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夏暗(9/1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我不等覺回答就登上樓梯。抵達地面前,我側耳傾聽上方的動靜。大地一片沉寂,連鳥鳴都聽不見。我壓低身子,偷偷探頭。龍捲風將整片雜草吹倒成放射狀,除此之外什麼都見不到,我四肢趴伏在地,悄悄爬出洞口觀察周遭,最後緩緩起身。四周全吹得乾乾淨淨,屍體也好、殘骸也罷,什麼都不剩。

覺緊接著爬到地面。

「怎樣?」

「附近什麼都沒了。」

放眼望去一百多公尺外的樹梢上似乎掛著化鼠的屍體,應該是被龍捲風捲起來的。牠們的身影從這裡看起來和人體沒兩樣,我忍不住頭皮發麻。

「牠們一定躲在哪裡,不可能吹一陣風就全軍覆沒。」

我們沒有馬上行動,反而先慎重檢查四周。鏑木肆星那樣的高人能在半空創造空氣透鏡來取代望遠鏡(不是一般凸透鏡,是以凹透鏡來放大影像),但覺不會這麼高超的技巧。

「啊,看那邊。」我指向北邊山丘,似乎有什麼在動。但當我們一同注視北邊,遲遲看不到可疑事物。「對不起,可能是錯覺。」

「不……或許不是。」覺盤起雙臂,臉色凝重地望著同樣位置。「根據這裡的地形,那是最適合放毒氣的地方。山頭上不怕密度重的毒氣迴流,山頭到這裡也毫無障礙。」

覺扯起一把草灑向空中,測量風向。

「風不大,是北風。我看沒錯,牠們就在那裡。」

「那我們往南逃。」

我拔腿就要跑,卻被覺拉住手臂。

「妳胡說什麼?如果我們逃,牠們一定追上來,搞不好突然從背後偷襲。」

「可是……」我不懂覺的想法。「你打算怎麼做?」

「還用說,我們要先出手,除非牠們全軍覆沒,否則都不算安全。」

「你說什麼。」我一時找不到話語。「不行,現在可以出手的只有覺啊!」

「不行也得行。」覺心意已決,一步都不肯退。「妳看到和尙怎麼死的沒有?咒力不適合防守,攻擊才是第一。不過……早季如果害怕就先逃好了。妳說得沒錯,現在只有我可以對抗牠們。」

我怎麼可能聽他這麼說就點頭逃跑。我繼續和覺爭論,最後決定往北前進。即使擁有咒力,被人攻其不備還是死路一條,我要擔任優秀的哨兵,補足覺的視野。

「我們應該進入弓箭射程了。亂走很危險,試著主動攻擊。」

鹽屋虻鼠窩的殘員心中滿懷殘暴的復仇慾望,沉著冷靜的史奎拉也不例外。牠不斷強調已經事先調查敵方女王的所在地,訊息正確無誤,煽動覺趁勢討伐土蜘蛛。

我邊走邊問史奎拉。雖然繞一大圈,但草地上的路徑踏實,顯見經常使用,實在很難想像驍勇善戰的土蜘蛛在這麼重要的路線上毫無防備。

眼前這個人完全不是記憶中愛吹牛但心地善良的少年。

史奎拉似乎看穿我的困惑,大聲警告。敵人到底在哪裡?我仰頭看樹梢,沒見到化鼠。難道不斷放箭的士兵看得到敵人?牠們大概只是胡亂攻擊。此時,一棵烏岡櫟的樹梢發出沙沙聲響,我仔細觀察,雖然不清楚,但的確有東西在上頭。

根據這種情況,附近應該躲著同夥。我又環視周圍樹梢,已經知道牠們的把戲,偽裝效果登時減半。這次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兩棵樹上躲著三隻叢葉兵。

「危險!」

「可是土蜘蛛的鼠窩不就在那片樹林嗎?」覺不滿地嘟起嘴,「如果看不見敵人,從這邊貿然出手只會讓牠們溜掉,而且要燒光這片草原還不簡單?」

「橫渡這片草原的行為甚是危險。敵方從森林中一目了然我們的行徑,土蜘蛛弓箭手更不知隱身何處。」

覺對我的提議笑而不答。

大樹同時冒出火焰,成為巨大火把,枝葉上燃燒的點點火花墜落在化鼠放箭之處。化鼠完全陷入瘋狂,火焰延燒到某物,燒出數道直衝天際的濃密黑煙。

我輕聲警告覺,覺立刻動也不動。

「覺,這棵樹上有東西,搖看看。」

大量碎石瞬間呼嘯而去,擊向敵方位置。山丘上的化鼠立刻陷入驚慌失措的狀況,哀號與怒吼陣陣傳來。牠們想必急著戰鬥,甲胄刀槍的金屬撞擊聲緊接而上,還有弓箭齊發的撥弦聲。

「沒什麼好奇怪的,昨晚見到的土蜘蛛軍隊不也像怪物大遊行嗎?」

「在哪裡?」

池塘噴濺出巨大水花,飛往四面八方。

覺勃然大怒。吹管的毒箭設計防水。鹽屋虻的兩名士兵被刺中,無聲無息地斷氣。

「嗯?不會啊,這小事。」

後面的化鼠見到同伴喪命,遲疑要不要突擊,此時地上的化鼠屍體倏然起身,以人偶般的怪異動作撲向同伴,軍隊頓時嚇得分崩離析。很明顯,對超自然現象的恐懼,足以澆熄好戰化鼠的士氣。

「等等!」

史奎拉五體投地地向覺稟告。最初見面時,他態度殷勤;現在見識到咒力壓倒性的實力,他充滿恐懼。


土蜘蛛是這麼好應付的對手嗎?兩天前,我還會相信史奎拉這番說辭,但經過這兩天接連不斷的異常經驗,我不得不疑神疑鬼。我命令史奎拉讓我們簡單換裝,求個安心,覺說只要我高興他就會配合。沒想到短短十分鐘後,我就知道這麼做是對的。

史奎拉誠惶誠恐地抬頭看覺,牠鼻頭上有一道長長刀傷,渾身沾滿血漬泥沙。

「妳覺得有陷阱?」

現在的決定權在覺手上,所有人開始緩慢前進。

「稍微玩玩吧。」

「好,你們就躲啊……躲到煮熟為止!」

「這條路真的安全嗎?」

滿天箭矢划出淺淺拋物線迎面而來,但都在空中旋轉方向,像聽話的狗撲向飼主般飛回射箭的士兵身上。

我的死纏爛打終於奏效,覺的態度逐漸軟化。此時山下有個聲音在喊我們,我們心頭一驚,以為是土蜘蛛的陷阱;原來是史奎拉領著鹽屋虻鼠窩的殘員,五體投地向我們跪拜。牠們總數僅剩五、六十隻,毒氣威力可見一斑。

覺馬上執行剛才學到的戰術,化鼠的面前、身後、甚至大隊中央,接連出現自行起身的屍體。原以為化鼠沒有人類的情緒,但此時牠們墜入難以想像的驚恐,嚇得自相殘殺,慘不忍睹。灰心喪志而打算逃跑的化鼠一再被看不見的手臂拎到半空,扭斷頸椎。

我的擔心單純起因於見到覺汗流浹背的模樣,但當時我並未意識到另一個淺顯的道理。咒力用起來雖然沒有極限,但需極高的專註力,可是人類的體能與注意力都有限度。

「看來沒問題,走吧。」覺不耐煩地說。

「請別擔心。先前派出斥候,並未見到敵軍蹤影。牠們以為毒氣將我等消滅殆盡,預料不到鼠窩老巢即將遇襲。」

雖然鼠窩一敗塗地,但牠們士氣高昂。其中一個原因是,女王平安逃到安全的場所,一旦鼠窩中唯一有生殖能力的女王喪命,鼠窩只能走向滅絕;另一方面,牠們親眼目睹覺用咒力輕鬆掃蕩可恨的土蜘蛛士兵。

我想起球果隊長皮膚上的鱗片。

我望著沼澤水面,上頭不時浮出氣泡,這是哪裡來的?覺也注意到同件事,他用咒力舉起幾顆大石頭往浮出氣泡的位置猛然砸下。

史奎拉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機相當巧妙。掃平山頂的毒氣部隊時,我和覺其實爭論了一會。我的主張是,既然已經解除敵人追擊的危機,當下應該立刻逃走,但覺頑固地堅持己見,他要讓土蜘蛛全軍覆沒。

我立刻警覺地環顧四周,土堆並非一座,四座土堆彷彿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向我們靠攏,動作緩慢且謹慎。我嚇得渾身僵硬,發不出任何聲音,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呼喚覺的名字,他卻聽不見。我又轉頭看著熱氣蒸騰的池塘,化鼠如捕到大魚般歡聲雷動。

「我覺得這裡很不妙。」

「這什麼?」

「我等使用的箭頭僅塗麻藥,但土蜘蛛暗殺用的箭頭卻塗了從異國毒蛙采來的奪命劇毒。萬一神尊受到一點擦傷,後果不堪設想。請容我派遣斥候尋找安全迂迴的路徑讓兩位神尊前去。」

「這我還不清楚,不過,我有一個假設。」覺又披回斗篷。「總之接下來最好小心點,不知道牠們會偽裝成什麼模樣等著我們。」

「走到這裡就不能回頭了。一逃,牠們就會追來。」

我以為覺會一笑置之,沒想到他一臉嚴肅地停步。

「呼……原來青蛙是誘餌啊。」覺擦著額上的汗珠。「真是不得大意,牠們很擅長聲東擊西。」

我看見摔下來的東西,不禁倒抽一口氣。

「混帳。這在開什麼玩笑。」

「原來如此……製造恐懼比暴力衝突有效多了。」

我在進到竹林前高喊。

史奎拉說明,鹽屋虻鼠窩成員一聞到毒氣的異味便逃往巢穴的深處,導致全軍覆沒。土蜘蛛在毒氣中添加硫磺的目的,在於反過來利用化鼠的習性,企圖將對手逼進老巢;史奎拉率領的親衛隊負責移送女王,選擇靠近地面的地洞行進,方便女王龐大的身軀通過,反而撿回一條命。

「神尊,請躲好。土蜘蛛來了!」史奎拉高喊。

「飛!」

覺宛如在研究遊戲策略般地低語,他接著望向身後,四、五十公尺遠的幾棵大樹頓時連根拔起,飛向高空。「去!」六棵大樹直衝山頂,我以為直接砸向敵陣,但僅在空中緩緩盤旋,驚嚇對方。

接下來,覺用樂在其中的口吻下令,「炮彈。」岩石頂端登時裂出幾條細縫,少許碎石紛紛崩落。他接著探頭選定目標,對準山頭。

覺操縱著用來藏身的大石頭往山坡上前進開路,我們緊追在後。抵達山頂前,眼尖的化鼠發現我們並發出警告的叫聲,但瞬間被白熱火焰籠罩,悶聲倒地。

「那應該就是生產毒氣的裝置?」

遠方飛來數個不明物體。

覺究竟怎麼了?我看著他的表情,不知作何感想。

覺的雙腿像在大地生了根,他直挺挺看向高空。天上數個小圓點逐漸變大,當我們看清楚那是岩石時,它們立刻像撞上隱形的彈簧床又彈飛回去。

「是吹箭,毒吹箭,請小心!」

不必我指點,覺的咒力與箭陣宰掉三隻屏息以待的化鼠,牠們摔落地面。

就在此時,水面突然傳來咕嘟一聲。回頭一看,頓時浮出三顆水獺般扁平的頭顱盯著我們。沒人來得及反應,三顆頭就從水中舉起三隻長管,迅速吹箭,隨即撲通沒入水中;水面剩下一圈圈蕩漾的漣漪,及隨之飄蕩的浮萍。

重物隨著樹葉摔了下來,立刻被化鼠士兵重重包圍。

「沒事,大家別動!」

我們從山頭下的大石頭後方窺探前面的動靜。

原來幾名士兵疊在覺的身上當肉盾。覺不顧史奎拉阻止而鑽出來,接下來宛如強風過境,大樹猛然一彎,樹梢晃蕩。大把樹葉沙沙飄落,樹枝紛紛斷落。

「哺乳類不管多會憋氣,都潛不了那麼久。」

「可是……」

「你是說……牠們可以變成各種稀奇古怪的形狀?怎麼會這樣?」

該怎麼形容才好?如果拿最接近的生物型態來舉例,那就是南方產的木葉蟲或是海馬的同類葉海龍。這隻生物體長一公尺,與一般化鼠差不多。頭與手腳的形狀也確實是化鼠。不同之處在於軀幹極度瘦削,顏色與烏岡櫟的枝幹一模一樣,而且全身長滿小叢枝葉。這隻土蜘蛛的叢葉兵對著天空嘶啞出怪鳥般的叫聲,馬上遭到鹽屋虻鼠窩的士兵們以長槍刺殺。

「可是我覺得你該休息一下……」

覺聽到我的問題,面有難色地注視著屍體。我一點都不想碰牠們,叢葉兵身上的突起及突起尖端上類似樹葉的器官,明顯都不是人造物。

「我不清楚……」

五、六分鐘後,坐鎮山頂上的化鼠部隊全軍覆沒。

「笨蛋。」覺對此嗤之以鼻。

「在樹上……『替身』倒下了!」

「又來了!」

「覺……你後面……沙地下……」

三隻燙死的化鼠從水底浮上來,我瞥見屍體胖得像只青蛙,四肢前端長著發達的蹼。

我指名給覺當替身的化鼠已經倒卧在地。牠是隊伍里體型最大的化鼠,遠看與人類兒童有幾分相像,我讓牠戴兩頂頭盔,再披上斗篷。現在牠身上插了三支箭,箭的模樣古怪,沒有箭羽,卷著一圈圈絲線。

我拉住就要往前走的覺。

「這是什麼?」

我指著五、六座奇怪的物體,它們由石頭與黏土搭造,長相如同扭曲的蚊香豬(註:側邊開口的日式香爐),但鼻子部位長得如同象鼻,不斷向山底下延伸。電光石火之間,最靠近我們的毒氣製造機炸得粉碎,其他幾座也接連爆炸,一支化鼠小隊連忙趕來,但當場被碎片擊倒在地。

前頭士兵發出高亢的警戒叫聲,我們一頭霧水,不知發生何事,直到護衛往頭頂上射箭才知道敵人來襲。

覺堅持這裡離藏獨木舟的霞浦湖岸還有一段距離,如果不斬草除根,後患無窮,但我看見他眼裡閃著詭異的光,他只想大開殺戒。我舉出幾個實際的問題,等覺冷靜下來。昨天晚上我們只見過一次土蜘蛛鼠窩,地點不甚清楚,更別提要找出女王居住的龍穴。在這情況下胡亂攻擊,不可能消滅土蜘蛛,而且一旦受到反擊,覺有的僅是血肉之軀,下場必定很慘。

「本來想做個鐮鼬風,但現在還沒辦法。」

「還是回頭吧?太危險了。」

我們觀察半晌,什麼也沒發生。

「覺,你是不是有點累了?」

「好,趁現在上山頭!」

「牠們在哪?」

行軍一段時間,樹林里的路劇烈地拐向右方,我們慢慢接近土蜘蛛巢穴。因為被叢葉兵突襲的經驗,覺在前進過程中用咒力扯斷粗大樹枝,胡亂敲打眼前的樹叢與樹梢。更往前走,遇到林木稀疏之處時,左手邊出現一個小池塘,飄滿翠綠的浮萍。

「哼,看來是怕了。」覺的態度像在參加滾球競技,而他正在毫無雜念地操縱著推球員。「但光是這樣,技巧好像有點平淡……好,起火!」

「神尊所言甚是,但即使只有一隻土蜘蛛躲藏在土中,牠還是會不知好歹地用毒箭攻擊神尊。」

回歸正題,最後我們還是照史奎拉的建議,從左邊繞過草原,前往樹林中的土蜘蛛巢穴。

池塘的水逐漸如溫泉般冒出熱氣。


山頭的尖叫此起彼落,化鼠胡亂對頭頂的大樹放箭。

驚恐的叫聲喧囂而上。

覺轉身的瞬間,四隻圓錐體型的鑽地兵驟然從沙里竄出。同一時刻,滾燙的池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如一隻巨蟒迸跳而出,手持短弩的鑽地兵頓時被沸騰的滾水從頭澆淋,應聲倒地。

覺認為已經別無選擇,我們不得不繼續前進。

「一個正在後方六、七公尺遠。牠的左邊還有兩個,右後方一個。」

我莫名地回頭看著與池塘相反的方向,眼前的光景教我難以置信。池塘對面是雜草叢生的濕軟沙地,地面猛然拔高約二十公分,詭異的是,隆起的土堆如鼴鼠鑽進田地一般慢慢移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