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夏暗(6/1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大概沿著縱坑斜下二、三十公尺,突然碰到寬廣的空間,高度足以讓我們直立;但一片漆黑,不知多寬。一股霉臭味與野獸體臭撲鼻而來,我寒毛直豎。

「請在此稍候。」史奎拉跟在我們之後滑下來說道。我回頭一看,牠的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發光。明明知道野生動物的眼睛會在黑暗中發光,但還是很不舒服。

史奎拉敲打打火石般物體,點亮一隻小火把,一時十分刺眼,但隨即就習慣了。我再次感到光明多麼令人放心。

「請往這裡。」

原以為空間寬廣,但火光一照才發現不過是三坪大的隔間。眼前出現三條水平通道,史奎拉舉著火把帶我們走入其中一條。嚙齒動物的直立身影在洞穴牆上拉出詭異的影子。

「請小心頭頂。」

隧道頂上愈來愈低,寬度卻愈來愈寬。看來化鼠通過時都以四腳快速爬行。單靠火把光線走在昏暗地底,逐漸給我一種非現實的感覺,難以相信自己正處在這種地方。

另一方面,某個可謂超現實的事物壓倒性地震撼我們感官。最先襲來的是氣味,洞穴中處處充滿化鼠體臭,愈前進就愈強烈。這股氣味大致上和史奎拉及士兵一樣,但其中混雜著不如體臭的味道,反而接近腐臭,濃烈到令人作嘔。

接著,我們聽見複雜的重低音,像風鼓的吹氣聲,還不時交錯響雷般的低吟。再往前,洞穴牆面傳來不規律的震動,彷彿有個非常沉重巨大的物體正在爬行……

漸漸地,震動從腳底板傳上來。我怕得全身僵硬,卻不敢對覺說想回頭。如果這時候被史奎拉抓到弱點,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多遠?」覺裝得若無其事,但語尾開始發抖。

「就在不遠處。」

這句話沒騙我們。再往前走二十公尺左右,洞穴便往右拐彎,史奎拉一過彎就五體投地,發出高亢的老鼠叫聲。牠得到的回應是一陣驚人呻吟。那股強風般的低頻音震得我們全身發麻。

「女王說,見到神尊,備感光榮。」

史奎拉對我們這麼說。覺想要回些什麼,卻舌頭打結,說不出話。

「……告訴她,我們見到女王也相當開心。」

我替覺開口,史奎拉點頭後以吱吱聲稟告。

女王聽了後以人話回應,嚇我們一跳。

「咕嚕嚕嚕……神‧尊……□◎。這‧邊……*&……請。」

震撼的重低音配上幾乎要穿破鼓膜的磨牙聲,聽來是要請我們過去。我們互看一眼,緩緩走過轉角,那股惡臭更濃烈了,幾乎無法忍受。

我們在寢室中尋找光源,但奇怪的是遍尋不著。覺依然緊抓著從土蜘蛛手上搶來的長槍,一邊用左手確認我的位置,一邊用右手持槍,探索寢室深處。此時黑曜岩般的光滑槍尖倏然閃現針孔般的光點。

我鼓足全身勇氣,開口說話。

教人心驚膽戰的不祥預感益發強烈,時間所剩不多。

史奎拉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一定是這樣,今天晚上一定會打來,土蜘蛛一定會趁警備最薄弱的黎明時分進攻。」

「覺,我知道你很困,但如果現在不起來,可能永遠起不來了!」

「嚇到我了。」覺總算能出聲,但聲音嘶啞。「但女王陛下應該不打算殺你吧?」

雖然有點殘忍,但我沒時間乖乖等覺睡醒,急躁地捂住覺的口鼻。覺掙扎一下,差點窒息,胡亂撥開我的手。

「絕對有問題!那女王簡直瘋了!」覺在前往寢室的路上對我耳語。「小心點,如果惹火她,她不知道會幹什麼。」

「這麼說沒錯,但就算走錯路,一直往上爬,遲早會回到地面吧?」

我在黑暗中交抱雙手陷入沉思,差一步就能掌握真相。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我們所有人都忽略一個極大的危機。

「濕濕濕……神‧尊。神、尊。歡迎。非‧常‧榮‧幸。」

女王因為在人前曝光而暴怒,發出一聲虎嘯,嚇得我們全身僵直。

這樣真的可以嗎?我擔心起是否要按照覺的判斷行動,畢竟怎麼記得住之前在黑暗中行走過的道路。要是路上有條繩子就好了,特修斯也是藉助阿里亞涅的絲線指引才走得出牛頭人的迷宮。

我們被帶入簡陋的洞穴,地上有些冰涼,鋪上干稻草意外舒適。我們倒在洞穴內側,立刻沉沉睡去。

「牠們一定有什麼其他方法,比挖據點封鎖對方更快、更有效。」

覺聽到我的話,不耐煩地回答:「這裡什麼都怪,哪裡不怪?」

「覺!快起來!」

「我本來也這麼想,可是化鼠開戰後應該會躲進洞穴,牠們卻從正面放箭攻擊,這才是牠們的戰術啊。」

覺一時愣住。沒錯,我們在房裡依稀看得見彼此,但進入外面的洞穴就什麼都見不到。

「……神尊想必累了,讓我為神尊準備寢室,兩位今晚請好好休息。」

「不行,馬上起來!你不知道現在很危險嗎?」

「什麼危險……?」

我試著回想從晉見女王之處到這裡的路。

覺突然抓緊我的手臂,安撫暴怒的女王可能是場危險的賭注。但這時我們身為神尊,如果不插手反而會令化鼠起疑。

「我記不得轉彎順序,但我清楚從進巢穴到這裡一路都是平緩下坡。」

「不僅如此,就算有咒力的人幫鹽屋虻鼠窩撐腰,偷襲還是可以殺死人類。牠們在跟離塵師父的一戰中,學到這點。」

後來我們大約與女王交談五分鐘,但很可惜,我完全想不起對話內容。或許是當下太疲勞且緊張,但之後的戲劇性發展影響更大。

我本來就不擅長記路,按照原路走一遍還有可能,但折返須把原來的地圖全翻轉過來,腦袋亂成一團。覺交抱著雙臂,拚命回想。

史奎拉渾身發抖,半晌回過神,面向我們。

「真的……對啊,一定哪裡有光源。」

「逃去哪裡?」

覺總算認命睜開眼,但還留戀著甜蜜夢鄉,不肯起身。

無論我怎麼搖,他就是不醒。我摸摸覺的臉,血痕完全凝固,他連處理傷口的時間也沒有就完全睡死。

「聽妳這麼說……也是有可能……」

「為什麼寢室里比外面亮?」

「那妳說說看,是怎麼個危險法?妳整理出結論了?」

「我覺得危險近了。」

「如果早季沒錯,土蜘蛛現在知道有咒力,一定會意識到除了偷襲沒有其他活路。」

覺總算回到現實世界。

好不容易甩掉滿懷惡意的外來鼠窩,卻投靠到瘋狂女王統治的巢穴。但女王為何那樣激動?雖然長相怪異,但談話時確實有女性的溫柔。難不成讓我們見到真面目是如此不堪?

「對了,我知道哪裡怪了。」我突然大喊。「是我們被抓之前的事!離塵師父掃蕩土蜘蛛的時候,牠們根本沒躲回洞穴,而是在地面上迎戰,對不對?」

「那是因為和尙活埋土蜘蛛大軍,土蜘蛛才覺得窩起來也沒用吧?」

覺一時安靜無聲。

「不是。不過我想他說的不全是真的,只有一部分才是。但史奎拉沒意識到他太輕忽敵人了,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覺湊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突然,我睜開眼。

女王一時沒反應,最後總算胡亂將史奎拉扔出來,靈巧地將粗長身體轉向(但四周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憑感覺認知)穿過我們身邊,消失在洞穴深處。

「剛剛那是?」

「覺……覺!」

我豎耳聆聽著附近的動靜,似乎沒有化鼠活動的氣息,黎明是牠們活動力最低的時候。但寢室外的通道無比昏暗,伸手不見五指,我實在沒勇氣往裡面跨出一步。

一道火熱的氣息迎面撲來,我忍不住轉過頭,但接下來的聲響又令我詫異。

方才的談話中,女王的聲音意外溫和,大大抵銷我們一開始的恐懼。但正因如此,實際見到廬山真面目時加倍震撼。

「£¥……嘎嘎嘎!※&*!……#*!」

「可是要攻打洞穴里的敵人,這招應該很合理。」

「女王陛下,請等等!」

我們慢慢走往寢室角落,發現上方落下一道微光,抬頭一看不禁錯愕。天花板上開了一個大圓孔,裡面盈滿星星的光芒。

不過我們難擋睡意,什麼也管不了了。

「不對……這不是星星。」覺難以置信地低喃,「看起來像星星,但不會閃爍,這是什麼?」

「不是夢,不是未卜先知,睡覺時,大腦整理一下之前的事情,我發現危險就在眼前。

「怎麼可能?史奎拉不是說了,化鼠鼠窩間的戰爭就像下圍棋一樣搶地盤啊。」

「不行,我記得第一個彎是左轉,之後的記憶很混亂。」

「妳說他騙了我們?」

「洞外?這裡可以通到地面?」

手拿火把的史奎拉在轉角前停步,我們走過牠身邊,火光從背後照來,在逆光的情況下我們看不清女王,只能從漆黑的輪廓得知蜷曲在眼前的生物體積龐大,不斷散發駭人的熱氣。

「……或許我們太相信史奎拉了。」

「不知道記不記得起來,腦袋昏沉沉的,不太有信心……」

「哪裡都行,離開這巢穴就對了。」覺起身觀察寢室外的情況。「早季還記得路嗎?我們好像走了九彎十八拐到這裡。」

覺嘆口氣,他應該認為我杞人憂天,畢竟沒有明確的證據。

說明的過程中,我腦海中的警報內容逐漸成形。

史奎拉撿起地上的火把,再次以打火石點火。

「沒錯,這應該是全世界化鼠的基本戰術,但土蜘蛛可能創造了其他的戰術。」


4

黑暗中,我絕望地搖著頭。

「感激神尊出手相救,讓我撿回一命。」

化鼠女王聽起來有著很長的聲帶,靠著分段震動發出假音,把音準拉到人類水平,聽來也清楚得多。更令我們驚訝的是,她的嗓音聽來確實是女性。

「路口應該沒那麼多分岔吧?頂多就三岔道,剛開始是兩條路往左,接下來往右,再來……往哪?」

覺伸直長槍頂著成千上百的綠寶石光球,光球乍看和我們距離遙遠,沒想到一頂就勾到,這時光球分成數道各自擺動。覺慢慢收回長槍,他應該碰到了幾顆光球,槍尖留下牽絲的黏液。

「可是往上走不代表就是對的路吧?」我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這次往上爬就好。如果半途遇到下坡就代表走錯路,回到前一個路口換一條路就行。」

覺抓抓頭。「妳在說什麼啊?做惡夢嗎?」

「可是從地面要攻擊地底的鼠窩,未免……」

「這就是他的大意!你想想,土蜘蛛是野生的外來種,怎麼可能按照姚基的戰術打仗?」

「別殺史奎拉!牠沒有惡意!」

「所以是什麼危險?」

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不清楚時間,但應該還睡不到一小時。全身疲勞揮之不去,卻有股急迫的念頭,心想非起來不可。總覺得心底正猛敲著一口警鐘。

我們轉頭迴避火把的強光,卻正好清楚瞥見亮光下女王的模樣。

覺啞口無言,睡意全消。

「逃吧。」覺說。

「這裡是不是怪怪的?」

她猛然衝過我們身邊,毫不費力地叼起史奎拉,左右大力晃蕩。史奎拉發出吱吱慘叫,火把摔落在地上,洞穴瞬時恢複黑暗,我們只聽得見女王激烈的喘息與呻吟,史奎拉斷斷續續的慘叫,兩隻化鼠蹲在角落發抖,用爪子猛抓泥土。

我無法回答,覺難以置信地沉默一陣,說聲「晚安」又翻身睡去。

「或許是知道情勢不利,因此出動大軍想嚇跑我們。」

或許是不見天日,體色虛弱蒼白,牠全身滿布環狀皺褶,看來更像一隻毛毛蟲。但化鼠與毛毛蟲之間具備決定性的差異──那就是臉。女王有一顆巨大的頭顱,一半長滿褐色斑點,在陽光下應該會呈紅色;彈珠般發光的小眼睛一半掩蓋在皺褶之下,看來十分殘忍;強壯的下顎中隱約可見鑽鑿般的尖牙,頸上的項錬弔掛著紅石榴石、發光的螢石、綠柱石、堇青石等寶石。

我看見史奎拉身上的鎖子甲,不禁打了個冷顫。尖牙咬碎金屬鱗片,底下皮甲也穿了個大洞,滲出血漬。史奎拉明顯受了傷,卻咬牙苦撐,不讓我們見到一絲痛楚。

「怎樣啦……讓我再睡一下。」

為什麼清楚記得?因為我覺得自己彷彿被領往陰曹地府。

簡單描述女王給我的感覺,就是一條奇大無比、長著短小四肢和尾巴的毛毛蟲。

事發原因相當微不足道,女王為沒準備座位向我們賠罪,我們雖然婉拒,女王還是叫來兩隻化鼠給我們當椅子。這時手拿火把的史奎拉也跟進來。

「不行,如果史查拉稟報女王,女王一定起疑。」覺靠近我,「我們怎麼說明想趁這時候逃跑?要是被化鼠發現我們沒咒力,我們根本猜不到牠們接下來的對策。」

「牠們今天應該是第一次見到咒力吧?怎麼可能隨機應變,改變戰術?」

「我們是不是找化鼠帶我們出去比較好?如果迷路……」

「這樣嗎?嗯……所以一次都沒走上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