角度看起來，不是發射巨石的小組，但沒有比這次更有效的報復攻擊了。不出我們所料，敵人如今應該有與神為敵的感受。

最理想的劇本是敵方喪失戰意，但我馬上意識到自己想得太美。混亂的局面結束後，土蜘蛛開始反擊。這次再度投出不輸以往的大量飛石，數不清的箭矢破空而過。這次的不同點在於，全部攻擊都集中在較小的範圍。

「牠們正忙著打沒人在的地方。」我鬆口氣，好險有擬出精準的計畫。「現在應該逃得掉。」

「等一下，我再扔一發當個保險。」覺深深吐一口氣，握緊雙拳。

「別太勉強了。」

他的腳步明顯虛浮，額頭冒出大顆汗珠。

「沒事，再一發就好。」

我又退回竹林深處，注意西邊天空，正巧有塊巨石划過拋物線。

這次岩石沒有停下，反而在空中轉圈並改變方向。化鼠發出高亢警叫，但岩石硬生生從牠們的面前消失，在撞擊地面的前一刻發出巨響。巨石爆炸了。前方傳來一連串碎石撞擊竹子的聲響，有些碎石甚至穿過竹林飛到我們身邊，我捏一把冷汗。

「這次牠們的損傷更大。」覺得意洋洋，但聲音微弱，身心疲憊至極。

「來，快逃吧。」

北邊是戰場，往南穿過竹林可能碰上往西邊前進的土蜘蛛。我們選擇向東走入暗無天日的茂密竹林。我和覺的步伐迅速沉靜，不讓任何人察覺。接下來，我們鑽過茂密竹林，地面起起伏伏，枯竹蔓草四處擋路。竹枝不斷勾劃我們的臉頰，扯我們的後腿，沒多久便走得氣喘吁吁。史奎拉剛剛帶我們通過的竹林應該已經在事先開路。

「沒事，你放心，我們一定能回家。」

「嗯。」

覺搖搖晃晃，勉強跟上我的腳步。他眼神空洞，話也少到不行。

「虎頭蜂的士兵確實驍勇善戰，但你們多虧神尊先削弱土蜘蛛戰力才得以輕鬆取勝，不是嗎？要是投石兵全都毫髮無傷，必是嚴重的威脅……」

我被踩到痛處，不想多加追究。「明明是你先逃走……」我氣得扔下一句。

奇狼丸滿意點頭，望向我倆。

「現在沒時間遲疑了，如果不馬上通過此地，追兵要來了。」牠的口氣漸漸陰沉起來，「神尊，究竟怎麼回事？為何不收拾那些傢伙呢？莫非……」

「神尊說我出賣兩位，實在惶恐至極。萬一我出賣神尊，也不會因此獲敵方饒恕。我身為鹽屋虻鼠窩最高幹部，被抓到只有死路一條。」

「是的，菁英部隊全投入西面，目前只有剛剛那群雜碎在東面遊盪。」

我心頭一驚，史奎拉眼中閃爍著前所未見的詭譎光芒。

這個叛徒。我又氣又怕，全身血液都要沸騰。

「是嗎？請容我為兩位開路。」

覺的眼睛快閉起來，好像連保持意識清醒都相當勉強。奇狼丸的身分和目的成謎，令我不安，但還是用樂觀的口氣問：

「事實上你還是把我們的行蹤告訴敵人，不是嗎？」

「你為什麼要跟過去啊？」我壓低聲音問覺。

我霎時全身僵硬，狠狠回瞪史奎拉。

史奎拉樂得手舞足蹈。

虎頭蜂軍團總司令奇狼丸在前線觀察戰況片刻，回頭對我們輕鬆說著。

「神尊，現在一刻都不能遲疑，請出發。」

大概是在附近偵查警戒的土蜘蛛游擊隊。牠們數量僅有兩隻，但看起來毫無緊張感，一定誤以為我們被牽制在他處。

奇狼丸態度高高在上，接著轉頭看著我們。

奇狼丸俯視著矮牠兩個頭的史奎拉。

「因為最效忠人類的鼠窩，最要小心。」

我要史奎拉閉嘴。聽見了，史奎拉沒說謊。砍竹踏枝的幽微聲響從前方森林滲出。行軍如此謹慎安靜，反而教人感到其中猛烈的殺氣。

「援軍到了，聽那號角聲，想必是虎頭蜂鼠窩！神尊無需擔心，虎頭蜂是關東最大鼠窩，總軍力超過兩萬。面對區區土蜘蛛必定勢如破竹，所向披靡。」

「夠了，閉嘴。」覺聽煩了，制止史奎拉無止境的自眨。「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逃出這裡？」

「話說回來，因為神尊在此，土蜘蛛才擺出那種胡鬧的攻擊陣容。牠們將全軍置於鼠窩正面，棄後方防守不顧，愚不可及。奇狼丸在此慎重向神尊致謝。」

「怎麼了？要走請趁早得好。若敵方發現神尊不在西面，精英部隊必定往東來，那可就麻煩了。」

史奎拉若無其事地恢複平時的口吻。

「感激不盡。多虧神尊讓我撿回一條小命。」

雙方交戰先是從遠距離互射弓箭，箭矢射完即是白刃戰。虎頭蜂派出一批手腳靈活的輕裝士兵從旁穿過土蜘蛛的重裝步兵陣並灑下道道繩網。重裝步兵被繩網纏得無法動彈，隨即面臨四面八方飛來的標槍，淪落海膽般的屍體下場。標準體型的虎頭蜂士兵，面對高達三公尺的變種土蜘蛛依然毫不畏懼，奮勇向前；牠們緊咬著體型三倍大的對手，同時以大刀狂亂插刺，無論什麼怪獸都支擦不住。

「你剛才出賣我們，竟然還敢說這種話。」

史奎拉催促我們，但我們目前的戰鬥力趨近於零。

「神尊，請立刻收拾那批敵人。如果可以不要發出聲響更是感激不盡。」

要不要告訴這隻蠢化鼠事實？這樣做當然非常危險，若牠知道我們沒有利用價值，天曉得會翻臉成什麼德性？

「哦？何謂傲慢？」

「這批變種難以想像與我等同類，但不過是裝腔作勢，根本不是對手。」

我不願意談論覺的精神和身體狀況，只是安靜無語。

「那還不是有敵人……數量多少？」

「全部加起來不過一百五十上下，武裝低劣，訓練不足，對神尊來說不值一提。想必一路上如入無人之境。」

「神尊？」

「是，這點確實無可辯駁，我罪該萬死。我怕了，史奎拉是個膽小鬼。在神尊眼中，我不過是蟲雜之流，連蛆蟲都唾棄我。我比肥圓蠕動的蛆蟲更低劣、下流、醜惡……」

「那是什麼聲音？」

「吵死了，安靜一下。」

這次真的得救了嗎？我偷偷望著覺，從他臉上見不到一絲安心或喜悅。

我看著覺，他慢慢搖頭，已經無力打倒那麼多敵人。

覺靠在竹子上閉目養神，我很擔心他。他早就累得超過極限卻不得不使用咒力，體力真的撐得下去嗎？

「噓，安靜！」

「什麼意思？」

虎頭蜂軍團不僅數量過人，更是無比驍勇善戰。

我們之後得知，人類公認能力超群的化鼠會獲頒漢字名稱，據說所有鼠窩中有漢字名的不過十二隻。奇狼丸一看就是氣宇軒昂，比我們還高。除了女王與變種化鼠，我從未見過這麼大的化鼠。牠有一張長臉，高吊的眼角，教人聯想到野狼。牠的細眼和善，但渾身散發殺氣，笑裡藏刀。虎頭蜂的士兵全都黥面紋身，渾身刺青，士兵臉上都塗滿黑線條，只有奇狼丸的眼角到鼻頭追加複雜的唐草圖案，添加一股怪異的魄力。

「找到龍穴了。」

奇狼丸完全沒把史奎拉放在眼裡。

史奎拉衝過來，但我狠狠瞪著牠。

「可是虎頭蜂不是最效忠人類的鼠窩嗎？為什麼這麼提防牠們？」

我一聽忍不住眼前一黑。

「我有任務在身，須前去處置，兩位神尊不知有何打算？」

看見身影了。全副武裝的土蜘蛛士兵正往這裡走，一隻……兩隻，似乎帶著戰俘，但被士兵擋著，看不清楚。

永別了，史奎拉。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們趴倒在地，爬入低洼。眼前是一片枯竹，纏繞著幾層枯藤，旁人完全見不到我們身影，但化鼠嗅覺靈敏，令我不安。要是我們在下風處就好了。

我們像破除定身咒般環顧四周。

覺從我的身後開口，拿弓的化鼠便像斷線人偶般突然倒下。手舉大刀的另一隻化鼠不知現況為何變成如此，愣愣地站著。此時，史奎拉嘴裡吐出一把小刀，不知牠如何藏刀。牠用被綁住的雙手握緊小刀，一刀從後方切斷士兵的頸動脈。

「……住手。」

「關於這點，土蜘蛛不知為何認為神尊在西面，全力包圍。因此向東逃應是上上之策。」

我放不下心，反而一頭霧水。

「現在應該往東逃，既然要戰，東面的敵人相對容易收拾，更甚者……」

「這時不能向對方示弱啊。」

「投石兵根本不足掛齒。」

「話雖如此……」

「我現在很難說明想法……」覺煞有其事地皺起眉。「不過，我們從昨天到現在都面臨生死關頭對吧？」

就快了。再走一點就離開這裡了。只要穿出這片迷宮般的竹林就能照原路回去了。當我在想瞬他們是否安好時，不自覺停下腳步，轉身向覺，手指抵唇以示意安靜。若仔細聆聽，可以清楚聽見交談，那是化鼠特有的刺耳尖聲。

我們被史奎拉催著往東前進，躡手躡腳地謹慎走到竹林邊緣，當下卻撞見最害怕的東西。七、八隻土蜘蛛游擊隊正在前方遊手好閒地晃蕩，尙未察覺我們，但繼續前進一定會遇個正著。

「我也是初次見到那樣的變種，但投石器原本作為攻城兵器，在平野交戰上不過是肉靶，碰上白刃戰更如方才那般自討苦吃。」

我屏氣凝神，等待牠們走過。

又聽見了。不只一處，聲音從四面八方的山林中互相共鳴。

「神尊，怎麼了？神尊？」史奎拉根本不懂察言觀色。

奇狼丸帶頭領著我們走出陣地；兩旁士兵致上最高敬意，奇狼丸像在自家般怡然自得。

突然，一道粗曠的號角聲劃破冰冷的死寂。

「敵方主力已被殺滅，只待捕捉女王。」

「請萬萬別誤會。」史奎拉有氣無力地說，「我有信心機會到手就能收拾一隻，而憑神尊之力，小小士兵何足掛齒？」

我當下從狹縫間看見士兵模樣，牠們揮舞著大刀，步履維艱地穿過荒蕪竹林。這時，我看見被繩索綁住的戰俘。

我看向西邊，視野受到竹林遮擋，看不見化鼠的蹤跡，也聽不見軍隊的腳步。但史奎拉不像在說謊，畢竟化鼠的聽覺比人類好上許多。

土蜘蛛士兵像一隻破掉的水袋噴出大量鮮血，然後癱倒在地。

此時，虎頭蜂的傳令兵衝來，用化鼠語向奇狼丸報告。

「不必客氣。」我冷淡回應。雖想說聲「我們才要感謝你的幫助。」但心底深處湧出反骨的心情，我將話語呑回肚子。

「怎麼辦……」

回過神時，擋在路上的土蜘蛛游擊隊也失去蹤影。

「莫非神尊……已經不再是神尊了？」

史奎拉靈巧地反握小刀，切斷身上的繩索。

「神尊？」

「東邊沒敵人？」雖然鬆口氣，我還是要確認一次。

牠被揍得頭破血流，單眼腫得張不開，口鼻沾著乾涸血漬，但還是東張西望地嗅著附近氣味。經過昨晚相處，多少對牠產生一些感情，但不至於驅使我冒險救牠。牠煽動覺攻擊而走到這步田地，又在敵方大舉進攻時拋下我們抱頭鼠竄，被俘虜是自作自受。

「神尊，神尊！」

「你的口氣未免太傲慢了。」史奎拉插嘴。

我正想開口，但盤起雙臂、閉目養神的覺突然搶先回話：「我們跟去瞧瞧。」

兩隻士兵臉色大變，其中一隻抽出大刀，另一隻拿出背上的弓並架上箭。

「可是神尊，最糟的局勢正步步逼近。」史奎拉邊說邊咳，「大量士兵正從西面前來，或許認為神尊突破包圍網逃走了。」

「為什麼？」

下一秒，史奎拉放聲大喊，指向我們。

「萬分抱歉。但若不這麼做，神尊必定棄我而去。啊，當然不可能這樣，是我多心了。」

我嘆了口氣，這下真的進退維谷。

「嗯。」

我在心中向牠揮手告別，但史奎拉死都不肯再走一步，惹得土蜘蛛士兵猛拉牠身上的繩索，史奎拉發出鳥啼般的抗議，猛聞氣味。這時，史奎拉望向我們，我心頭一驚。我們躲在遮蔽物中，對方看不見，但牠張開的另一隻眼睛確實看透枯竹與藤蔓，對上我的眼。

是史奎拉。

史奎拉想再說些什麼，但奇狼丸視若無睹，繼續對我們說：

「請神尊寬心。敵軍腳步聲已經遠走，從西面過來的部隊正在撤退。」

「咦，那、那真是好……」

「你看來是文官，故不清楚戰之道法。這次你的胡亂指責，我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