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深秋(3/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這……這說了,早季也不會懂。」
瞬從口袋取出一樣物品,我在夕陽的反射下發現是顆金屬球。這是蜂鳴球。學生進入全人班後,這是能力開發教室最早發送給學生的玩具之一。用咒力讓蜂鳴球飄浮起來並高速旋轉,它就會發出嗡嗡的蜂鳴聲。班上現在根本沒人有興趣,遑論瞬這樣的資優生,他會把玩這種初階玩具讓我覺得很不對勁。
「我想,我們有段時間不能見面了。」
蜂鳴球大中小三顆在瞬的眼前飄浮旋轉,映出閃爍的光芒,同時發出三道音階,構成震蕩的合奏。
「不能見面是什麼意思?」
「我暫時不會去學校,得好好療養。」
「瞬,你生病了?」
我非常擔心,難不成是傳染病,所以不讓我靠近?
「嗯……說是病,也不是感冒拉肚子之類的病,怎麼說妳才會懂呢?這不是身體的病,是心病。」
當時我還不明白心病的意思,難道是會感染心臟的細菌或病毒嗎?
「我差不多該走了。」
「等等!」我叫住正要轉身的瞬。「我們不能在學校見面,但至少可以偶爾到你家探望嗎?」
「這就難說。」瞬有點猶豫要不要說下去。「我不能再待在那個家裡。」
我錯愕地倒抽一口氣。「你要去哪裡?」
「養病用的小木屋,我得在兩、三天內搬進裡面,獨自生活。」
「小屋在哪裡?」
「我不能說地點。」
我無話可說,我們之間一直以來都沒有秘密,總是有話直說,這件事情想必已經糟到超乎想像才無法出口。
「瞬……」我不知道要問什麼,腦袋一片空白。「你……要自己一個人?昴怎麼了?」
我默默等著最糟的答案。
「連早季都在胡說八道,化鼠會訓練夜鷹跟烏鴉來偵查,可是……」
「好,我們走。」
覺跟我一樣感到不適。
「是八丁標!怎麼會這樣?」
「不對,不是那樣。」覺檢查注連繩一會。「這繩子很新,剛掛上去。舊的八丁標還掛在原來的地方。」
「我想幫瞬的忙。」
「如果我們真的被監視,是不是別做什麼大動作比較好?」守小心翼翼地說。
「總之先鑽進去。」覺穿過與眼同高的繩索,我緊跟在後。重大違規為我們帶來心驚膽戰的罪惡感,但別無選擇。
「如果連化鼠都有這樣的本事,倫理委員會應該有更巧妙的手段,不是嗎?」
「什麼不是這樣?」我不知道他要說些什麼,愣愣地發問。
「妳看。」
「現在警告也沒用,不過早季,妳要小心貓。」
難不成跟瞬有什麼關係?我想問,卻怕得不敢問出口。
「我沒這麼說,不過……」真理亞神經質地環顧四周。「我覺得現在也有人在監視我們。」
覺驟然停步,作勢安靜,我馬上繃緊著身體動也不動。
「難道町的範圍縮小到這裡?」
「我覺得情況不太妙。」
但在我看清楚哪裡奇怪前,鬥牛犬已經消弭在黃昏的夕陽中。
「咦?」
瞬從脖子拿下項圈般的飾品拋給我。我用雙手接下,飾品頗有份量,是厚實的皮項圈,還鑲幾個金屬環,用鉸鏈開闔,或許應該稱為頸枷。
「現在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我們要找到瞬。」覺鎮靜地宣布。
「怎麼了?」
「怎麼了?不能進去松風鄉嗎?」
「可能整個松風鄉都被圍住。」
「怎麼會?難不成……」
「……好,總之我要找瞬,如果你們沒興趣,我不勉強。」
僅僅十分鐘,但像天長地久。某處驟然響起尖銳的哨聲,在林間摸魚的化鼠驚跳起來快步跑開。
「噓!」
「可是……怎麼找?」
我們到附近碼頭,正好停靠畫著藍海豚的小船,於是乘船航向町里錯綜複雜的水道。
瞬沒回答,三顆蜂鳴球的低吟從未中斷。
純白的注連繩墜著許多紙垂,確實是八丁標,這是神棲66町與外界的區隔線,怎麼會掛在町內的松風鄉?
「先繞過去。」
我惶惶四顧,四周僅僅豎立著赤松、抱櫟、粽葉竹等種類的樹群,並沒可疑處。為什麼會讓我如此驚恐?
「我也要。」我馬上表態支持。
「我們一直都被監視。我最近才發現這件事。」
「全都穿幫了。我不清楚大人怎麼想,但大概暫時保留對我們的處分。」
覺盤起雙臂,觀察繩索延伸何處。
守正要說話,真理亞的意見似乎和他的本意有點落差,但最後還是不多說一句話地點頭應和。
小小的鬥牛犬搖著尾巴緊跟在後,我知道牠不擅長跑步,但牠的步伐未免太不協調,我這時才驚覺昴的右後腿受傷了……不,不只如此,還有更奇怪的地方。
覺深深嘆一口氣。
「如果繼續前進就得穿過八丁標。」
「妳還記得兩年前的夏季野營嗎?我們以為大人都被欺瞞,不知道我們被離塵師父凍結咒力。可惜事實不是這樣。」
我點頭同意他的說法,穿越八丁標可不像穿越普通的禁止進入繩,一旦被大人發現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不過,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見瞬一面就須穿過這裡。
「對啊!我聽說鏑木肆星、日野光風這種水準的高人,還有像建部優這種專業技術士,可以改變基因、操縱突變過程,隨心所欲創造生物。命令附近的蜜蜂來監視我們也不意外。」
「這麼說也對,我們分頭調查。」
我想鼓起勇氣告白,但瞬打斷我的話。
一股讓人寒毛直豎的詭異氛圍頓時襲來。
「町里的新結界,包住整個松風鄉。」
聽到昴沒事,我鬆一口氣,但更加擔心。瞬究竟怎麼了?
「這是什麼?」
繩索綁在幾棵樹榦上,途中左拐右彎,但沒出現大轉折。
瞬嘟噥著獨自跑下山頭,像在躲避我,也像在躲避昴。
瞬曖昧地搖搖頭,不置可否。
「我們繞個一圈,從樹林里進入。」
「驅貓護身符,我做的。」
四天過去,瞬都沒到校,我們放學後聚在校舍後方進行小組會議。
「這是什麼?」
「瞬到底碰到什麼問題?」
「你們記得嗎?從奇狼丸那邊逃出來的當晚,不是有隻很噁心的鳥跟著我們?」
「早季,我一直很猶豫,最後還是決定應該要告訴妳這件事情。」
「我不太清楚你在說什麼……」
「只能用走的進松風鄉了。」
我頓時像呑下鉛,身體變得無比沉重,慢慢滲出冷汗。
「應該是不能。」覺沉重地說。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昴的項圈還比較像樣。瞬聽見我的玩笑,笑得露出白牙,但沒有發出笑聲。
小船在水道上輕快前行,進入松風鄉的分岔口時,覺放慢速度。
「附近根本沒人。疑神疑鬼的。」覺扭曲著嘴唇。
小船筆直前進,我在經過分岔口時小心用眼角偷瞄,離水面兩公尺高的位置拉起黃黑條紋的繩索,這是禁止通行的標誌。
我們又在赤松林里走上四、五十公尺,猛然撞見教人不敢相信的東西。這是目前以來第二條掛在眼睛高度的繩索,但並非黃黑相間的禁止進入繩。
「覺該不會還想跟瞬重修舊好?」真理亞看著覺,眼神帶點諷刺。「畢竟你知道瞬不是討厭你才離開。」
「這裡的氣氛果然不對勁,也許不該久留。」
「嗯,我也這樣覺得。」
「總之把我跟妳說的事情轉達給大家。」
覺握緊拳頭。
「貓?什麼貓?貓騙嗎?」
前方約三十多公尺的樹木間,似乎有東西在動。
「怎麼找?當然就想盡辦法找。」覺懷著毫不動搖的自信。
「在家裡。」瞬乾脆回答。「我只是想散個步才偷溜出來。」
「怎麼辦?」
「你們打算不管瞬了?」覺流露出慍怒的神情。
依照覺的安排,我們分兩路調查,真理亞和守負責和其他組別中跟瞬關係不錯的同學打聽消息,我和覺直接造訪瞬的家。
「難道路上不會有人看守嗎?」
「難道跟昴的項圈做成一對?」
「是啊,我也覺得太危險。」真理亞附和。
瞬轉身背對我,他正要離去卻倏然止步。一隻雪白的小動物往瞬的方向飛奔而來,是昴,牠盡全力邁開短腿追趕著瞬。
「我沒這麼想。」覺冷冷回覆。「不提這,我們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問瞬吧。我們真的被監視嗎?小心貓是什麼意思?還有……」
「瞬,我一直都很喜……」
我心頭一陣抽痛,我還沒告訴任何人在實技演練室中看到雞蛋破掉後的東西,直覺告訴我那跟瞬遇上的困境有關,但我害怕恐怖的猜測成為現實,怎麼都說不出口。
每走一步就愈心神不寧,好像被人扯著後腦勺的頭髮,又像前方有反向磁場把我們的身體往後推。不知道走過幾哩路,我們的面前再度出現黃黑條紋的繩索,連森林裡都拉起禁止通行的繩索。
「不會吧。有人會經過這裡嗎?」
「等一下,別講得好像我們不擔心瞬,好嗎?」真理亞抗議。「我是說四個人浩浩蕩蕩行動太顯眼了,分頭行動比較好。守你說對不對?」
我們在一公里外的碼頭登陸,綁好小船,然後往遠離松風鄉的方向前進。左手邊是草原,右手邊是白背櫟與茶花樹交織成的常綠闊葉林,我們確定附近沒人才走進樹林。
「對了……早季,這給妳。」
覺回頭用唇語說他看到什麼,化鼠……看來是化鼠士兵正在放哨。我們蹲在樹叢里屏氣凝神觀察情況,並且用咒力吹起微風,避免化鼠嗅到氣味。
雖然覺的口氣聽起來很值得信賴,但我還是得提問。
我順著覺的視線望去,分岔口停著幾艘船,規模比我們的小船大很多,側面畫著象徵「神之眼」的町徽,還有紅色編號。這是町用船的標記。另外,還有象徵守護神的幾種梵文表示船隻屬於哪個部門。我稍微觀察,船上有個象徵阿彌陀如來與千手觀音的梵文ह्रीः,應該屬於環境衛生課或衛生所。
神棲66町由七個鄉組成,松風鄉坐落在最北邊,瞬的家則是更往北的郊區。他家是那帶最大的歇山頂(註:歇山式屋頂,為中國古建築屋頂樣式之一)式傳統大宅,黑亮大柱直徑達一公尺,支撐著屋頂的大梁長三十公尺以上,我小時候常到他家,深深受到遠高於普通木造建築該有的壯闊氣勢所震懾。進入和貴園高年級後,我們就把玩樂場所移往野外,很少造訪朋友的家。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氣氛凝重。沒錯,如果用昆蟲監視我們,根本不可能提防,但昆蟲怎麼回總部報告又是另外一回事。
氣氛很論異,八丁標原是避免外界凶邪進入町里的結界,如今卻圍住町里的區塊。
「但現在都到這裡了,怎能回頭?」覺點頭說,但臉上籠罩著不安的陰影。
「昂真笨……說幾百次不可以跟來。」
我們繼續前進,穿過常綠關葉林到紅土路,另一頭是遼闊的赤松林,這也是松風鄉的名稱由來。小心起見,我們確認沒任何人或化鼠在附近就快步橫渡紅土路,進入赤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