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夏暗(16/1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我用湖水浸濕手帕披在頭上,冰涼的水珠從太陽穴划過臉頰,還沒滴下來就蒸發殆盡。但我還是著魔般想個不停。可惜沒從擬簑白口中問到業魔的真面目,但應該是實際存在的威脅,就像惡鬼。
若是如此,護身符真有驅業魔的功效嗎?
不對,等等。我靈光乍現。
我懂了,直覺告訴我護身符的真正用途,只是沒辦法立刻轉為文字說明。對,這個護身符或許用來「探測」業魔?這是提醒我們,危險正在接近。
業魔正在接近我們。
或是……
「早季!」
覺緊張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我以為他要抱怨我在偷懶不划船,但馬上就知道猜錯。一道黑影飛掠頭頂,那是剛才的烏鴉,烏鴉長啼一聲,大大迴轉後飛回。我們轉頭探看,見到數艘船隻正在逼近,因為順風滿帆,速度驚人。正面估量不出船的規模,但比我們的獨木舟長三倍。船緣萬頭鑽動,想必擠滿化鼠士兵。
「早季……」覺萬念具灰地嘆氣,「我們被逮到了。奇狼丸就在那裡。」
我們牽起手,等待化鼠船隊靠近。覺的手心冒著冷汗,我也差不多。
我們默默看著霞浦景色飛逝,獨木舟急速前進,比剛開始劃的時候快得多。三艘獨木舟都被粗繩綁在化鼠戰船後拖行,戰船上都設置著由數個三角形組合成的古怪船帆,精準掌握湖面風向,速度相當快。
「我都不知道化鼠的船跑這麼快。」覺喃喃自語,「這方面的技術說不定比人類強。」
「我們有咒力,當然不需要靠風帆來帶動船吧?」
無論帆張得多大,速度都有極限,但咒力沒有這種物理限制。
「話是這麼說沒錯……」
覺盤起雙臂,凝望遠方的青山。
「別管化鼠,記得我剛才跟你說什麼嗎?」
「嗯。」
覺從領口掏出驅業魔的護身符。
「覺也看看。」
我一說,奇狼丸就揚起嘴角,咧嘴笑著直達耳際。
多虧化鼠帆船拖曳我們的獨木舟,僅花三小時就穿過霞浦巨湖,如果單靠手劃,日落前都不可能抵達這裡。但化鼠說不能再前進,一時讓人摸不著頭緒,覺也一頭霧水,但沒多說。
覺的鬼點子真的很多。我同意覺的說法,跟他一樣把錦囊扔掉。我剛才只扔玻璃圓盤,如果沒扔掉其他東西也說不通。我的錦囊比較輕,不像覺那樣往下沉,漂在水面上漸行漸遠。
「理由不敢在此說明,這件事情曝光,我必定會被賜死。」
「還用說?」覺笑了,難以相信我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覺提出他的想法,因為我們可能被倫理委員會「處分」,原以為大家不會相信,沒想到每個人都確信如此。我最初認為覺想太多,不過瞬正面肯定覺的推測,大家因此才相信這種說法。而且當下氣氛相當樂觀,減少這項事實帶給我們的沖撃,瞬如果說得沒錯,我們應該可以隱瞞離塵師父凍住咒力的經過,頂多就被導師狠狠數落一頓。
「回去這東西被人看見,可能惹麻煩。『純潔面具』融化掉這件事一定代表負面徵兆。等會看一下瞬他們的護身符,如果有一點點變形就叫他們扔掉。」
「別管,早季也快扔。」
覺負責說故事,我訂正與補充。覺的本事就是將故事講得生動出色。我原本擔心他說謊成性,大家會不會覺得他在胡扯,但我想太多了,三人聽得目瞪口呆的模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幼稚得多。
「會不會是熱到融化了?」
「我寫在日記本。」
我這才驚覺,奇狼丸眼中帶著戰場上見不到的認真眼神。
「怎樣?」
「喂──我們要過去了──」
真言的每個字都寄宿著言靈,絕不可以告訴他人,說得更精確些,連寫都不可以寫下,但我們三人很怕單靠記憶來保留真言會出意外,所以偷偷記錄下來。我和覺把真言寫在紙上互相亮給對方,這種違規行為對其他組的同學來說是天方夜譚,後面也會提到,這就證明我們這組確實是一群特別的學生。
「嗯……我現在好累,不太能集中精神,但小事應該還可以。」
「嗅?為什麼?」
我們吃飽飯,圍著營火交換走散期間發生的事。瞬、真理亞和守三人的故事沒什麼戲劇性,當我跟覺被土蜘蛛捉走後,他們試圖營救我們,因此來到土蜘蛛的鼠窩附近,但鼠窩戒備森嚴,難以接近,他們決定回町上求救。白天比較容易被發現,三人謹慎行動,半途卻聽到殺聲震天,不禁嚇破膽,躲在樹叢。直到晚上周圍安靜下來,趁著夜色穿過山林前往霞浦,就在這時被我們趕上。三人又驚又喜,真理亞還以為「被筑波的狸貓給捉弄了」。
「我還是把它丟掉好了。」
大家都很擔心受怕,希望快點回家,我和覺深深懷疑,回去之後究竟要面對什麼困境;但另一方面,根據我們身心的耗損程度,通宵順流而下簡直就是自殺。
「為什麼?」
現在看到牠真是五味雜陳,牠看起來真心為我們擔心,但既然搭上這艘帆船,牠想必從帶路之際就奉奇狼丸的命令,隨時通報我們的去處。
「就算是,我們也束手無策,畢竟連業魔是什麼都不清楚。」
「因為當時還能用咒力啊。」陷入苦戰的瞬回答。回想起來確實如此,但三天前的事情已經恍如隔世。
「可是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真言吧?我會記得是因為湊巧看過覺的真言。」
覺又愣愣地注視一會湖邊。
「我試過很多次,總算想起真言,可是不管怎麼默念都無法喚醒咒力,原來是解除催眠暗示還需要其他步驟。」
「沒關係,前面我們自己劃就好。」
「給我看。」
虎頭蜂鼠窩的士兵到船尾解開拖曳繩,拖曳繩僅是一條繞過獨木舟船頭的小圈圈,不需要走到我們的獨木舟就可以輕鬆回收繩索。一隻比其他士兵大許多的化鼠出現在帆船的船尾,那是奇狼丸,昨天的爆炸讓牠的肩膀與背後受到重創,繃帶纏至頭頂,但行為舉止依然俐落威武,看不出傷勢的影響。
還來不及阻止,覺就從脖子拿下護身符扔進湖中。裝著玻璃圓盤的護身錦囊撲通一聲慢慢沉進水底。
覺說完之後,大家沉默下來,只有營火的燃燒霹啪作響。最後總算有人開頭,問題排山倒海湧來。大家最想問的是,在奇狼丸收容下明明很安全,為什麼非逃不可?
真理亞聽到我們的對話,面露訝異地插嘴,我於是提起「碰巧」記得覺的真言,使用催眠術喚醒他的咒力。
「神尊、神尊!」史奎拉從奇狼丸身後探出頭。「這次真的要告辭了!祝神尊一路順風!」
「謝謝你們,我們輕鬆不少。」
覺也大聲回應。一聽這道悠哉的呼喊,心中情緒瞬間潰堤,彷彿這三天經歷的一切全是白日夢,我們依然在夏季野營的路上劃著獨木舟。
我抱著一絲希望問,但覺搖搖頭說:
「那怎麼找借口?一、兩個人弄丟就算了,所有人都弄丟護身符不是很怪?」
我、真理亞和守面面相覷。
好不容易找到紮營處,我們已經筋疲力盡。這塊空地並不遼闊,河水一漲就會被淹沒,而且地面布滿大小碎石,不是一個舒適的睡處,但沒得挑剔了。我們按照之前的順序在地上挖洞、插竹架、蓋帆布、綁皮繩,擠出最後的力氣搭起三頂帳篷,野營第一天明明輕鬆成功,今天怎麼也做不好。
「原來奇狼丸也是冒著危險來救我們。」我對覺說,但更像自言自語。
覺交叉著雙臂,長長的瀏海隨風飄動。
覺驚慌失措的模樣讓我想笑,一邊笑著卻哽咽起來。我情緒失控將近十分鐘,真理亞劃著獨木舟靠過來關心,但被我傳染,一群人一發不可收拾地痛哭失聲。然而,心情在狠狠哭過一場之後舒暢許多,而陪著我們哭的男生看起來有點疲累。
首先,我們五人從沒試過不靠咒力順流前行,身心疲勞囤積到極點,加上太陽在划到半路就西沉,能見度頓時大減,生死關頭剛過,我們像彈性疲乏般瞬間鬆開緊張至極的情緒,獨木舟幾次撞上石頭或互相衝撞,險些沉船。
「怪了,怎麼就是搭不好?」覺連抱怨都軟弱無力。
雖然我們不會慶幸離塵師父被化鼠殺死,但還是要隱瞞一條失去的人命。
「是啊,倫理委員會果然有命令牠殺我們,或關住我們。」覺自認猜得沒錯,口吻洋洋得意,「因此帆船才得半途折返。畢竟大老遠就看得見船隻,若是被人目擊,就知道牠抗命護送我們。」
「我知道。」瞬說。
「咦?」
「早季,那就拜託妳了。」故事告一段落,瞬拿起一張紙條給我。「喚回我的咒力吧。」
「神尊感覺如何?」
當我們開始划起獨木舟,身後的奇狼丸突然說:
「當然啦!誰沒偷看過?」覺把圓盤掏出來看。
「有沒有哪裡變得怪怪的?」
「你看過裡面的東西嗎?」
「不管材料多怕熱都不可能。圓盤放在袋裡,還一直帶在身邊,怎麼可能熱到變形?」
「那怎麼會這樣?」
我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我想想……對了,沒問題,說土蜘蛛抓住我們的時候,把護身符都搶走就好。我們應該先跟瞬他們套好招,說大家都被抓了。」
但現在跟當時有三個決定性的差異,第一點,覺當時意識模糊,瞬現在意識清楚;第二點,瞬知道要接受催眠;第三點,他還想起真言。不過,當時的我完全沒有將這些事情放在心上。
「為什麼?」我天真地問。
「我們昨天不是救牠一命?如果沒把氣球狗塞進洞里,牠肯定淪落到跟離塵師父同樣的下場。」
我環視所有人,儘管天色昏暗,但雙眼習慣漆黑,因此看得到大家的表情。
或許因為養精蓄銳一陣子,或順了北利根川的流向,獨木舟愈走愈快。沒多久,化鼠船隊的影子已經變得如米粒般細小。
攤開瞬給我的紙條,對著營火念出來,真言很長,八句二十七字,我本來想背起來燒掉紙條,但內容這麼長,沒有小抄有點不放心,還是將紙條握在手裡。沒問題,一定可以,照覺那時候的順序做就好。我試著安撫情緒。
覺猶豫地打開護身符的錦囊。
「我知道了,絕不會說。」覺代替我沉穩地回答。
連早季都解的開──這句話可以不用說。
「原來如此,知道真言就可以拿回所有人的咒力。」瞬興奮地說。「我們都被離塵和尙唬了,原來那些催眠暗示根本沒什麼大不了,連早季都解的開。」
「喂,早季!妳怎麼啦?喂……」
「可是牠為什麼這麼做?」
另一方面,我倆的故事讓他們嚇得目瞪口呆。關於被關進土蜘蛛牢房到殺死哨兵逃走的這段歷程,三人激動地輪番發問,而前往鹽屋虻鼠窩到遭受土蜘蛛攻擊,彷徨奔逃在地洞里的段落,三人聽得屏氣凝神,接下來,我在生死關頭,出乎意料地喚醒覺的咒力,一口氣扭轉局勢,大家聽得忍不住為此齊聲歡呼,最後超乎想像的驚悚戰鬥又嚇得他們啞口無言。
瞬在前方,回頭對我們大喊。
「覺,你還是沒辦法用咒力嗎?」
「等一下,你幹什麼!」
我看著覺,他臉色鐵青。
「什麼?」覺回頭問。
「看著火焰。」
「我也有。」
「我有抄起來。」我想起偷偷雕了一塊真言木牌埋在走廊底下。
「可否請神尊回去後,別提起我等拖曳獨木舟一事?」
我們無計可施,決定先找河邊的空地紮營,但一陣子都找不到適合地段,回想起日落時曾經行經遼闊空地,不禁懊悔咋舌。當時所有人都希望多少推進路程,過平原而不入,早該預料不可能一路劃回町上,應該早早上岸紮營。
「喂──!」
「不知道。」覺的表情沉下來。「總之不是個好兆頭。」
「你也多保重,希望你順利重建鼠窩。」我剋制住心中不滿,盡量成熟回應。
我們的獨木舟不知不覺在化鼠帆船的拖曳下逐漸接近目的地。
覺緊緊握住圓盤,握得手指發白。
我們進到北利根川順流而下,一路平安地回到町上……我很想這麼寫,但再次面臨驚濤駭浪的驚險境遇。
「咦?怎麼回事?」
大家異常現實地估量完對策,精神忽然一振。覺用咒力讓帆布飄起,我們很快搭好三頂帳篷,接著收集枯枝生火,用鐵鍋煮點雜燴塡飽肚皮。雜燴口味比第一天更隨便,卻是這幾天吃過最美味的一餐。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還是問問看,覺立刻否定。
「神尊,我有一事相求。」
夜幕低垂,河流變幻姿態,我們看著滿天星斗映在黑曜岩般的水面,誤以為自己停滯原地,可是響亮的流水聲又提醒我們水流奔騰。我感受到來自心底深層的惶恐,這是彷彿浸淫在前世一般的神秘體驗,生活在洞穴里的祖先記憶剎時甦醒。
覺沒有進一步說清楚,我至少寬心一點,如果只有我的護身符出問題就太討厭了。
「可是說不定是警告我們業魔就在附近啊?」
「眼前陽光閃爍的水域正是進北利根川的界線。很遺憾,我等不能再前進了。」
奪走我們的真言,其實就是用催眠術暗示我們想不起真言,瞬能夠憑本事回想真言,真的很驚人。瞬解釋,他平常就用各種諧音編製口訣,避免不小心忘記真言的時候還能想起。「可是我想不起真言……」真理亞傷心地說。
「有啊。」
「不行!」
瞬的話將我們的負面思緒一掃而空。
當時一個人都沒犧牲,堪稱奇蹟。
「那就沒問題。回町後讓大家知道我跟覺可以用咒力,就沒人會認為我們的咒力被封印過。之後大家找個筋疲力竭之類的借口窩在家裡,找回真言,讓早季喚醒咒力。」
「你們回家後有把真言抄在哪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