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夏暗(7/1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黏黏的,早季摸摸看。」
我搖搖頭。
原來在天花板上發光的,是化鼠養來當家畜的變種土螢。
土螢又稱螢火蟲,遠古以來便棲息於紐西蘭、大洋洲一帶的洞穴中。品種類似蒼蠅、蚊子、虻等昆蟲。幼蟲在洞穴頂端築巢,垂下牽絲的黏液球來獵食被黏住的昆蟲;土螢會發出光線吸引獵物,光線反射在黏液球上,看起來宛如神秘奇特的翠綠銀河。日本列島原先沒有土螢分布,據說在古代文明崩潰前不久,人類引進土螢做為釣餌,一部分存活下來,經過化鼠品種改良,成了貴賓室吊燈。
覺再以長槍採集黏液,確認發光體是某種昆蟲的幼蟲;經過短暫討論,我負責墊背,讓覺踩著我的肩膀採集土螢。至於為什麼體重比較輕的我不上去采?因為發出綠光的蛆蟲很噁心,我不想碰。
覺抓來幾隻土螢,用牠們分泌的黏液黏在槍尖上,多虧化鼠的品種改良,土螢受到這等虐待還是不斷發光。
「好,走吧。」覺站在寢室出口,毅然決然地說。
我們揹起背包緊握彼此的手,靠著昆蟲發出的微光往黑暗中邁進一步。
如今回想起來,那段路程相當獨特。
身邊的光源僅剩長槍上宛如鬼魂的土螢微光,而包括腳底在內的其他範圍一片漆黑。我試著面向側邊,伸出手在眼前晃動,卻連一點影子都看不見。幸好洞穴不寬,我們並肩前進,身體不時擦過牆面。
「現在是往上嗎?」我常喪失信心,反覆向覺確認狀況。但每次問往上還往下,覺只回答:「不知道」或「誰知道」,不管什麼回答都不會改變現況。
槍尖的光線不時照出雙岔路或三岔路,我們在微弱的光線下還是分得出岔路,因為岔路口都種著夜光苔當路標。夜光苔正如其名,是閃著淡綠光線的苔蘚,與土螢不同,無法自行發光,須借透鏡般的細胞汲取四周光線,在缺乏光的洞穴行光合作用。這些細胞會反射光線,看似發光。
化鼠僅靠觸覺與嗅覺就可以在狹窄的地洞往來,但為了提升文明,須提高移動的效率,因此會利用這些生物特性。
我們默默往前,路上一隻化鼠都沒見到,或許現在是鼠窩休息的時間。原本我們深信是運氣好,但愈往前走,狀況愈怪。
「哎,我們應該走很遠了吧?」我問覺。
「嗯。」
「是不是走錯路?」
我們停下來,如果走錯,這是哪裡?我回溯記憶中的路線。
「怪了,途中慢慢想起來時碰過幾個路口,轉過幾個彎,應該不會走錯啊……」
「但應該哪裡錯了,我們沒花這麼多時間過來啊。」
「平常煙霧都會往天上飄,怎麼往下追過來呢?」
「早季,妳在哪裡?快回來。」
只能祈禱灌入巢穴的毒氣不會衝到這裡。若是單行道,繼續逃是比較聰明的做法,但化鼠的巢穴像蜘蛛網般四通八達,毒氣比我們更快到前方,最好的方法是留在制高點。
「覺?」
我隨口問覺,通常只會聽他不耐煩地回答:「沒有啊。」
「喂,妳在念什麼啊?」
我打了他兩、三個耳光,他擠出一絲低吟。
「我看巢穴沒活動,還以為沒問題,可是就算其他活動停了,洞還是在挖。或許鼠窩正進入備戰狀態。我們一經過就馬上有化鼠從別處挖過來,因此出現這條岔路。」
「怎麼可能?難道會永遠留在地洞里?」
「不知道。」覺的語氣毫無抑揚頓挫。「萬一鹽屋虻鼠窩打贏了,或許會把我們挖出來,但這也要等到毒氣散了才有可能。」
「早季,早季!」
我喉嚨冒出一股酸苦味,看來我們真的只能坐以待斃。
「聲音一直都在響啊……」覺微弱地說,「有人從地底叫我們,那是死人的聲音……」
我握緊覺的手,他毫無反應。
我拉著覺的手,一百八十度地掉頭前進,拚死跑回剛才走過的地洞。儘管快速跑了一段,惡臭卻沒有消失的跡象,反而愈來愈濃烈。陷入恐慌之際,始終沒反應的覺突然自嘲起來。
「妳自言自語些什麼啊?我還以為妳腦袋壞了!」
我邊走邊記路,因此滿有信心。
「是上坡!」
「煙熏?」
「雖然現在情況很差,可是……」我很自然地開了口。
「覺……」
如果就這麼從出口出去,闖進化鼠戰場的正中央,沒有咒力的我們根本無法保命。
「爸!爸!」我大喊。「救命!我迷路了!」
腳底的感覺告訴我已經上了長上坡。我們奔跑好久,大小腿的肌肉紛紛哀嚎,但只能咬牙繼續。疼痛與苦楚在在證明著我們還活著。
爸爸的聲音一時聽來非常扭曲,突然又變得極為平淡。
「早季,早季,妳要小心化鼠。化鼠敬畏具有咒力的人,當神一樣來拜,並且絕對服從。可是對上沒有咒力的孩子,就不知道會有什麼態度。所以我們要儘力避免孩子與化鼠碰面。」
最後,終於陷入短暫的精神錯亂。
本能告訴我,千萬別吸入煙霧。
「早季,早季!」
「妳聽好,前史文明的動物學家康拉特‧勞倫茲指出,野狼、渡鴉等動物具有強大傷害力又具有社會性,還擁有一種避免同類互相攻擊的生物機制,即為攻擊抑制。另一方面,老鼠與人類等動物並不具有強大攻擊力,自然缺乏攻擊抑制機制,同類間經常發生過度攻擊與殺戮行為。」
我應該差點陷入危險的崩潰前兆。如果沒有彼此,我也許會精神失常。我們後來又在地洞徘徊一陣子,期間一隻化鼠都沒碰上,仔細想想,牠們也許老遠便感知我們而故意讓路。接下來,我先驚覺情況有異。
「姚基發現故意犧牲一個據點,就能成全己方聯繫,切斷對方補給;可惜有個問題,要犧牲的據點正是因牠親自坐鎮。不出所料,敵人包圍姚基的據點,姚基等六隻守衛雖然英勇奮戰至最後,還是全都被千刀萬剮,變成香噴噴、熱騰騰的肉餅。」
「一樣。」覺低聲說著,口氣十分悠哉。「洞里的老鼠被煙熏就無路可逃。」
「逃到哪裡都沒用,我們要變成老鼠了。」
「你叫我?」
「據說第五代皇帝大歡喜帝登基時,要求民眾歡呼喝采連續三百年。要是誰先停下拍手的,就被選為祭品,以PK點火燃燒身體,那悲慘的焦屍還會被送進皇宮當飾品。所以民眾給大歡喜帝的惡謚,就是阿鼻叫喚王。」
「爸爸,救我……」
「爸爸,別說了……」
是爸爸的聲音。
豎起耳朵一聽,又來了,聲音回蕩在洞里,不清楚來自何方,但愈來愈響亮。啊,我聽清楚了,是眾多化鼠在尖叫、怒吼與慘叫,還有敲鑼打鼓般的金屬撞擊聲,以及不知道是鼓掌還是潮水的異聲。
「我沒事……」嘴上這麼說,幻聽卻揮之不去,甚至出現朦朧的幻覺。
就結論來說,這短暫的遲疑救了我們一命。
「你聽得到嗎?」
「早季,妳聽好,千萬別跑到八丁標外面。八丁標中有強力結界,安全得很,但跨出一步就沒有任何咒力保護了。」
我差點被搖到內傷,這才回過神。
「嗯?」
霎時,我聽見附近傳來化鼠的慘叫,緊接著一隻化鼠連滾帶爬地從轉角處冒出來。化鼠全身斷斷續續地抽搐,死命往我們爬,明顯受到致命傷。同時,我察覺有異,雞蛋壞掉般的臭味傳來。我朝瀕死的化鼠身後看,入口射來的光線打亮潛進地洞的煙霧。
我總算知道心中不對勁的感覺來自何方。
我倆在黑暗中席地而坐。
我倒抽一口氣。
我的第一個癥狀是幻聽。
絕望抽干我的力氣,明明拚命逃到安全地帶,一回神卻發現自己要被活埋在這個深深地洞。完全束手無策,等待著死期來臨,這完全是精神上的酷刑。在地洞里被毒氣追著跑還輕鬆一點。
覺的聲音比幻聽更空虛、更不真實。
我還是看不見覺的身影,但感覺他在搖頭。
「岔路!」我驚呼。「怎麼可能?剛才這裡根本沒岔路。」
「你在說什麼?究竟怎麼回事?」
我們在陰暗的洞穴中掉頭前進。繼續往地洞深處鑽令人泄氣,但我們別無選擇。不久,又碰到令人錯愕的狀況。
現在沒時間擔心覺了。
「迷路了。」
「那我們現在……」
「我知道,可是我回不去了!找不到路了!」
我望著一片漆黑的前方,左邊比較亮,我拉著覺小心翼翼前進。愈往前走,地洞愈亮,化鼠交戰的聲響也更加響亮。
「早季!早季!」
「……那我們該怎麼辦?」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覺像個高傲的資優生,睥睨著連簡單問題都答不出來的笨學生。「既然要攻擊躲在洞里的對手,當然要用比空氣更重的毒氣。」
我壓抑怒意往地底逃,回想著走過的路。記得有一處是長長的上坡,給了我會通往地面的錯覺。但走到接近地面的位置時,坡道像故意讓我失望般又再次往下挖。到那裡或許避得開下沉的毒氣。
「幸好不是一個人。」
「也對,回頭吧。」
「是快壞了。」我低聲回應
「你既然知道,怎麼不早說。」
「……確實沒有。」覺抓了一把岔路上的泥土仔細端詳。「該死。原來是這樣。」
這些刺激神經的怪聲,全是戰爭的聲音。最壞的預感成真了。
沒反應。我握緊覺的手,但仍無反應。
「那倒不會,不過應該幾天都散不了。」覺深深嘆一口氣,「不是這裡的空氣先用完,就是毒氣慢慢擴散到這裡。」
我打了個冷顫。很明顯的,覺繼我之後產生幻覺,但我聽到更宏亮的聲音,難道是因為走在陰暗的地洞,感官變得更加敏銳。我的第六感告訴我,危機逼近。
「往這裡。」
有人不知在何處喊著我的名字。
他咬牙切齒的模樣嚇我一跳。
僧人模樣的幻影嘲諷著我。
如果看得見覺,他想必哭喪著臉、狼狽不堪。
「先在這裡等等。」
道路總算平坦起來,往前又是平緩下坡。
「你們違反倫理規定基礎,十重禁戒中的第十條,不謗三寶戒。你們聽從惡魔之聲,對佛門教義提出異議。所以我要將你們永遠凍結在紙人中,你們就當個紙人渡過餘生吧……」
周圍的亮度可比新月夜光,而眼前通道平緩向上,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右彎處,光線就是從那裡射進。我猶豫半晌,邁步向前,心想不能停在這裡,得確認出口的情況。
「振作點,我聽到怪聲音了!」
之後我們在陰暗的地洞中四處徘徊。也許僅僅過了三十分鐘,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底下鑽爬狹窄的洞穴,試圖找到出路的壓力超乎想像。我們衣著單薄,冷得起雞皮疙瘩,卻又熱汗淋漓。行走過程中,我們不時用平時不會使用的髒話咒罵,詛咒不幸,哀求神明的垂憐又安靜啜泣,但一直緊緊握著彼此的手。
「混帳!振作點!」覺抓著我的肩膀。
「……爸爸。」
「確實有這種可能,但怎麼會這麼快……」覺深深嘆口氣。
「要快點逃才行!蜘蛛打來了!」
我氣得反駁:「我們才不是老鼠!」
「不會散啊。」
覺忿忿扔掉手中的泥土。
「學校有批准你們到這地方來嗎?」
我摸索著覺的右手,長槍指往前方,但見不到黑暗中微弱的綠光。我連忙摸索槍尖,土螢已經死了。但我發現四周並非完全黑暗,種在岔路的夜光苔發出微光,某處也滲出微弱光線。根據我們在地洞中徘徊的時間推測,天亮了也不奇怪。出口應該就在前方。
覺的解釋讓我臉色瞬間刷白。化鼠會不斷在巢穴里挖隧道好改變鼠窩形狀,我們怎麼走去寢室,不代表路上的分岔到現在還一模一樣。
這次我聽得很清楚。
「第十三代愛鄰帝,惡謚為酸鼻女王……只要有人不順她意,就慘無人道地……無上的喜悅……絕食避免嘔吐……第三十三代寬恕帝,在世時便有別號犲狼王……啃咬屍體……其子第三十四代皇帝,醇德帝,惡謚邪門王……十二歲便活生生擰下寬恕帝頭顱……害怕自己可能遭到殺害……將年幼的旁系與直系手足……屍體餵養大批沙蟲、海蟑螂……第六十四代聖施帝,惡名夜梟女王……滿月之夜擄走孕婦,開膛剖肚,生呑胎兒,吐出滿地碎裂人骨……」
「拉著我陪葬,爽了吧?」
「這裡的土還很新……」
「怎麼了?」
「毒氣大概多久會散?」
眼前又是岔路,往哪逃才好?左邊?右邊?或回頭?
「還好嗎?」我問。覺低聲回答:「還好。」
失去土螢的光芒,又陷入瘋狂,我們在錯綜複雜的地道狂奔。這樣還能走上正確方向幾乎可說是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