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夏暗(2/1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覺在我的身邊緊握雙拳,痴迷地看著大屠殺的景像,模樣亢奮激動。

「你是笨蛋嗎,這有什麼好高興的?」

我嚴肅的提問讓覺一愣。

「牠們……不是敵人嗎?」

「牠們才不是真正的敵人。」

「那妳說誰是真正的敵人?」

我回答前,佛家高僧的大屠殺已經告終。山頭連一個影子都見不到了。

「好……走吧。」

離塵師父發令,但聲音聽起來痛苦不堪,我與覺面面相覷。

我們往山頭前進,一路上化鼠的慘狀紛紛映入眼帘。鐮鼬風的威力超乎想像,四處儘是頭顱破裂、支離破碎的屍體,摻著鐵鏽的濃濃血腥味令我的心情沉重不已,大地被鮮血染成漆黑,引來數不清的蒼蠅鬧哄哄地大吃大喝。

走在最前頭的瞬與真理亞見到黑壓壓的蠅群,不禁躊躇。我們望著離塵師父,希望他清理這黑壓壓的蠅群,但高大的僧人呆站不動,毫無反應。

「他怎麼了?」覺低聲呢喃。

我直覺意識到這是因為化鼠的身影。化鼠身影遠看與人類大同小異,離塵師父已經中了擬簑白的詛咒,在發動鐮鼬風砍殺化鼠的過程中,潛意識認為自己犯下攻擊人類的禁忌,這股罪惡感無法抹滅。若是如此,愧死機制應該要發動。

「離塵師父,你沒事嗎?」瞬問。

「……嗯,不必擔心。」

離塵師父隔半晌才回話,但眼神空洞,口齒不清。我們注意力都放在離塵師父身上,沒發現飛舞在化鼠屍骸上的蠅陣之間鑽出某樣東西。

「那是什麼?」

真理亞低語,我們轉頭往前。

眼前是奇妙的生物。全身長滿黑色長毛,身體像大型犬般肥厚,但頭小得出奇,而且位置逼近地面,牠正抬頭瞧著我們。

「……氣球狗!」守壓低聲音喊道。

「不過第一次的危機,應該就在我們下山之後。」

「要我們離開這裡。」

不需要再討論什麼了,我們躡手躡腳地後退,天色已經暗下來,每次不小心踏到石塊就嚇出我們一身冷汗。下山途中回頭一看,化鼠緊跟著我們不放,但沒打算進一步縮短距離。

下一秒,轟然巨響傳來,一道強烈的震波掠過倒地的我們上方。我和瞬待在離氣球狗三十公尺的位置,如果不是在山坡上,我們應該必死無疑。我不太願意描述接下來的光景,我們耗費一段時間茫然和哭泣才逐漸從打擊中振作,強打起精神查看爆炸處宛如隕石坑的土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瞬開口:

瞬充滿自信地回答:

瞬轉身折回,拉著我的手撲倒在地。

覺將骨頭拿近鼻子嗅個不停。

「這是什麼?」

「為什麼?」

「氣球狗的真面目?」

「那你說牠會像氣球一樣膨脹嗎,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為什麼?」

「牠們應該知道,要是我們同樣有咒力,牠們早就被殺個精光。」

「這應該是氣球狗脊椎的一部分。」

「牠們的巢穴就在前面。」

瞬沒回答。就算他不說,我們也明白未出口的話語。

我又仔細觀察四周,地上千瘡百孔,令人恐懼。難道氣球狗的骨頭全是兇器,在爆炸後四散飛射,將敵人打得四分五裂?

「我想牠們不打算求戰,而是希望我們離開。」

「老實說,我不清楚。」

離塵師父身處爆炸核心,遺骸支離破碎,不成人形。我們失去咒力,連埋屍都有困難,只好隨便用土掩過,但光這麼做也教人嘔心反胃。

我覺得氣味一定很腥臭,不禁皺眉。

「是嗎?原來如此。」瞬想通似地點點頭。「氣球狗應該有辦法在體內囤積硫磺與硝石,製造火藥。光吸入空氣,然後像氣球一樣爆炸,不可能有這麼強的爆發力……也許是哪部分的骨頭會像打火石一樣摩擦點火,引發爆炸吧?」

「你說的話才沒意義吧?」

為什麼離塵師父動也不動?我們訝異不已,注視著高大的僧人,沒想到他竟然雙眼緊閉,全身僵直。或許他已經意識不清。氣球狗無聲無息地與離塵師父對峙一陣,最後氣急敗壞地瞬間膨脹三倍以上。牠的身軀幾乎成一顆圓球,黑毛直豎,閃動著放射狀的白色電光。

「可是……牠們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千萬別出聲,不要刺激對方。別讓牠們覺得我們害怕,要不然就糟了。」

「哇,真的膨脹了。」

「什麼意思?」

瞬大喊,我們跳起來,全力沖往山底下。大家頭也不回,但我敵不過好奇心而停步回望,氣球狗膨脹到駭人的地步。

瞬抬頭眺望山頭。

「現在說還太早。」覺低沉地反駁。「牠們說不定會趁我們疏忽大意時偷襲。」

「味道好像煙火。」

「為了刺殺敵人啊。」

「……怎麼辦?」真理亞十分惶恐。

「我們退到哪裡,就會離巢穴夠遠?」真理亞憂心地問。

「嗯。如果從那種生物類推,我大概知道氣球狗的真面目。」

「等、等一下,哪有生物演化到可以自爆?」

「好,我們就慢慢撤退。」

「你們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默默聆聽的真理亞動怒了。「你們究竟懂不懂現在的情況?我們被扔在荒郊野嶺,不知身在何方,而且沒辦法用咒力……」

我猶豫了一下,不敢伸手,瞬便將那樣物品拿到我眼前。這是圓柱體的某段,周圍交錯著六片葉片狀的突起及許多尖刺。

「對抗?怎麼做?我們沒有咒力啊。」我出言反駁。

「但站著不動,遲早也會被攻擊啊。」守的聲音細若蚊鳴。

第一防衛隊明知會全數犧牲,依然選擇現身。恐怕連那氣球狗也是……

眾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真理亞試著化解我和覺的對立,但瞬搖搖頭。

「咦?脊椎?」覺靠近我的身後,接過瞬手上的物品並在掌中翻轉端詳。「像石頭一樣又硬又重,如果被砸個正著,應該會沒命。」

「警告象徵?不妙,快逃!」

我們步伐比來時更慢,還沒下山,太陽已經西沉。充滿全身的熱汗讓人極端不適,手腳卻又緊張得發冷。化鼠像跟屁蟲般和我們保持一定距離,緊追不放。

「為什麼要飛散?」

「等我們離巢穴夠遠了,再試探性地攻擊一下吧。」

「可是那怎麼看……都是氣球狗吧?」守難得堅持己見。

「這傢伙究竟會變怎樣?」我問瞬。

覺先前斬釘截鐵地說有人見過氣球狗,現在卻毫不猶豫地反駁。

覺猛然抓住瞬的手臂,緊張地輕喊。瞬不明就理地回頭,覺作勢看向大坑的另一端。我們沿著覺的目光望去,接著渾身一僵。

「嚇跑我們?」

命運的岔路就在眼前。

「好像水車的車輪。」

化鼠一路觀察我們,行為與人類極為類似。瞬認為牠們與人類一樣會依據地形焦點作為行動的引信。如果牠們的巢穴在山頭,山坡與平地的交界就是明確的心理界線。

「還有別的?」我與覺異口同聲問道。

「我們先往回走。今晚只能露宿野外。」

「……不,覺也許說得對。」瞬居然這麼說。

我們好不容易從打擊中清醒過來,情緒有些躁動。

根據瞬的說法,人類判斷是否進行宣戰一類的大動作,通常是取決焦點變化。焦點就是引人注目的位置。比方說獵人架起弓箭獵鹿,當鹿穿出森林小徑現身河岸,獵人可能會放箭。不僅因為景色變化影響情緒,或被河面反射的光線驚醒,更可能由於眼界開闊,方便攻擊目標,當下局勢催促獵人行動。

「胡說,怎麼可能真的有氣球狗。」

「哇,這樣一來,氣球狗究竟是氣球還是狗呢?」覺打趣地問。

「那空口無憑講些樂觀的話就有用嗎?」覺憤憤不平。

「你怎麼老講這種話。」我冷冷斥責,「故意嚇我們很有趣嗎?」

「還用說,我們只能站穩腳步對抗他們。」覺說。

「說得也是。」

「早季,妳看這個。」

四、五十公尺前方,許多身影默默瞪著我們,是化鼠。

瞬一向會在生死關頭間發揮領導能力。

離塵師父終於睜開眼睛。他連警告都沒有,瞬間以咒力點起刺眼的火焰,包圍氣球狗全身。

但這隻生物──氣球狗竟像聽懂覺的話一般驟然變大一圈。

「早季說得沒錯,牠們不想在那交戰,再過去可能就是牠們的巢。但我們遠離巢穴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怎麼辦?」我問瞬,現在只能靠他。

「是沒錯,但再怎麼不甘願,牠們剛才應該明白咒力的恐怖啊。」我偷偷瞥化鼠一眼。「是的,牠們不會主動攻擊。但說到我們有沒有同樣的力量,牠們應該半信半疑吧?」

「離塵師父說過,牠們是野生的外來種。雖然受過文明洗禮,但很長一段時間沒接觸人類。妳還記得第一隻偵察兵嗎?牠們可能連『咒力』兩字都沒聽過。」

「我本來也這麼想,但忽然想起來,讀過的生物學書上有種生物會像氣球狗一樣爆炸。」

「為什麼?牠們先離開不就好了?」態度最強硬的覺反問。

「喂。」

氣球狗見到我們紛紛退後,唯獨離塵師父留在原地,牠開始緩慢接近。可是離塵師父依然毫無反應,氣球狗忍不住再變大,牠的體型最初僅如大型犬,現在腫得像一頭肥羊。

不少動物靠膨脹來威嚇敵人,若只是敵人不聽警告就自爆,豈不本末倒置?

「這種構造應該是為了在氣球狗爆炸時旋轉飛散。」

「大家快退後!」瞬大聲提醒,大家立刻鳥獸散。

「可是牠們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吧?如果我們逃跑示弱,反而會被牠們乘勝追擊。」

「早季說得沒錯,牠們不打算開戰。」真理亞開心地說。

「如果我們無法反擊呢?」

「為了嚇跑我們。」瞬呢喃著。

「瞬到這裡前不是說過嗎?如果在威嚇敵人前就自爆而死,氣球狗早就絕種了。」

我看著如雕像般動也不動的化鼠,再次確定一件事。

儘管難以置信,但氣球狗像證實瞬的話一般地又膨脹一倍。

一樣東西深深刺在土中,瞬挖出來遞給我。

「怎麼了?」

「喂,妳也看到離塵幹了什麼事吧,妳以為化鼠死多少只,我們死一個就能打平嗎?」覺的話教人很不舒服,但很有說服力。

「不知道。」瞬露出好奇的神情。「但目前為止都跟覺說的一樣,不是嗎?如果無誤,牠應該會膨脹到爆炸。」


2

我們以為牠只是大吸一口氣好讓身體變得稍微粗壯,但氣球狗瞪我們一眼,變大一圈。

「……牠們接下來怎麼辦?」覺問瞬。

「對啊,非逃不可。」真理亞認同守的意見。

這次的沉默更教人難受,氣氛沉重得讓我們喘不過氣。

「牠們認為我們有咒力吧?應該會避免交戰,不要增加無謂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