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夏暗（14/17）

「別認為我膽小。」

「我不會這樣想的，不過這裡不可能有氣球狗就是了。」

「為什麼？」

「早季也發現氣球狗的真相了吧？」

他這麼一說，我不敢說自己連個頭緒都沒有。

「嗯，稍微……」

「稍微？」覺笑了笑，「自然界只有一種生物會自爆。其他的話，如果要說什麼可能性，或許是化鼠改良過的家畜。」

「沒這種可能性嗎？」

「不太可能。聽說人類獲得咒力前花很長的時間才改良家畜，方法是挑選有適當遺傳特質的個體互相交配。讓家畜的脾氣更溫和或更會泌乳、長肉，可是我不認為創造得出會自爆的家畜。」

我以往見到覺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都會氣得反駁什麼，現在肚子餓、血糖低，腦袋完全轉不過來，馬上舉白旗。

「那氣球狗是什麼？」

「以前讀過的生物學書提過跟氣球狗一樣會自爆的生物。妳猜是什麼？」

「不知道……」

我突然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管牠是什麼？虎河豚？黑斑蛙？根本不重要，我最擔心的還是三名下落不明的夥伴。

「是螞蟻。」覺得意地解釋起來，「東南亞的馬來西亞有種螞犠，發現敵人接近時就會自爆，散播一種揮發性氣體，告訴蟻巢敵人來了。」

我餓得頭暈眼花，再繼續坐下去，或許再也站不起來。

「我說給妳聽，讓妳了解一下。如果一般生物每次都要靠自爆來嚇阻敵人，根本沒辦法繁衍子孫，很快就會滅亡，對吧？螞蟻這種社會性生物就另當別論。螞蟻本身沒生殖能力，犧牲自己保護蟻巢和女王蟻還划得來。這樣想，氣球狗唯一的變種來源就是土蜘蛛的變種個體……」

覺滔滔不絕，好像根本不擔憂現況、疲勞或飢餓。我提不起勁阻止他，緩緩閉上眼睛，斷斷續續地聽著他的聲音。

「如果是這樣，土蜘蛛的女王肯定有辦法在子宮創造很多變種個體，就像叢葉兵、青蛙兵等等。至於氣球狗，應該是把頭蓋骨的腦容量縮小，智能維持在和狗差不多的程度，整體看起來像完全不同的生物。也就是說，為了完成自爆的使命，牠只要無條件的保持忠誠，不需要太多智力……」

又聽到了。我們身後傳來枯枝雜草的踐踏聲，有人……或什麼東西在後面。

「剩一小段路而已，過那兒就會見到霞浦。」

我們啞口無言，字典里根本沒有這麼奇怪的用詞，更想不到遠古的人們做過這種事。

「神尊可有聽見？」史奎拉小聲問。

「這個……事出突然，沒時間吩咐。」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我問，但聲音沙啞，簡直像別人在講話。

「我們不能說原因，但你要相信我們。」

「那就怪了，如果要保護我們，帶點士兵來不是更好？」

「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神尊盡量吩咐。」

「你說沒時間，怎麼還會準備這個？」

「什麼意思？」

「我明白了，我帶兩位前往捷徑。不過追兵八成會走同條路，我們快點動身。」

採取這種自暴自棄的做法也是別無他法，現在手無寸鐵，逃了也會被追上，因此無論碰到什麼對手都得先虛張聲勢，假裝我們還能用咒力。

「當然會！神尊有個萬一，我們鼠窩會被消滅，虎頭蜂鼠窩也不會平安無事。根據先例，想必連奇狼丸將軍都得切腹不可。」

「奇狼丸將軍常用鳥當斥候探敵，我聽過牠會使用夜鷹，晚上一樣看得清清楚楚。」

剛剛從史奎拉手上接過葫蘆時，裡面幾乎滿水，牠一路趕來想必很渴，但沒動過葫蘆。覺將葫蘆還給我，我將之還給史奎拉。

我們三個沉默一會。

我們在沉悶中快步前行。

化鼠聽我一說，馬上抬起頭。

「我懂了，總之奇狼丸親自追趕，無論逃到什麼天險要塞都不安全？」我半開玩笑地問。

因為看不見敵人身影，一旦想像起來，壓力不斷累積。但黎明總會到來，苦難會有結束。我們走著走著，東方的天空逐漸泛起魚肚白。

覺這麼問，代表他跟我懷疑同一件事。史奎拉想必受到奇狼丸的命令監視我們，但牠現在為了獨自邀功而單獨行動，這就能解釋牠在這裡的原因。兩天前的我們肯定不會這樣疑神疑鬼。

「為何如此突然？如果等到明早，虎頭蜂鼠窩的士兵想必會警戒開道，將兩位安全送達。」

覺乾脆攤開底牌說明，奇狼丸可能用振興鹽屋虻鼠窩來當誘餌拉攏史奎拉，現在不掀底牌，我們死路一條。

覺先開了口。

「正是，為了避免這個萬一，我非得顧著兩位不可。」

真的只是這樣嗎？

史奎拉用手抵住嘴唇，作勢安靜。我看過前史文明的文獻，這個手勢流傳在各個時代與地區，沒想到居然跨越種族藩籬，教人大開眼界。

樹叢中鑽出一道身影，原來是史奎拉。我們心虛地安靜無聲，完全沒料到牠一路跟到這裡。

「大半夜怎麼會有鳥？」

「其他還有誰跟來？」

「天亮了！」覺低喊道。

聽見了，是鳥鳴，居然有鳥大半夜地邊飛邊唱。

「等到明天早上，我們就有生命危險。」

「史奎拉，我們需要你的幫忙。」

「現在沒有了。五年前該鼠窩與虎頭蜂鼠窩全面交戰，戰敗後滅亡。」

奇狼丸可能發現我們的行蹤而無聲無息地追來，但他沒收到倫理委員會的命令，因此尙未發動攻擊，也可能不知道覺還無法使用咒力，格外小心謹慎，或者在等待最好的出手地點……

史奎拉沉思半晌，嚴肅地點頭。

「什麼意思？」

說不定牠現在已經緊逼在後。我們不自覺加快腳步，但眼前伸手不見五指，腳下是滑溜的河岸石塊，快也快不起來。我們滿頭大汗地走三十分鐘，史奎拉突然止步。

我和覺每分鐘都要回頭確認有沒有身影跟來，永無盡頭的河流默默流往暗夜之中，不僅沒讓我們意識保持清明，反而像引導人們前往陰曹地府。

我本想對史奎拉道謝，嘴裡卻吐出酸溜溜的諷刺。

「當時軍蟻鼠窩的總兵力超過一萬八千，是我們同胞勢力中最強大的一支，擅長的戰術是發揮數量優勢，包圍敵方鼠窩打持久戰。當時軍蟻鼠窩紮實地在虎頭蜂鼠窩四周建立據點，好不容易達到最後封鎖階段，軍蟻鼠窩將軍奎克爾下令，除了龍穴留下女王衛隊，主力部隊全數出擊。」

「軍蟻鼠窩離虎頭蜂鼠窩的包圍網有幾公里遠，這段路須在地表移動，但部隊數量龐大，準備耗時，而且頭陣走到半路，尾陣才出鼠窩。指揮頭陣的奎克爾在山麓休息，等待尾陣趕上。當時虎頭蜂鼠窩在數量上屈居劣勢，奎克爾自認敵方會窩在洞里防守，而牠們身後是號稱綠壁的大斷崖，不可能受伏擊。但奇狼丸將軍率領的菁英部隊，其實已經偷偷上山，準備偷襲。敵手就在山崖下，誰也沒想過可以直接衝下斷崖，可是奇狼丸將軍看了在岩壁上爬行的壁虎，說出這句千古名言『壁虎四腳，我們也四腳，既然壁虎爬得過這坡，我們沒理由過不了！』」

單純審視奇狼丸指揮軍隊擊敗土蜘蛛的成果，足以知曉牠是可怕的軍師，如果被牠追趕，想必就沒任何指望。現在端看奇狼丸何時追趕。就算倫理委員會連夜用蝙蝠回覆，下令「處分」我們，依然需要耗費時間派兵，若運氣好，我們會在追兵出動前搭上獨木舟。然而，如果奇狼丸收到回覆前就發現我們逃跑並且主動追擊，問題就大了。

「這條河叫什麼名字？」覺的聲音有氣無力。

「夜鷹有個鷹字，但不是老鷹那種猛禽，只會吃蟲。想吃河邊剛羽化的小蟲吧？」

「謝謝，你也喝點。」

真的嗎？我看著史奎拉渾身長毛的醜樣子，不禁懷疑起來。

史奎拉指著兩百公尺前方，河道拐出一個大彎。我們碰上的也許真是野生夜鷹，但疑心生暗鬼，以為奇狼丸追著我們。

史奎拉畢恭畢敬地接過自己帶來的葫蘆，小心喝一口。我倆趁這機會互使眼色，心有靈犀一點通地出現同種念頭。

「我不甚清楚。不過蜜蜂這種昆蟲也能告訴巢里的同伴哪裡有花蜜，夜鷹經過精心訓練，也許可以報告搜索對象在何處吧？」

「誰在那裡！」

史奎拉聽了我的問題，大大歪起頭，這或許是對應人類的聳肩。

覺猶豫一下，接著下定決心起身大吼：

「我也希望，不過那位大將軍不會看漏這條河。」史奎拉的回答帶來想像不到的沉重心情。「忘川有許多淺灘與岩石，不可能在夜裡搭船經過，這也是我選這條路的原因之一。不過奇狼丸將軍一路披荊斬棘，出奇致勝，牠與軍蟻鼠窩的聞名大戰『綠壁大反擊』就是最好的例子。」

「用大刀切開自己的肚子，自斷性命，這通常是最嚴重的謝罪手段。」

鬆一口氣的瞬間。

「我忙著追趕的同時向附近的士兵徵用。徵用一個葫蘆不是大問題，但若是為了保護神尊，隨便帶其他鼠窩的士兵過來，可能會惹上不少麻煩。」

循著他的視線，我停下腳步。

「如果不是因為這樣，我們不會連夜逃走。」

「我不清楚。」史奎拉的聲音宛如來自地心。「但下到霞浦的道路如果選擇櫻川之類的大河會安全得多，大家可能因此遺忘這條河，起了這個名字。」

「不是普通的鳥嗎？」

走在山路上，不知前方有何危險，每步都需要勇氣。但我們從沒想到對知道後有追兵的人而言，河谷地形的後路大開，左右無路可逃，情況是這麼恐怖。月光無法照透深澈的溪谷，河流像墨汁般漆黑，耳邊傳來潺潺水聲。漸漸地，水聲佔滿思緒空間，搞不清楚是耳朵聽見的，還是心裡冒出來的。過一會，聲音扭曲變形，成了載滿化鼠的無數船隊在擊鼓鳴金，或是更恐怖的怪獸咆嘯。

「……那是什麼？」覺發現了什麼。

我用食指抵住嘴唇，覺馬上住口。我不發一聲，用唇語說道：後面有聲音。

沿著河谷走比險峻的山路舒服得多，距離推進不少，但心理壓力反而更大。

那詭異的叫聲不像鳥，像一隻巨蟲，我們學著史奎拉動也不動，如同雕像。怪鳥沿河川盤旋，掠過我們頭頂幾次，飛得不見蹤影。

吱吱吱吱……

這則歷史對我們的保命毫無幫肋，但聊天有安穩心神的效果。

「我不清楚神尊起什麼名字，我們叫它＄℃※￡……換成日文的話……『忘川』吧。」

「先別提這件事，兩位應該渴了。」

「軍蟻？有這個鼠窩嗎？」覺懷疑地問。

「怎麼了？」我問。

「沒了，只有我。」

「兩位神尊究竟想上哪裡？」

「應該是夜鷹，跟貓頭鷹一樣趁晚上活動。」

數道身影仔立在河邊沙地，等我們到來。

「剛才可能是普通的野生夜鷹，但我認為另一種可能性更高。」

一直保持沉默的史奎拉輕咳兩聲說：

我握起史奎拉的手，牠嚇一跳，但沒收手。

「正是。奇狼丸將軍如果決心追，我們無路可逃。」

「如果奇狼丸也忘記就好了。」我試著開一個玩笑。

「原來如此，沒想到我們會造成這麼大的麻煩。」覺心平氣和地說，「不過那也是萬一的情況，比方說我們發生意外死掉之類。」

「奇狼丸可能會殺我們。」

「我就不客氣了。」

「為什麼？而且為什麼你要跟到這裡？」

史奎拉想必酷愛戰爭史，平時飽讀史書，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我和覺靜靜豎起耳朵。

如果史奎拉猜得沒錯，奇狼丸可能在附近。

「切腹是什麼？」

「這絕不可能！我等＄￥℃￡……化鼠，最大鼠窩的將軍，怎麼可能危害神尊性命！」

「兩位要明白，奇狼丸將軍是出名的神出鬼沒，謠傳神尊授予牠的大名原不是奇狼丸，而是詭道丸。」史奎拉仔細描述著漢字寫法。

「我們自己跑不見的，又不會怎樣。」

史奎拉拿出腰上掛的葫蘆給我們，搖晃的聲響聽得出來裡面裝著不少水。我和覺對看一眼，我首先忍不住甘露的誘惑接過葫蘆，拔開栓子喝下幾口冰涼的水。全身頓時氣血暢通，好像又活過來，我將葫蘆交給覺，覺喝得幾乎忘我。

「我們得去霞浦的西岸，要你指引一條最快的捷徑。」

「為什麼特地飛到河谷下？」

「如果神尊有個萬一，我等根本沒辦法交代啊。」

「就算土蜘蛛消滅殆盡，大半夜走在荒郊野嶺上也很危險。」

「真假的，我不太相信。」覺帶點懷疑地說，「鳥怎麼報告自己看到什麼？」

真胡來，我甚至認為這是史奎拉的玩笑，但後來閱讀化鼠戰爭的史書，發現內容一字不假，目瞪口呆。

我們不禁錯愕，剛剛那種飛翔方式確實很像在探詢我們的蹤跡。

覺不清楚夜鷹的習性，思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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