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夏暗(15/1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我們立刻停下腳步,心中充滿疑懼。

前方三道身影正對著我們瞧。我們心中逐漸湧出希望,機率應該只有萬分之一,但我們心意堅決,虔誠祈求,用希望打破這份恐懼。

我與覺同時望著對方點點頭,慢慢前進。雙方已經太過接近,拔腿就跑等於告訴對方無法使用咒力。因此無論現在多麼危險都須看清對方長相。

一邊如此說服自己,一邊步步向前。

我注視著三道模糊黑影,心底冒出想逃的念頭,雙腿抖個不停,現在是不是正在自投羅網呢?

不,不可能,那三道身影一定是我們熟悉的人。我拚命說服自己,但他們動也不動,與我們完全相反,無論怎麼接近就是不吭一聲。再靠近一點就看清楚了。前方某條山稜倏然閃出金光,極其刺眼。

那道逆光差點照盲我們,三道身影被光幕呑沒,完全看不清楚。

我不禁停下腳步,就在這時聽見呼喚。

「早季、覺!」

這是瞬熟悉的聲音。覺先我一步衝出。

「瞬、真理亞、守!」

我不自覺衝上前,闖進光芒中,好幾次差點跌倒。我們五人緊緊相擁,拍肩大笑又淚流滿面。之前受到的苦楚及未來將面臨的困境全拋諸腦後,我們全心全意品嘗著重逢的喜悅及所有人平安無事的奇績。

希望時光就此停住。

如果時光就此凍結,我們五人往後就不會顛沛流離,各奔東西。


「快搭獨木舟。」最先清醒過來的是瞬。「有話之後再聊就好。」

我們正要拋出數不清的問題互相確認逃亡後的情況,但瞬讓大家把問題全呑回肚裡。真理亞往我身後一看,她吃一驚。

「那是什麼。」

真理亞伸出來的手臂滿是雞皮疙瘩。我順著她的手指望向後方。

「牠叫做史奎拉,牠帶我們到這裡的。」

「各位初次見面,我名叫史奎拉,是鹽屋虻鼠窩的稟奏官。」

聽完史奎拉的說明,真理亞就接受了。

守抬頭看著天空,腳下凝結朝露的鴨跖草綻放出藍色的花朵。

覺拉著我的背包,我像是他的包袱,忍不住氣得第一個邁出步伐。

瞬喃喃自語著,口吻帶著懷疑。不過一旦出現這個念頭,事情就宛如這樣發展。

找不到,明明就在附近。五分鐘後還是一無所獲,我們焦急起來。烏鴉始終沒有離開,牠待在高處俯瞰我們,發出刺耳的鳴叫。

這個推論如果沒錯,代表每個護身符都不同,護身符里的「純潔面具」長得跟我一樣也並非偶然。每個玻璃圓盤鑲著的「純潔面具」都故意做得跟持有的學生相似模樣。

但一跑起來也沒時間冷靜討論。我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出河谷沖入平原。

「快跑!」覺大喊一聲。

但真是這樣嗎?我停下槳沉思。難道這是偽裝成隨機發放的樣子,但孩子拿的護身符都早有預定?要不然何必叫大家按座號排好再依序發放?一開始就直接拿出一箱護身符讓每個人隨意挑選不就好了?

「所以才危險啊。」

「沒、沒事。」我勉強擠出笑容回頭。「差不多該出發了。」

「快點,就算被烏鴉看見,在奇狼丸親自出現前搭上獨木舟就沒事了。」

「你們真的把土蜘蛛幹掉了?」守瞪大眼睛。

我們從來不知道守這麼可靠,急著踩踏泥漿往他歡呼的方向跑。三艘獨木舟用拖曳繩捆綁在一起,風將它吹往此處。如果沒有深深插入泥漿的四爪錨,或許會被衝到遠方。我們拔錨上船,隊伍與來時相同,我和覺搭櫻鱒Ⅱ號,真理亞和守搭白鰱Ⅳ號,瞬搭烏鱧Ⅶ號。

「也對。」覺大聲喊其他夥伴,我們又划起獨木舟。

往後該怎麼辦?我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如果覺猜的沒錯,我們成為町上的「排除對象」,怎麼迴避這個狀況?

該怎麼形容當時詭異的感覺比較好?

那張臉──我的臉,為什麼會變形?

身後的山谷傳來奇怪的鳥叫。

最初就拚過頭顯然不是正確的選項,我們沒劃幾公里就累癱。雙臂肌肉酸痛,手掌破皮刺痛。現在不過上午時分,陽光卻熱辣得像要烤傷我們,不得不每五分鐘就往頭上洒水,但一下就揮發殆盡。

我不想當事後諸葛,但不禁懷疑當時的決定是否正確。我們離霞浦還有段距離,不是跑就逃得掉,而從蘆葦叢中找到隱藏的獨木舟搭乘要花更多時間,對追兵來說,一逃就證明自己有罪,有被追捕的理由,間接告白自己無法隨意使用咒力。

覺問史奎拉。此時,雜木林中響起數不清的鳥啼。

真丟臉,第一個喊累的是我。我本來就不擅長跑長距離,這兩天意外不斷,體力已經透支,五人加一隻化鼠只能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路很長,趁方便的時候休息比較好。」

「純潔面具」是小朋友在追儺儀式中扮演「侲子」時戴的面具,以白粉塗抹在黏土上製作而成,構造簡單,稍帶人臉樣貌,沒有表情與特色。但圓盤上的「純潔面具」不一樣,仔細一看跟我有幾分相似。

我們正興奮地要跑上前,前頭的史奎拉突然停步,雙耳抖動,我們登時了解原因。

看一眼不會發現差別,但前面說過,我看過圓盤,構圖深深印在腦海,而我當下很想趕緊求個安心,反而看得更仔細。

「你們說夜間偵察,但現在天已經很亮了。」

「等一下。」聰明靈敏的瞬一時間猜不透來龍去脈,他一頭霧水地問:

「是虎頭蜂鼠窩養的夜鷹。」

是夜鷹!

「喂,早季。認真劃。」覺的抱怨從背後傳來。

老師說,絕不可以打開護身符,但愈是被禁就愈想嘗試是人之常情。當老師把錦囊分給大家,我很想知道每人的錦囊里究竟放什麼,曾經趁自己獨處的時候偷看錦囊里的東西。

「白天會使用夜鷹以外的鳥來偵察吧?」

「是真的。夜鷹晚上也看得清楚,養來做夜間偵查。」

「我就先告辭。」史奎拉站在岸邊目送我們離開。

幸好天上雲朵來得剛好,遮住陽光,我們輕鬆躺在獨木舟上仰望藍天。湖水盪樣,一陣睡意襲來。好不容易逃脫虎口放下心中大石,心底卻躺著硬梆梆的疙瘩,無法入睡。

瞬指著兩、三百公尺前的雜木林。

融化了……雖然只是細微變化,但面具原本樣貌跟我如出一轍,我因此格外意識到「純潔面具」確實正在融化,慢慢變成「業魔面具」。

瞬很擔心我們的情況而回頭大喊。他明明獨自劃獨木舟,速度卻比另外兩艘快上許多。

「在這裡。」

「就差一點,這附近我有印象,穿過那裡的樹林應該就到霞浦岸邊。」

「祝各位一路順風。」

「好,走吧。」

「我們還可以撐。」覺帶著怒意大喊。

不對,真的融化了嗎?我問自己,難道不是眼花看錯?累積太多壓力和疲勞,我看到不存在的幻覺?我當下後悔起來,為什麼不多考慮一下就扔掉玻璃圓盤。再仔細看一次就明白了。

瞬指著藏獨木舟的位置跑起來,我們趕緊追上,此時一道龐大的黑影掠過頭頂。抬頭一看是烏鴉,難道就是剛才那隻烏鴉?牠悠閑地盤旋在四、五公尺的半空,停歇在松樹枝。牠的叫聲像在挑釁我們,牠還不清楚人類的可怕。

我想偷看不該看的東西。這種壞習慣有時可以穩定情緒,我偷偷打開錦囊拿出玻璃圓盤。要是玻璃反射陽光,或許會被獨木舟上的夥伴發現,所以我用雙手蓋住圓盤偷偷欣賞。

吱吱吱吱……

「早季──!」

真理亞聽了我的說明後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話還沒說完,遠方傳來烏鴉響亮的叫聲。

覺說明完後,大家更驚訝了。

「如果是這樣,我們到底在躲什麼?」真理亞問,不停偷瞥帶頭的史奎拉。

「鹽屋虻鼠窩受到重創,失去大半士兵,還跟土蜘蛛奮戰不懈。牠就是打敗土蜘蛛的幕後功臣。」

「細節之後再說明。相信我們就對了。」

三人還是有些疑慮,但還是默默點頭同意。我深深體悟到我們果然是互信的夥伴。

「好好,我劃就是了。」

「快點,跑不動沒關係,繼續走。」

要是如此,面具有何用意?每個面具都模仿學生的長相,這件事有什麼意義?無論怎麼想都沒像樣的答案,但護身符製作得如此大費周章,應該有護身外的用意。

「那隻烏鴉真的是來監視我們的嗎?」

「怪了,該不會被沖走了……」連平時值得信賴的瞬都不禁失去自信。

我在獨木舟上閉起眼睛,按著錦囊,感覺玻璃盤的存在。接著靜靜抬頭,偷看在後面小睡的覺,他用背包當枕頭的模樣悠然自得,隨著水波蕩漾發出規律呼吸聲,已經睡了一半。

我們沿著河流穿過櫟樹與栗樹交錯的樹林,聽見些許水波聲響。陸地溫度較高,風轉從東來,得到湖水特有的氣味。我們忍不住奔跑。最後總算抵達霞浦湖岸邊,一陣清風拂過無垠的淡水湖,岸邊成片的蘆葦跳起搖曳生姿的舞姿。

我假裝挺腰划水,但還是低頭沉思。

史奎拉流利的日文嚇了其他三人一跳。

覺加快腳步趕到我的身邊。

玻璃圓盤直徑約五公分,材質透明,整體像個小宇宙,圓盤背景是以細過髮絲的金線交織成複雜幾何圖案再疊上許多不同圖案。圓盤下方有棵小樹,連樹葉與紅色果實都做得一清二楚,樹旁飄著鉛筆、杯子、花等常見物品,最頂部則有個「純潔面具」在俯視一切。

錦囊口並沒縫合,鬆開繩線就可以輕易拿出裡面的東西,裡面有張折好的白紙及一塊玻璃圓盤,紙上用墨水寫一連串怪異的花樣文字,有點讓人不舒服,我因此快速把它折好放回,圓盤倒讓我目不轉睛。

「謝謝,多虧你,我們才到這裡。」我由衷地感謝牠,至少當時真心誠意。

不能使用咒力真是太可惜了。我好想拿顆石子扔牠,但現在沒有這種空檔,我們踏過淹到腳踝的泥漿,在蘆葦叢里分頭尋找獨木舟。

不,等等,不是我的臉,碰巧像而已。護身符是隨機發放的。

「找到了!」

雖然意志高漲,但從昨天就累積不少疲勞是不容否認的事實,我們接受瞬的意見,決定小憩片刻。

我當下確定那不是野鳥,是奇狼丸放來跟蹤我們的眼線。

「最後是虎頭蜂鼠窩的援軍趕來才消滅的,這往後再聊,沒時間了,我們快點搭獨木舟。」

「那裡,停在那棵樹上!」

自從聽了擬簑白的故事,我們對大人的認知完全顛覆,不禁變得疑神疑鬼,自己是不是隨時遭到管理和挑選?難道護身符就是管理我們的工具嗎?如果是,驅除業魔或許不是單純的口號。

「怎麼了?」

我連忙將玻璃圓盤扔進湖裡。後方的覺聽見水聲,抬起頭問:

真里亞在我們之中眼力最好,她倏地伸起右手指向一百公尺前的枯樹,樹梢附近停歇著烏鴉般的不祥身影。

「休息一下。」

這時,意想不到的人從沒人指望的地方捎來好消息。

不久,我們走過右拐幅度相當大的河道,正如史奎拉所說,眼前視野豁然開朗。河谷已到盡頭,眼前是整片平原,再往前一公里就是在朝陽下閃閃發光的霞浦湖面。

「我聽說在日出到日落間會使用比夜鷹聰明得多的烏鴉。」

「剛才那是什麼,好像是鳥叫聲。」真理亞回頭問道。

「不是因為這件事,等等再說明。」我趕著大家上路。

我們看著史奎拉恭敬行禮,獨木舟緩緩離岸。

我感覺T恤底下的胸口滑落某樣東西,不自覺用手按住。掏出領口一看,原來是用紫色粗線掛在脖子的錦囊護身符。錦囊上綉著複雜花紋,還有「除業魔符」四字,今年春天全人班參拜神社時,所有學生都拿到這隻驅業魔的護身符。

不,那不可能,剛才的恐懼不是多慮,玻璃圓盤裡的臉確實在崩解變形。

覺說到一半突然住口,史奎拉正在聽,不能隨便說出自己會被處分的原因。

「在哪裡?」覺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

現在與來時的差異,就是我們沒任何人可以使用咒力,只能用槳划水穿越霞浦。我們生澀地操作槳把船劃向巨大湖面,進利根川就能順流而下。但在之前要靠最原始的方法划船,也就是自己的肌肉。

「啊,可是,虎頭蜂不是效忠人類的鼠窩嗎?」守訝異地問。

「等、等一下,跑不動了。」

真過分,居然信不過身為死黨的我,反而信這醜陋的生物。

不一樣,有些細節不一樣。這不是我多心,下方的樹有點扭曲,不對,是背景上精美的幾何圖樣出現扭曲,樹才跟著變樣?

「在躲虎頭蜂鼠窩的奇狼丸將軍。」覺回答。

「既然土蜘蛛被消滅了,我們有需要急著逃嗎?」

這件事情成了我的心頭重擔,為什麼那張臉開始融化?

覺一號令,我回頭將槳插入水中。

那張臉究竟怎麼回事?

我注意到「純潔面具」時,不由得起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