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深秋(2/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說什麼話?早季不就是想要這樣才來找我嗎?」

真理亞毫不留情地攻擊,我發出笑聲又抖動著身子掙扎。

快樂與痛苦,愛撫與折磨僅是一線之隔。

「嘿,好一陣子沒看到早季的身體,我要好好檢查。後來有什麼進步呀?有沒有乖乖長大呢?」

「不用,做什麼檢查啦。」

說到一半,真理亞柔軟的手指游移在我的赤身裸體,刺激著我的感官,她的手技靈敏溫柔,簡直像千手觀音在疼愛我。

「很好,身體很漂亮,沒一分贅肉,而且全身滑溜溜的。」

「嗯,啊,好了吧?接下來換真理亞……」

「好啊,等等讓妳好好玩個夠,現在還不行,早季的身體表面及格了,但還得檢查敏感度呢。」

真理亞又折磨我三十分鐘,我邊笑邊求饒,上氣不接下氣,連怎麼回應比較好都不清楚。

「好厲害。早季啊,真的很喜歡被人玩,喜歡人家對妳這麼亂來。看妳全身都有反應,還這麼開心。」

即使她這麼說,我也無法反駁,我只能濕潤著雙眼望著真里亞抗議。

「呵呵,真可愛。」

真理亞湊近我的臉前微笑,鼻息吹拂過我,接著貼上我的唇。

啊……我要怎麼形容這種柔軟的感觸?我與許多男孩、女孩接吻,但沒任何一個人給我同樣的感受。人一旦緊張,嘴唇就會緊繃,真理亞的嘴唇卻像果凍般柔軟,緊緊吸附著我,讓我心神蕩漾,渾身酥麻,她的舌頭進一步撥開我的唇,侵入我的口腔,那種濕感總讓我起雞皮疙瘩,真理亞的舌會舔遍我口中每一吋領地,貪婪地探索著牙齦、牙齒,甚至臉頰內側,最後與我的舌頭緊密交纏,用觸覺與味覺感受彼此。

我的身心全交由真理亞擺布,同時想記住她舌頭的動作,真里亞對我做的一切完全出於她本人的意願,所以我須立刻回禮。

接著我們緊緊相黏,膝蓋互相碰撞,兩對乳房頂著堅挺的乳頭,擠壓搓揉。真理亞的手悄悄從側邊滑到我的下腹部,輕輕撫弄陰毛,再往更下面。我怕她發現那裡又濕又熱,像洪水一般,連忙扭腰逃避,但當然逃不過。

「哎……怎麼會這麼興奮呢?」

真理亞是罪魁禍首,還故意裝傻。

「哦……嗯……」

「覺,愛情遊戲可以省省了,我懶得再當你的玩偶。」

瞬養了一隻叫做昴的狗,名字靈感來自清少納言在《枕草子》中歌頌的昴宿星雲。我查過出處,星雲的含義是「許多星球的集合」,昴可念成「統」(註:昂的日文為「すばる(SUBARU)」,亦可寫為「統ばる(SUBARU)」)。

「嗯。」

「嗯。」

那天,我看見瞬獨自待在俯瞰町景的山丘,但沒見到昴的蹤跡,感到相當不可思議。那天是秋日傍晚,空氣潔凈到教人多愁善感的地步,而距離前面提的全人班實技課過了兩周。


雞蛋里的東西,至今深深烙印在我的眼中。

真理亞指著蛋架,瞬伸手要拿,但一陣暈眩,手一滑,蛋從蛋架掉下。大家深信瞬會讓雞蛋停在半空。我們拜訓練之賜而學會壓縮真言,無論多長都可瞬間默念,更別說是瞬,他絕不可能失手。

瞬抬頭目送他離開,那表情震撼了我。

那年夏天,在身邊運轉的齒輪逐漸亂了節奏,發出雜音。我們在青春期中只注意到自己的劇烈改變,難有餘力傾聽周圍的警訊。

我在町上看見那兩人才驚覺這件事。

意外的是,覺在領先團隊里插上一腳。他的拿手好戲是光線反射,除了瞬,他的課題在班上是數一數二的難,尤其要在空中製造鏡面;我之前提過,像鏑木肆星先生這樣的高手才可以憑空製造空氣透鏡,放大遠處影像。用小水珠在空氣中製造出意念牆,形成完全反射光線的鏡面,這種作法似乎比較容易。

「瞬,你不走嗎?」

他的執迷不悟教我傻眼,但他顯然深知無法恢複以往的關係,輕輕搖頭,走向第五組身材纖細的少年憐身邊。憐看到覺過來,頓時露出艷麗的笑容,他一直很喜歡覺,只是因為瞬而不得已放棄。覺在憐面前製造出一面鏡子,憐立刻發揮班上知名的自戀本色,宛如少女般欣賞自己的臉龐。

覺說他私下看過一本書,鬥牛犬是古代英國人培育出來的品種,與牛交戰。如果他說的不假,鬥牛犬的由來就牽扯到我們的門爭本能與攻擊性,難怪列入禁書。

我們不算觸犯禁忌,破處才被列為嚴禁事項。每學期結束前都會健康檢査,負責衛生教育的女老師會徹底檢查我們是否保持處子之身,一旦發現處女膜等特定部位損傷就會追究原因,萬一發現不純潔的異性交往,立刻會被退學。

「你先走,我等等跟上。」

瞬的咒力程度無人能及,他分到的實作內容是在兩小時孵出雞蛋,難如登天。雞蛋從出生到孵化需二十一天,這份作業要學生以咒力影響蛋殼內看不見的胚胎,將孵化過程加快兩百五十倍。

「不對?哪裡不對?」瞬噙著冷笑。

「今天是不是早點請假回去比較好?」真理亞憂心地皺起眉。

「……對不起,我只是想獨處。」

「好,是我不對,拜託……」覺抓住瞬的雙肩。

瞬毫不在乎班上喧擾,專心一致在作業上。他眼前有一個陶制蛋架,架上放一顆雞蛋,所有學生都知道他的功課艱難,沒一個人敢打擾他。此時,有人從實際演練室的後門進來,我不經意一瞥(請讀者別誤會,我可不是上課漫不經心),吃驚地意識到來者正是鏑木肆星先生。他戴著蓋住臉的護目墨鏡,鼻樑高挺,下巴尖細,皮膚緊緻,相當年輕。

「別過來!」

無論怎麼看,蛋殼中沾滿黏液的東西都不是雛雞,是詭異的怪物。

覺溫柔地推了一下憐的屁股,要他離開實技演練室。

技術超群且人格優良的人,才有資格直接用咒力影響生物,可見人們對瞬有多大期望。

瞬站起身來,臉色有些蒼白,但扭曲的笑意已經不見蹤影。

當時我們身邊並沒全人班學生因此遭到退學,謠傳某位比我們大七年級的學姐遭退學處分,後來再也沒人見過那名女學生。這又是覺的鬼故事,或是他從某所學校聽來的傳聞,可信度令人懷疑。

最後,他慢慢靠近瞪著白雞蛋不放的瞬。

鏑木肆星先生走向我,我以為他對我的功課有興趣,用前所未有的專註力修補玻璃瓶,玻璃瓶的裂痕像冰塊凍結般逐一消失。我偷偷抬頭觀察他的反應,可是鏑木肆星先生已經走過我的眼前。

「覺,走了。」憐拉著覺的手腕想帶他走。

至於我,頂多用熱熔化碎裂的玻璃瓶之後再修復,並非沒有難度,但是很不起眼的水準。真理亞與我相反,她拚命學習最引人注目的浮游術,,而守……對不起,我不記得他學什麼。

覺的聲音順著河面微風飄來,我清楚聽見他的慌張和難堪。

瞬快步走在運河邊的小路,覺緊追在後,我正感奇怪,因為瞬的態度明顯比之前疏遠。

太陽王露出以往的爽朗笑容,但語氣莫名不穩,鼻頭掛滿汗水。

「怎麼了?」

「嗯,算吧。」

我到現在依然不知道如何詮釋他的表情。既像冷笑,又像恐慌,更像凄絕的無助,那是歷經深不見底的絕望深淵而生的狂氣笑容。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拋棄所有朋友,孤單一人?」

這時,一段親密關係首當其衝地結束了。

太陽王用驚人的速度介入,他推著瞬和真里亞的背,三兩下把我們趕出教室。

每人都期待這段歷史性的會面,瞬總有一天會繼承鏑木肆星先生的衣缽,他今天首次接受鏑木肆星先生的指導。

「呃,今天的實作課因故中止,大家收拾器材回教室。」

「瞬。」

我嚇得停下腳步,彼此距離還有二十公尺。

可是,鏑木肆星先生半途止步。

真理亞和我度過一段濃情密意的時光,我們忘我地深深相愛。後半換我逗弄真理亞,她像換了一個人般露出溫馴柔順的模樣,流著歡愉的眼淚開心掙扎。

覺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啞口無言。

「為什麼?」我的語氣中帶著悲傷。

過幾天,發生另一起凶兆。

「沒什麼大不了……有點累而已。」瞬看也不看覺一眼就回答。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我們愣愣注視著瞬,當下僅有我注意到破掉的蛋。

「嗯,好,以後就……」

看著低頭沉思的少年走來,我開口喊他,瞬訝異地抬起頭,停下腳步。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你也是因為這樣才跟覺分手?」

鏑木肆星先生在覺面前待上一段時間,研究鏡面,提供建言,覺眉飛色舞且滿臉通紅地採取建議。

第一個徵兆究竟是什麼?我想不太起來,我們常焦慮與惶恐,真理亞經常為頭痛所苦,我也是一累就想吐,其他人多少出現身心失調的狀況。我們還以為這是成長過程的痛苦。

「別鬧脾氣了。」覺追上瞬,從後面搭上他的肩膀,但瞬狠狠甩開覺的手。「瞬,你到底怎麼了?」

「那個。」

「沒什麼,讓我獨自靜一靜。」瞬完全不留情面。

真理亞搭話,她後方跟著守,其他學生陸續離開演練室,剩下太陽王和我們第一組的五人。

鏑木肆星先生走幾步,停下來,認真地花幾秒鐘注視浮游空中的真理亞。飛行的技術面並沒深奧之處,他應該是在欣賞真理亞的美貌與青春肉體。外表再怎麼年輕,他的歲數應該與我們爸媽差不多,無論他的本領多高強,用那種眼光看少女都讓我不禁心生厭惡。

瞬迅速說完後推開覺,走往我的方向。他的神情嚇我一跳,殘存的冷笑蒙上一層陰影,扭曲出悲慟的色彩。他下一秒意識到我,飛快抹去剛剛的表情,看也不看我一眼就離開。覺默默佇立原地,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安慰他,他心中想必千頭萬緒,我也不便多說。

「獨處?」

好失望,這實作內容太不起眼,沒人在意。

我將碎掉的玻璃瓶收進盒子起身。

「這是不是有點歪了?」我沒好氣地說,期待獲得誇獎的覺馬上翻臉。

雖然我比誰都擔心瞬的情況,但無法開口。甚至連出聲都沒辦法。

「亂講。歪掉的是早季的心。」

「好了好了,你們快出去,等等老師來收拾!」

為什麼?我心中充滿疑問。為什麼瞬非得用那樣冷淡的態度?瞬在我們這群中一直是最溫柔體貼的人,兩人分手時,瞬不自覺露出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證據,那不正是痛苦的表情嗎?

「我的臉才沒這麼戽斗。」

「這……」

枕草子問世兩千多年後的某個寒夜,一隻小狗誕生了。母狗因為難產喪命,其他兄弟姊妹也是死胎,倖存的小狗在滿天星斗下命名為昴。不過,昴絕不是美如星斗的寵物。養在神棲66町中的狗大多數是豎耳卷尾的純種日本狗,我從未見過昴這種鬥牛犬(鬥牛犬應該絕種了,但也可能是我沒見過)。

我聽到覺的呼喊而抬頭,前方一公尺左右的空間似乎被挖掉一塊,浮現一片不規則的銀色鏡面,映出我正在認真實作的可靠表情。

我呻吟著抗議,可是模糊不清,她用手指觸碰女孩最敏感的地方,在如小珍珠一般的突起處來迴轉動搓揉,我腦袋一片空白,從身體深處到外頭都要融化。

「早季。」


2

我並非認為覺全在鬼扯,但有幾個理由讓我無法相信這個說法。第一,為什麼要用狗來鬥牛呢?我根本無法了解。覺說書中將之解釋成一種娛樂,我不願承認人類會享受這麼無意義又殘酷的娛樂;第二,我不清楚當時的牛隻多大,可是應該比狗大很多,用狗來鬥牛實在太勉強;第三,我唯一認識的鬥牛犬昴,個性非常溫馴,如果牠祖先的存在意義是為了鬥牛,子孫卻比其他種類的狗都來得溫馴,我難以接受。我這輩子只看過昴進入一次戰鬥狀態,後面會詳細說明。

「早季。」覺到我身邊。

可是,雞蛋逕自摔落地面,破了。

「你根本不懂,你成天黏著我,實在很煩啊。我只想獨處,今天開始我們各走各的,懂嗎?」

監督實技操作的太陽王連忙跑向鏑木肆星先生,兩人輕聲交談,我聽不清,但應該是來參觀教學。太陽王跟在鏑木肆星先生身邊,一同觀察我們實作,班上氣氛猛然緊繃。如果大家一開始都這麼認真,所有人現在都完成作業了。

隔天在學校相見時,瞬看起來沒什麼不對勁,反而是覺滿臉落寞,誰都知道他被甩了,但覺還沒放棄,他不時偷瞥瞬,依依不捨的模樣教人不舍。

「哪有?我可是做出完美的平面。」

完事後,我和真理亞香汗淋漓地躺在沙灘上,我回想起擬簑白的話。我們的社會為了消弭鬥爭,決定從黑猩猩的鬥爭型社會型態,轉為其小個子近親巴諾布猿的性愛社會型態……

覺不屑地扔下一句話就跑了,銀色鏡面融化在空氣中,消失無蹤。我追看覺走往的方向,他偷偷靠近瞬,安靜看著他的背影又不敢被對方發現。

瞬的聲音聽起來像大夢初醒。夕陽下,光影朦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瞬,你沒事吧?」覺擔心地問,他已經不在意自己被甩。

太陽王連忙追著鏑木肆星先生出門,接著回到演練室。

不,另一人也注意到了。

可憐的覺不知如何是好,我這輩子就這次同情覺,對瞬起了反感。

昴比其他狗丑,我現在還不清楚為什麼會創造出這種狗,腿又短又粗,臉皺巴巴,嘴好像被人從上方壓扁,正中央還有朝天鼻。我在圖書館遺址挖出一些書,裡面記載鬥牛犬的由來,有趣的是這件事被分在第三類。第三類是「可能有害,須慎重管理」的類別,禁止閱讀。為什麼狗品種的由來要這麼小心翼翼管制?

「早季,妳看!」

「你們也快收拾收拾。」太陽王拍著手催促大家。

覺沒回答我的問題,只用下巴指指瞬,瞬動也不動地端坐在雞蛋前。

怎麼了?正當我不解之時,鏑木肆星先生反而後退一、兩步,倏地轉身,在眾人的錯愕中快步離開實技演練室。

瞬似乎看我一眼,又移開視線。

瞬動也不動,我想走上前,他突然大聲喝止。

全人班的學生會按適應程度與熟練度分配不同的咒力實作功課,技術類型從擊力交換到常溫核融合等都有,難易度共一百幾十階,多數人通常在中間程度,但也有人挑戰巔峰。

瞬是獨子,在昴年幼的時候,他代替媽媽照顧疼愛牠。昴的腿短,走路慢,經常跌倒,瞬無法隨時把牠帶在身邊,不過我常看到瞬帶昴散步。身材矮胖的短腿小狗拚命追趕在瞬修長的雙腿旁,那幅光景相當教人發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