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深秋(4/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我們小心翼翼避開紙垂,從下方鑽過注連繩。

剛開始沒發生怪事,但愈往前走就愈怪異。

樹里有赤松、抱櫟等大樹,還有髭脈榿葉樹、毛漆樹、東北瑞香、珍珠花等茂密的小樹花草,但從某處開始,花草樹木像被龍捲風肆虐般扭曲枯死。

覺的表情陰沉起來,我倆安靜前進。

天色尙早,太陽還沒下山,景色愈來愈陰暗,原來是赤松林的樹冠遮住陽光。頭頂上密密麻麻交織著蔭郁茂密的樹枝,宛如屋頂。和矮林的情況不一樣,赤松樹異常地成長茁壯。

覺用咒力折下一根粗枝,折口還滴著松脂,他用咒力點火當成火把。雖然現在還是白日,但不點火把就看不清腳下路。我們在半途發現透著陽光的小空地,但通往該地的路上盤根錯節著蟒蛇般粗長的赤松樹根,詭異莫名,無法通行。本來打算用咒力強行開路,但會留下通行痕迹,並非上策。因此,我們最後避開空地橫越茂密壅擠的密林。

「早季,」拿著火把的覺回過頭。「妳看。」

覺指著前排樹榦上的樹皮,不像普通赤松呈龜裂紋,長出許多鼓脹的腫瘤,癌細胞般毫無秩序地交疊蔓延。

其中不少腫瘤甚至浮現出人臉模樣。

無數死者遭到超乎想像的痛苦折磨,扭曲著臉孔發出悲鳴。

我心頭髮毛,撇開視線。

「快點走。」

我做了往後必定見到更駭人景像的心理準備,但還是因為接下來的光景瞠目結舌。眼前是滿布大小石塊的山坡,赤松稀疏,大片山杜鵑遍布其上。說也奇怪,山杜鵑盛開的季節是春天,現在是秋天,山坡上卻開滿大片桃紅花朵,散發出從未見識過的嗆鼻花香。

「好漂亮……」

我被花吸弓,就要走上前去。

「停,不要碰!」覺連忙抓緊我的手。「這花絕對有問題,妳看。」

覺指著下方,我們腳底躺滿數不清的小屍體,包括螞蟻、蜜蜂、甲蟲、蜘蛛等。

「妳不覺得香味太濃嗎?裡面說不定有毒。」

「山杜鵑有毒?」

「這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的山杜鵑。」

「噓!」覺又制止我。

兩個人認真討論起來,但我覺得氣氛有點反常,他們故意裝出認真的模樣避免話題轉往負面方向。

我一眼就看得出來,那正是支撐瞬家大宅的黑亮大梁。

「怎麼會?」

一股寒氣從樹林深處隨風飄來。

「我只能推測啦,可能是那裡面的人用咒力挖的。」

「他失蹤了。」

我不知道覺為什麼提得出如此成熟冷靜的意見,難道他不擔心瞬嗎?我因此對覺喪失些許信任。接下來,我們抵達跟真理亞與守約好的公園,但他們沒來,又等一陣子,最後決定回家。

我們在赤松林中見到無數詭譎奇特的現象,內心最在意的還是瞬。雖然不知道來龍去脈,但瞬的居所已經被呑進大地,他如果待在裡面絕對沒命,但我不知怎地深信瞬還活著。他現在在哪,又是什麼情況?平安嗎?是不是在求救?

當源頭映入覺的眼底,他高喊著:

「幾天前,松風鄉發生一場大意外,青沼瞬跟他父母就下落不明。」

「等等,不對,這不是雪。」

「我不能再……啊,不,我不能失去妳。」

「怎麼可能,現在還是秋天,哪裡都不可能下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一定是想挖什麼東西出來。」

夕陽西沉在筑波山另一頭,町里逐漸變暗,四處點起篝火。火焰在黑暗的水面上照映出橘紅波紋。眼前的景色宛如夢中一景,平常這時最適合心平氣和地回顧一天大小事,期待明天,但今天不然。我將船綁在家裡後門碼頭,穿過後門。我有些吃驚雙親在家,兩人難得提早下班。

鏡面映照出巨大木材的一隅,其他部分深埋沙土。

「這我知道,可是最近晚上開始加班了,光靠這種熒光燈不方便。」

我在到二樓的途中,耳里回蕩起媽媽說過的話。

「沒關係。早季,妳聽我說,人生須經歷許多考驗,其中之一就是跟好朋友分開。」

「圖書館今年的預算就佔了全町的五分之一。」

「在圖書館前的水道建造新水車不就好了?」

我們繞過結霜的滑溜地面,前進約一百公尺,赤松林的景像突然中斷。

「可是……」

「噓!」覺用手指抵住嘴唇。「那裡有人。」

「你們知道瞬怎麼了嗎?」

「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

洞底的兩人慢慢飄浮上來,我們以為對方沖著這裡來,嚇出一身冷汗,但他們降落在另一側的洞口,不知去向。直到看不見兩人的背影,覺才恢複普通的說話方式。

身為町長的爸爸用筷子夾著魚肉,一面抱怨。

「……去看看。」

「早季,拜託……」

「早季……小季?」爸爸最怕我哭,小季是我四、五歲前的小名。

「太陽差不多下山了,目前沒線索推測瞬的下落,我知道妳很急,但今天收兵比較好。」

「早季,妳回來啦。」媽媽露出溫柔的笑容迎接我。「晚飯做好了,難得可以全家團聚吃晚餐。」

霜凍結在這裡,就代表這塊土地像永凍土般直凍到地底深處。

「這是什麼?」我沒勇氣伸手。

「瞬到底怎麼了?」

「怎麼了,一臉髒兮兮的,先去洗把臉。」

「為什麼?」

「幼小、年輕」、「季節」、「小」……也沒給我什麼啟發,直到最後一個含義。


熒光燈是當時最普遍的照明工具,裝置主體是一顆叫做文旦球的玻璃真空球,內面塗厚厚一層含白金還銦的特殊塗料,用咒力提供能量,發亮一段時間;不過光線頂多撐三十分鐘,光線衰減就得補充咒力,相當麻煩。

樹根覆蓋著白色物體,覺伸手摸了摸。

我不可能光靠這點線索就斷定我是「老么」,可是媽媽比誰都重視漢字的意義,我如果是老大,媽媽不會用「季」字當我的名字。想著想著,模糊不清的童年回憶逐漸清晰。那時,我才兩、三歲大,總有一個人很疼我,那人年紀比我大,可是比媽媽小很多,爸媽叫我「小季」,叫那人「小吉」。

「明天見。」

我聽話地洗過臉回到餐桌,以為爸爸會問我到哪裡,沒想到他隻字未提。爸爸說,最近正在討論在町中心設置路燈的計畫,畢竟使用篝火照明有點不便。不過町上規定電力只能提供公民中心的擴音器廣播,若要使用白熾燈泡當路燈,必須檢討一般倫理規定。

當我要離開餐廳時,背後傳來媽媽的哽咽。

「妳說瞬,是指青沼瞬嗎?」爸爸輕聲問道。

我想過自己也許有姊姊。第一次起疑是在十歲左右,當時媽媽恰巧沒收起放在書房裡的古老漢和字典(第三類書),被我偷偷瞧見。和貴園的課程教過,孩子的名字隱含父母的期待與心愿,我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季」有什麼含義。

「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冷?」

因為覺的輕聲細語,我赫然驚覺大缽底部出現人影。

這句話和以前聽到的悲鳴合而為一。

「老么」。

覺小聲提醒,我們靠近樹林邊緣。眼前的畫面教人頭暈目眩,一個直徑兩百公尺的缽狀大坑,深達一百五十公尺以上,陡急的坡面就像巨大的蟻獅陷阱。

「晚安。」

「不可能是隕石,若隕石砸出這麼大的洞,一定會發生大爆炸,可是我們什麼都沒聽到,不是很怪嗎?」

我們不禁失語,不是來這裡好多次嗎?為什麼沒注意到正是這裡?

我躺在床上,心上千頭萬緒,輾轉難眠。

「這種事情不準討論。早季也知道吧?」媽媽試圖用笑容安撫我。

「現在動身不是比較好嗎?」

「是雪!」

「是霜,量太大了,看起來像雪。不知為何只有這裡異常低溫,凍結空氣中的水分。」

腦海接二連三浮出沒有答案的問題。

我不禁喃喃自語,「實在太亂來了。」一切都脫離常軌。

「這不容易,建了會妨礙交通,而且附近水流太慢,無法發電。」

話一出口,兩人突然禁聲。

「這是什麼洞?」我學著用氣音問他。

媽媽是圖書館司書,地位比町長更大,她提出要求。

「瞬不是要離家嗎?他一定沒事。」覺對我說,但我覺得他更像在安撫自己。「明天早上我們去找,一定要找到他。」

「目前只有水車鄉的七號水車還有多餘發電量,雖然圖書館很重要,可是要從水車鄉牽電線到茅輪鄉,太勉強了。」

覺看到我指的方向,瞭然於心。這時,對面山坡中段的空氣倏地像海市蜃樓般搖晃,散射出燦爛光芒,無數光芒慢慢收斂成一隻銀色鏡面。

我大聲打斷爸爸,爸爸傷腦筋地皺眉。

「我不能再……啊,不,我不能失去妳,乖乖聽話。」

「嗯,可是……」我默默低下頭,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不要什麼都問我好不好?」

「我知道啦,啰嗦。」

「小心點。」

「什麼意外?我怎麼都沒聽說?為什麼現在才……」

「覺,在那附近做鏡子。」

覺的話語解開束縛在我身上的咒語,我意識到美麗的花朵身懷劇毒,不禁顫抖。不,讓我顫抖的不僅是山杜鵑。

「我知道,今天很累了,我去睡了。」

「我們可是在擔心妳。聽好,別頂嘴,乖乖聽爸媽的話。不準進一步打聽這件事。」

「不管我怎麼陳情,倫理委員會諸公就是不肯點頭。」

我心跳加速,明知道問題很危險卻還是脫口而出。我採取這種態度,也許是因為我們幾個孩子擔心瞬的安危,爸媽卻顧著談沒意義的話題,讓我不禁動怒;又或許是硬著頭皮提出問題,至少可以套出線索。

覺用氣音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回程鮮少交談。

「怎麼,原來你不知道?」

「再往下一點。」

覺已經下定決心,我們像著魔似地往寒氣的源頭前進。

鏡面已經完整映出影像,覺接著緩緩傾斜鏡面,照出大坑洞底部的物體。

「早季,晚安。」

「老公……」媽媽擔心地看著爸爸。

我坐在餐桌旁,爸爸直盯著我的臉,揚起嘴角。

「是啊,他突然就不來全人班了。」我的聲音應該有點顫抖。

「難以置信……有隕石掉下來嗎?」

「早季!要有分寸。」媽媽嚴厲斥責我。

我用力注視著大洞底部,裡面似乎有某種黑色物體,但恰巧被隆起的砂堆擋住看不出全貌,從另一邊應該就看得清楚……此時,我靈機一動。

媽媽指著餐桌上的燈。


「如果真要設置路燈,我比較希望先處理圖書館內的燈光。」

我在十字路口和覺道別,彷彿剛吃完野餐回來。覺住在茅輪鄉,我搭上綁在碼頭邊的自用船回到水車鄉。

「早」有「黎明」、「快速」、「年輕」三種意思,我對此沒什麼感覺,畢竟那時年紀還小,「年輕」是理所當然;接下來,我翻看「季」這個字。

爸爸說著,摟住按著眼角拭淚的媽媽。

覺聽我這麼一說就生氣了。

我不甘願地點點頭,起身就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