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夏暗(8/1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我笑了笑。「如果只有我一個,一定撐不過來。絕對到不了這裡。」即使終點是死胡同,我們仍竭力擦到最後一刻。
「我也是。」
覺的口氣又恢複以往,我總算放心,但精神錯亂比較不會感到痛苦吧。
「真理亞他們不知道順利逃掉了沒?」
「應該逃掉了。」
「那就好。」
對話到此結束。時間在黑暗中緩緩流逝。不知道經過一分鐘、五分鐘還是三十分鐘,我迷迷糊糊驚醒。
「覺!覺!」
「……怎樣?」覺的回應很空洞。
「是臭味,聞得到嗎?毒氣擴散到這裡來了。」
這股臭雞蛋般的惡臭,就是在出口附近聞到的味道。
「這裡已經不行了,要不要往前逃?」
「不了,我想沒其他地方比這裡高,往低處逃等於自殺。」
覺也是拚命在思考出路。
「妳的鼻子比我靈,聞聞毒氣從哪來的?從出口?還是兩邊都有?」
「我不知道。」
如果環境條件夠好,或許聽得出聲音方向,但人類不可能判彆氣味從哪裡來。
「不對,你等一下。」
我靈機一動,先聞聞靠近出口那邊的惡臭,再小跑步到洞穴另一端的下坡確認味道濃淡。幸好覺看不見我的動作,我簡直像到處亂嗅的化鼠。
「我想是從剛才的出口那邊,單一方向來的。」
「你們違反倫理規定基礎,十重禁戒中的第十條,不謗三寶戒。你們聽從惡魔之聲,對佛門教義提出異議。我必須在此立刻凍結你們的咒力!」
覺狡詐的表情激起我的鬥志。好,既然你有這種打算,我就反將你一軍。
「就想知道真言是怎樣啊。看跟自己的有什麼不一樣。」
我心想,一切都要被封入黑暗了嗎?就在此時,四周又變了一套景色。眼前出現一道橘紅光芒,護摩壇上燒著熊熊烈火。
「覺!」
「這樣有意義嗎?」覺狐疑地說。
「啊,等等,外面可能充滿毒氣……」
「舍下你的煩惱。將一切扔入清凈炎中燒滅,你方能獲得解脫。」
「看啊!紙人已經燒盡!你的咒力已被凍結於此!」
我看不見覺的臉,不知他有何反應。
「我們完全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對吧?應該還有三公尺以上。由下往上挖實在太亂來了,這次肯定會被活埋。」
覺這才放心離開。我趁機拿走覺寫真言時用來墊底的紙張並仔細審視。覺寫字的手勁大,筆跡清晰,用軟鉛筆一描便出現明顯的文字。
「不行。土蜘蛛可能從遠方射箭偷襲。」
「早季,危險!」
我如今仍不清楚牠們究竟使用什麼樣的毒氣。根據遺留在現場的毒氣產生裝置殘骸,土蜘蛛用石塊與黏土,在鹽屋虻鼠窩的風頭上搭造奇形怪狀的臨時熏爐,熏出某種毒氣。從雞蛋壞掉的臭味判斷,牠們從某處火山找來硫磺塊。硫磺燃燒後會產生帶有劇毒的二氧化硫,而且比空氣重,自然灌入化鼠的巢穴深處。不過很難想像僅僅依靠硫磺的威力就滅掉整座鼠窩。
「不行!真言不可以告訴任何人!」覺厭惡地說。
我連忙用雙手拇指與中指,勉強同時按住耳鼻,同時頭頂上的大片泥土像地震般震動起來。
「妳放心。我一口氣全轟掉。」覺露出可靠的笑容。「空氣可能會暫時稀薄一點,妳先按好耳朵和鼻子。」
怎麼可能會這樣?我在心底吐槽他。
「大日如來慈悲,我在此再次傳授你真正之真言,召喚精靈,還你咒力!」
「……那早季先說妳的來聽聽。」
我哭喊出聲。光明來自於長槍,黑曜岩槍頭部分變得紅熱,發出耀眼的光芒。
就算咒力可用,替換大量空氣也絕非易事。須產生一股反作用力才可將空氣推往他處。覺製造出強大的龍捲風,低處的有毒空氣被卷至高處飄向遠方,而乾淨的空氣自然回塡。他臨機應變的想像力相當了不起。
最先看見的是簑白。牠半透明的身子由左至右緩緩掠過眼前。影像如此清晰,我不敢相信是幻覺。V字形的頭部觸手與背上大量的觸手,前端閃著紅、白、橙、藍等鮮艷光芒。接下來,洞頂垂下數不清發著綠光的黏液絲,土螢迅速在我眼前展開一片遼闊的銀河。
橘紅色的火花飛舞,附和著地底傳來的真言誦唱聲。
「沒事吧?」覺擔心地問。
「完全看不清楚,不過大概知道長度,但也沒那麼多字嘛。」
「嗯,早季的也不是很長,大概跟我差不多。」
催眠術的困難,在於如何引導意識模糊。現在這種狀態應該行得通。我已經知道烙印在覺意識深處的魔法咒語:真言。
慢慢地,簑白變成擬簑白,拖著一條七彩殘影,緩緩從眼前消失。
「嗯……還是不要好了。把真言告訴別人就會失效。」
「就說不用仔細看,這樣也不怕給人記住啊。秀一下下就好。」
總之,覺當時的咒力恢複,他耗費十幾秒將覆蓋在鹽屋虻鼠窩上空的毒氣一掃而空。
是那天的光景。
為什麼人生最後關頭看見的不是父母,也不是兒時玩樂的田園,而是這幅光景?
「南牟,阿迦舍,揭婆耶,唵,阿唎,迦么唎,慕唎,莎訶」
「我先上吧。」
「……該不會看見一、兩個字吧?」沒想到覺這麼膽小,非得問清楚。
我在那天通過清凈寺的儀式,被授予咒力。
我稍稍感到他的身體抽動一下。
「現在將紙人送入火中!盡皆燒滅!毀去眾煩惱,灰燼奉還無垠荒土!」
覺深深嘆口氣回答「是」。
「看到了嗎?」覺一臉擔心。
「沒一個字看得清楚。覺的字就算仔細看也看不懂。」
平時沒做幾件正經事,偏在這時候裝乖,實在令人火大。
簑白逐漸被黏液纏身,扭著身子前進,還是被纏住。黏液絲如吊燈般擺盪,緩緩捆起簑白往上拉。簑白將身上幾條沾了黏液的觸手接連弄斷。沒了觸手的蓑白背上發出強烈的七彩光芒,光線千變萬化、交織纏繞,在空中畫出或直或圓的圖樣。美得讓我沉醉。
我習慣光線後看著覺注視的方向,眼見洞口逐步拓寬,正面出現可供攀爬的平緩斜坡,上頭還有一道道受到看不見的軋型機壓印出來的階梯。踏在階梯上,像踩在紅磚一樣紮實。
「妳為什麼要問我的真言?」
「嗯……好像是。」覺聽起來像大夢初醒。
「埋起來啊。」覺用長槍挖掘毒氣逼近處的洞頂,雖然看不見他的動作,但從空氣的流動以及不斷彈到臉上的泥塊,不難想見他多拚命。
冷靜想想,在地洞里往上挖,實在不是什麼正常作為,但生存本能讓我們不顧後果採取行動,幸好結果還不錯。我們小心翼翼從土石中抽身,確認通道已經完全封鎖。保險起見,又把土堆拍得更紮實,以免毒氣滲進來。
「堵?怎麼堵?」
覺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這次真的完蛋了。
堵住通道的行動一時讓我們以為事情有改善,但深思後就知道什麼都沒變。我們所在的地方變得更狹窄,如果另一邊也灌進毒氣,只能舉雙手投降了。畢竟把另一邊通道也堵住,狹小空間中的空氣很快會耗盡,必然悶死。
剎那間,又喚起我另一道回憶。
「等等。」我出手擋住覺。「我先看看情況。」
我盡量讓語氣溫柔親切,穿透覺的心靈深處,解開纏繞在他心上那一道道暗示的鎖煉。我當下內心僅有救覺的念頭,但救他之前不得不陷他於痛苦,我一定要向他道歉,除此之外,他這一路拚命保護著我,我也要向他致謝。千絲萬縷的思緒如洪水般瞬時湧上心頭,我淚濕眼眶。
或許會成功。我屏氣凝神,觀察覺的狀況。他的呼吸像進入深眠般輕微,但不時發出不清不楚的嘟噥聲。他如今的意識就像中了催眠術。一旦打開潛意識的封蓋,解放平時壓抑的念頭,要像我剛才一樣陷入幻覺中也不奇怪。
我用拳頭猛敲他的雙肩,貼到他的耳邊輕聲呢喃。
他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看著火焰。」
「那應該還來得及,堵住地洞吧。」
覺總算放下心,將手上的紙片揉成一團,點火燒掉。紙片瞬間就成灰燼。
「好了嗎?數到三哦。」
「你全然皈依神佛,拋棄了自己的咒力。」
「朝比奈覺!你們破壞規矩,擅闖禁地,犯下禁忌傾聽惡魔妖言。這已是大罪一條,但更大的問題還在後面。」
我後來到圖書館查詢,知曉這是虛空藏菩薩的真言。
覺的想法是,土蜘蛛可能盜挖過人類古城並從廢棄物中找出含氯塑膠,氯乙烯燃燒之後會產生帶有劇毒的氯化氫,也比空氣重,可以灌入地底。多種毒氣相輔相成則有效提高致死率,燃燒多種材料還可能產生未知的恐怖毒氣。
「朝比奈覺!」
我鼓足了氣,加大音量。
光影饗宴,漸漸沉入黑暗。
覺突然撲向我,把我推倒數公尺遠,然後擋在我身上。我還不清楚怎麼回事,頭頂便崩下大堆土石,我趕緊閉上眼,用雙手蓋住臉,等待土石不再崩落。為了避免吃到土,我連尖叫也不敢發出來。好不容易結束了,我發現全身都是泥土,膝蓋以下整個被埋住。
半晌,什麼都沒發生。但四周逐漸明亮起來。
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但什麼都無法做。真難相信自己在人生最後的關頭上竟是如此平靜,但我身心具疲,連情緒爆發的力氣都不剩。
「好。」
「快點把洞頂打穿,弄走這些礙事的土。」
我們拿著紙片面對面,然後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翻轉紙張把真言秀給對方看。
「你的咒力已經被封在這紙人之中。看到紙人了嗎?」
我絕不能失敗,一旦失敗,我們會死在這裡。我謹慎地在腦中反覆演練該說的台詞,然後深吸一口氣,厲聲喊道:
我離開覺,在黑暗中抱膝而坐,又看見幻影。在正常世界裡要碰上極大危機才看得見不存在世上的事物,但在這裡就像打開開關,隨時可以見到幻影。長時間徘徊在黑暗中,控制精神的力量會減弱,潛伏在心底的妖魔鬼怪便跋扈起來。
「這樣就好。反正朋友之間互相看看,大概知道真言多長就好了。」
「沒關係,我們是朋友吧,我一定會保密。」我只好採取死纏爛打的做法。
「好危險,差點要被活埋了。」
覺啜泣起來,我非常心痛,但還是狠下心繼續。
緊要關頭來了,我走到覺的身邊。
聽說在國內鼠窩的戰術中,出現過引河川進行水攻。但戰爭的主要目的是奪取對方鼠窩成員當成勞動力,這種殺光敵人的做法並不恰當。另一方面,大陸戰爭通常是為了爭奪有限資源,因此才發展出有效屠殺敵兵的方法。
最後,我們還是無計可施,只得在黑暗中坐下來。
我好不容易說服鬧彆扭的覺,彼此將真言寫在紙上。
「看著火焰。」
風暴停息後,我們透過被龍捲風卷開的大洞望著湛湛天空。外頭日光強烈,我們像誤闖地表的鼴鼠般忍不住眯起眼睛,然後用力深吸一口久違的新鮮空氣。外面空氣稍冷,全身上下的毛孔像猛然蜷縮起來。
祈禱中的僧人將藥丸之類的東西扔入護摩壇上的火堆,再注入香油,火焰一發衝天。身後大批僧人的誦經聲,如夏日蟬鳴般在我耳中回蕩。
「好,這樣好了。我們把自己的真言寫在紙上,數到三,一起秀給對方。」
「所以才要我先上。如果覺有個萬一,不能使用咒力,我們就完了。」
「如果再往上挖一點,是不是就能出去了?」我抬頭看著洞頂。上方土石崩落不少,但我當然什麼都看不見。
「我沒事。」
土蜘蛛研發的攻堅方式無比殘忍,但可以在短時間內鎮壓敵方鼠窩。牠們採用致命毒氣來熏對方的巢穴。
覺毫無反應。
下一刻,隨著一陣龍捲風般的巨響,土堆消失無蹤。
「覺,這是你做的吧?你感覺得到嗎?咒力恢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