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夏暗(3/1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一進樹林,我們就分頭逃跑。」

五人聚在一起會讓化鼠方便追趕,因此儘管分頭逃跑會讓我們內心很難受,但瞬說得沒錯,現在別無選擇。

「我們進入化鼠看不到的地方後就拔腿逃。被抓到一定完蛋,別想保留體力。跑多遠就跑多遠,然後躲好。等四周安全,再避開牠們的耳目,折返來時路。我們在藏獨木舟的地方碰頭。」

一思索起每人平安重逢的機率就讓人眼前一黑。畢竟分頭逃的意義,不就是抱著心理準備犧牲幾個人,逃一個算一個嗎?

「走進樹林之前要怎麼辦?」

覺走到瞬的身邊。我立刻察覺他想問什麼。從山腰到樹林有約五十公尺的距離,之間沒有可藏身的樹木岩石,若是慢慢走就會成為絕佳的箭靶。真理亞再也忍不住地啜泣起來,我又一次被迫體認事態的嚴重性,輕輕抱住真理亞發抖的雙肩,彼此磨蹭額頭,互相安慰。

接下來,我們壓低聲音討論一陣。

一切都看對方如何出手。是趁現在攻擊,還是打算目送我們離開?

如果對方出手,我們就全力逃入樹林,但起跑的同時,等於告訴對方我們沒有咒力;而且逃跑本身就會刺激化鼠攻擊,這麼一來,全員平安逃離的機率將趨近於零。另一方面,若我們賭對方不會攻擊而慢慢前進,要是對方萬箭齊發,必然全軍覆沒。

「……只能撐到最後關頭,看清對方的態度。」

瞬的口氣帶著一些自暴自棄以及聽天由命。

「由誰下決定?」覺問,「這可是賭上五個人的命。」

「投票表決吧。」瞬嘆息著說。

山丘與平地間起起伏伏,交界模糊不清。夜色逐漸呑噬大地,四周景物的輪廓朦朧起來。我們一回神便遠遠超過焦點,走入隨時可能中箭的危險地帶。大家的呼吸又快又淺,太陽穴上的血管巨聲鼓動。

明明隨時要拔腿狂奔,雙腿卻虛脫無力,難以仰賴。我悄然回頭,就著微弱月光觀察山丘。化鼠毫無動作,坐鎮在視野開闊的山腰上緊盯我們。

乖,保持別動。我們馬上要走了,沒人會傷害你們。如果射出箭,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放我們走,你們就安全了。如果傷害我們,你們會被殺得一隻不剩。拜託拜託,乖乖等一會,千萬別動。

我拚命在心中祈禱後回頭向前,突然吃了一驚。

眼前四道黑影中,有人舉起手。

「誰?」我低聲問。

「是、是我。」守答得喘不過氣。「我認為應該馬上逃跑。」

要死在這裡嗎?我心頭湧上這道念頭。我太年輕了,對死亡沒有確切概念。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樣子千變萬化。」覺嘟噥著。

「早季!」

剛才身邊還有四個夥伴,現在驟然變成孤身一人,加上化鼠緊追在後,孤單與惶恐撕扯著我的心臟。一路上只有樹梢間若隱若現的月亮相伴。

「其他人都逃走了嗎?」我小聲問覺。

喘不過來了,肺部哀嚎著要更多氧氣,氣管更是叫苦連天。大腿酸軟,膝蓋以下失去知覺。

如果不仔細看,這是遼闊的草原,但見到化鼠忽然從一棵大水橡樹底下鑽出來,我們意識到這裡就是鼠窩。

我們很怕被帶進昏暗的地底隧道,幸好化鼠將我們帶離巢穴入口,趕往林道深處。林道深處坐落著一棟巨大鳥籠般的建築,直徑兩公尺,高約一點五公尺,用排列成圓錐形的木柱與刺蔓搭建而成。

「我想大家都逃掉了。」

「別擔心,我沒事。」

這次的聲音非常近,一張臉望著我,儘管逆光之下看不清楚表情,但確實是覺。

鳥籠不高,沒辦法站直,我們將背包墊在冰冷的地上當坐墊,朦朧的月光僅夠我們看見彼此的臉。

「我沒事,你別亂動!」我大喊一聲。

不能再跑了!我想停下來,我想好好休息!

「跑得動嗎?」

瞬將我拉回現實,我竟不知不覺小跑步起來。

「不會馬上被殺吧。」覺小聲說。

隊長和另外兩隻擔任副隊長的化鼠臉上都長著球果般的鱗片,雙手與甲胄間的空隙也是。弓兵化鼠中,四隻拿的強弓比其他弓兵大兩倍,左右手臂的型態差異有如招潮蟹。持弓側的手臂細長,一半顯得僵硬;但架箭拉弦側的那隻手比持弓側要短,側肩到胸膛的肌肉發達健壯,手肘以下的部分相對纖細,手指互相融合,只剩兩隻短鉤。另外兩隻化鼠的眼球像變色龍般又大又突,耳朵大得像蝙蝠,而且不斷轉動抽搐,像在戒備四周。還有一隻頭上長一支尖角,手腳異常細長的化鼠,難以想像這些突變有什麼功用。

「來了!」真理亞尖叫舉手。兩票。

我以為當場就會被殺,幸好沒猜對。幾隻手舉長槍的化鼠從身後押著我和覺前進。化鼠相當提防,不願靠近我們三公尺之內,多虧如此才沒被反綁雙手或被槍尖頂著走。但除了長槍戒備,附近還有幾把弓對準我們,實在驚險萬分。

人生要落幕了嗎?一這麼想,槍頭就收回去,看來不打算捅我一槍。長著毯果鱗片的隊長驟然發出殺豬般的怪叫,這可能是威嚇,我不禁閉眼認命。

這麼想的瞬間,腳下絆到什麼。我想保持平衡卻無能為力,全身維持著奔跑的態勢彈到半空又重重摔回地面。非得起身不可!話雖如此,身體好像受了傷而不聽使喚。我勉強翻身,鵝黃色的月亮落入眼帘,月色前所未見的耀眼。

我搖搖頭。

其中有隻特別大的化鼠推開其他化鼠走出來。牠身穿皮甲,肩掛披風,顯然在鼠窩裡相當有地位。牠最大的特徵就是頭顱往前後突出,像顆棒槌。

我以為化鼠會阻止我們交談,但看來牠們並不在意,一句話也沒問。

「不知道。不過牠們今天首度見識咒力,應該相當驚訝,希望一探究竟。我們是牠們目前的唯一線索,絕不會濫殺。」

剩一點點了!

「覺!」

「加油啊,我們得快點逃!」

我低聲問,覺默默搖頭。傷口血流不止,划出幾道從額頭到下巴的黑線。

覺轉頭告訴我。他額頭上的傷口正在滲血,我十分心疼,但傷口不深、性命無虞,我終於鬆口氣。而球果隊長和牠的化鼠部下好像也鬆口氣,但不是因為覺的傷口很淺,應該是擔心我們具有咒力,所以在帶我們回鼠窩前得嚇嚇我們確認情況。

「別僵住,分頭跑!」瞬大聲提醒。

我知道覺只是在說好聽的話,但確實寬心一些。

「痛嗎?」

覺的推論應該沒錯,因為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都沒感受到生命危險。

「妳能動嗎?」

覺拉著我的手,我搖搖晃晃地勉強借力起身。

再撐一點,再多跑一段。

眼前站著的化鼠與我差不多高,身披一套打著流蘇結的甲胄,手拿長槍。應該是這隊的隊長。我摸摸悶痛的胸口,T恤沒破,身體沒出血。化鼠不是用尖銳的槍頭頂我,而是槍尾。

「早季,沒事吧?」

什麼都沒發生。毯果隊長走到覺的面前,兩隻化鼠正押著他的雙臂。說時遲那時快,球果隊長冷不防出槍刺覺,刺中前的一瞬間,毯果隊長止住手,然後重覆兩、三回。

「你怎麼發現我的?」

土壤的冰冷穿透薄T恤與背包奪去背部的體溫。

「我們被化鼠包圍了。」

我不敢確定是不是老實點就保得住性命,心底多少有在此被處決的準備。

咬牙硬撐的覺最終還是嚇得兩腿發軟,被兩旁的化鼠拉住身體,額頭擦過槍頭。

「妳胡說什麼?」


「我跑到一半才發現妳。」

「如果要殺,早就動手了。」

鑽入樹林的那一刻,我們才意識到自己跑得多趕多急。

鳥籠乍看沒有入口,只有一處僅用刺蔓圍繞,沒搭建木柱。兩隻化鼠用長槍撥開刺蔓後將我們趕入鳥籠,接著一收長槍,刺蔓又縮回約二、三十公分的空隙。若想鑽出去,得做好皮開肉綻的心理準備。此外,外面還有一隻拿長槍的哨兵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們。

「覺……快逃……」我勉強擠出聲音。

這個玩笑很難笑,但多少有助於舒緩心情,客觀審視情況。

「早季,妳走太快了。」

「可是樹林可以藏身,現在不逃……」守說得很急,又舉起了手。

守放下手,我鬆口氣。如果三人舉手,少數就得服從多數;但別說三人,一旦一個人嚇得開跑就萬事皆休。化鼠一定採取會攻擊,我們接下來只能死命逃。

「吱吱吱吱……咕嚕嚕嚕!」

霎時一道尖銳響聲划過天際。一支箭伴隨嘹亮哨聲越過頭頂,釘在樹林的入口處。就算我們沒聽過響箭,依然明白這是開戰信號。不等第三人舉手,我們拔腿狂奔。

「再等一下。」我趕緊制止覺。「再撐一下,真的,再一下……」

我橫躺在地,像個風鼓般不斷吸吐空氣,束手無策。

覺的聲音溫柔得難以置信,我頓時情緒潰堤,眼淚直落。

豎起耳朵還聽得見野獸的微弱氣音。

球果隊長四腳著地,畢恭畢敬上前稟告,棒槌頭化鼠反而站起身子。兩隻化鼠討論起來,棒槌頭化鼠狠狠瞪我們一眼,吩咐起球果隊長。

「你怎麼知道?」

「不只這樣,他們進樹林之前不是放了響箭嗎?那是警告我們停住,如果一開始就想殺我們,何必大費周章?」

「好慘的一天啊。」

「胡說什麼,沒事。再等一下就好。」

「不知道,跑進樹林後就沒看見其他人了。」

「我們會怎麼樣?」

「啊,對不起。」我嚴肅地警揭自己放慢腳步。

「早季!」

他追上我就違背了分頭逃跑的原則,但我一點都不想責怪他。

鼠窩入口以高大雜草巧妙掩飾,化鼠接二連三鑽出草叢,宛如魔術表演。

此時在前頭帶路的化鼠作勢要我們停下。這裡是樹林中的小空地,我閉上眼心想著就要葬身此處,卻被棒子之類的東西頂頂胸口,我睜開眼睛。

我不禁要衝上前,卻被其他化鼠用長槍制止。

我猛地往右拐彎,在草地上狂奔起來,完全聽不見其他人的腳步。不知不覺,我落單了。腦里徒留激烈的喘息聲,不知我可以支撐到哪裡,如今也只能跑到筋疲力盡為止。

「剩一點點了。」覺囁嚅道。

「那是你太樂觀吧?」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這麼拚命奔跑,但無論怎麼跑都不覺得在前進,宛如在惡夢中不斷掙扎,感受難以言喻。

這時我們終於看清楚押送我們的化鼠隊伍什麼模樣。令人驚訝的是,隊上的二十隻化鼠的長相中只有一半是標準化鼠;剩下十隻的身體某部分怪異變形,不是自然畸形,好像是為了某種目的而改造。

我們穿出樹林,再次登上山頭。我和覺都筋疲力盡,要不是長槍抵在身後逼我們前進,一步也走不動。

我望著覺的後方,覺扭頭一望,許多雙眼睛正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幾秒後,我睜開眼。

「沒錯,應該是。」

但樹林的入口就近在眼前。

「那就用走的。」

遠方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覺正往我這裡來。

「……我要到最後關頭才跑。」瞬的口氣有些迷惘。「如果開跑,牠們就會追上來。就算進樹林也不代表安全。」:

覺想衝到我的身邊,卻被其他化鼠用長槍掃腿,趴跌在地。

我們又被長槍逼著前往樹林。

到山頂後,右手邊有條林道在月光下浮現出詭異的輪廓。但化鼠走往相反的方向,進入荊棘叢生的窄縫。我們沒得選擇,撥開滿是荊棘的灌木叢前進。這些荊棘應該是化鼠種的,目的是阻止外敵入侵鼠窩。我邊想邊蜿蜒前進,眼前視野頓時大開。

「等一下,還不是時候,牠們還沒進行攻擊。」瞬試圖安撫守與真理亞,但兩人都沒放下手,覺也猶豫地慢慢舉起手。

「不用了……太遲了……」

穿山甲一類的哺乳類會長鱗片,但沒聽說化鼠這種嚙齒類擁有鱗片,而且同一物種中混雜具鱗片和不具麟片兩種型態更是奇妙。不過,這念頭在腦中一閃即逝,頂在我臉上的槍頭傳來冰冷的金屬觸感,槍尖更射出耀眼的月光。

我立刻回頭,眼前的光景嚇得我差點心跳停止。山腰上的化鼠居然開始往下沖。

但在這裡停下腳步就會喪命。

「好像動不了……」

「真的糟透了……覺,傷還好嗎?」

「……後面有動靜!」真理亞壓低聲音。

「瞬,剩下二十公尺就跑。就算牠們對我們放箭,箭也要飛三、四秒。我們逃得掉。」

「我還真不知道原來是這個意思。」

眼前的化鼠又發出尖銳叫聲,牠的臉貼近我,我總算看清楚這隻隊長化鼠的長相。牠漆黑頭盔下發著紅光的殘忍雙眼及朝天的豬鼻,和之前我在水道邊救過的化鼠以及幾小時前被離塵師父殺掉的化鼠一模一樣。但隊長化鼠有與眾不同的特色,從額頭、眼窩一帶經鼻樑到臉頰,再到下顎為止的皮膚都長滿球果般的鱗片。

「誰教牠們叫『化』鼠。」

「那牠們抓我們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