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深秋(5/7)
來自新世界 上冊
對,我姊姊叫做「吉美」。
我沒有證據證明這不是自我催眠的假記憶,但一想起媽媽痛苦的悲鳴:「我不要再失去孩子了!」我有姊姊的假設突然就很有真實性。如果這是真的,姊姊為什麼不見了?因為不及格而被排除嗎?跟瞬碰到的事情有關嗎?
無論怎麼想都沒結論,思緒半途就開始鬼打牆。
此時,窗玻璃傳來敲打聲。
我嚇得抬頭,窗廉還沒拉上,月光在二樓窗外描繪出一道飄浮的人影。我霎時被心中超自然的迷信嚇到軟腿,好險月色映照出一頭髮亮的紅髮,那是真理亞。
「怎麼這麼晚突然過來?」我馬上打開窗來問她。
「對不起,我到公園一趟,可是大家都不在了。剛剛回家還被大罵一頓。」
「快進來。」
被爸媽發現就糟了。我趕緊讓真理亞從窗戶進房。
「怎麼那麼晚?你們不是只有到處打聽嗎?」
真理亞突然緊緊抱住我的頸子。
「真理亞?」
「我好怕!我們說不定要被殺了!」
「什麼意思?說清楚。」
真理亞顫抖一陣子才冷靜下來,她和我一起坐在床邊,開始解釋。
他們好像沒頭沒腦地找著和瞬關係不錯的同學,打算找一個算一個,守似乎頗有找東西的本事,毫無頭緒也找出兩、三人打聽瞬的事情,可惜全無線索。但在打聽途中,他們發現怪事。瞬的朋友大多是第一組以外住在松風鄉的同學,但大多數人都沒來全人班,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但對方守口如瓶,什麼都不肯說。
本來打算到松風鄉看看,但我和覺已經先行前往,他們只好回全人班。
當時已經是放學後幾小時,學校當然沒有學生,正要回去時,突然想起瞬和覺說過的故事:有人偷偷潛入全人班的中庭,看見一排像小倉庫的奇妙建築,裡面傳出氨水般的臭氣與野獸低吼。
「……我們打算調查中庭。這樣當然不會知道瞬的下落,可是或許會有線索。」
真理亞與守這一組完全是靠運氣在辦事。
「那不重要,發生什麼事了?」門閂的事情無關緊要,我催真理亞說重點。
真理亞的聲線顫抖起來,而且變得尖細。
「每間小屋都有木門,而且非常厚重,我想應該都是橡木。門板四、五公分厚,用黑熟鐵固定,絞鏈……」
「我們把耳朵貼在門上,結果聽到聲音。」
但我想著瞬而拚命打起精神,現在不能回去,只有我能救他。
本能在吶喊,我想回頭,想馬上逃離,一秒鐘都不想多留。
我後退幾步,舉起點火的松樹枝,微弱火光映照出不凈貓的恐怖模樣。牠一雙大眼死死盯住我,喉嚨深處發出毒蛇般的恫嚇聲,咬住我脖子的上顎長著遠古劍齒虎般的長牙,現在鮮血淋漓。
我撫摸著牠血盆大口中的牙,長度十五公分以上,觸感像鯊皮般粗糙,剖面呈橢圓形,平時應該往內收在上顎。不凈貓和劍齒虎的差異是,巨貓下顎長著長牙,前端卻不尖銳,這種構造並非為了刺穿獵物,而是夾緊脖子,壓迫頸動脈,瞬間讓獵物失去意識,順利絞殺。
夏季野營的第一天,我和瞬兩人搭乘獨木舟,瞬用咒力抹去水波,河面化成一面漆黑的明鏡倒映出滿天星斗。接下來,瞬加速白鰱Ⅳ號,星光頓時碎成無數碎片,融入漣漪中。河水與兩岸的風景朦朧昏暗,視野不清,我對速度的感受度漸漸遲鈍。當時的情況就像現在我在操縱小船。
「那隻動物……不凈貓,沒發現你們嗎?」
「對不起,我也只是想早點知道妳看到什麼。」
我還是繼續往前。怪異扭曲的植物發揮路標功能,整座森林放眼望去猶如漩渦,瞬不就在中心點嗎?
我絕不會弄錯那道熟悉的聲音,是瞬的聲音。
當我在灰暗的水道上航行,突然產生一股神秘的既視感。
「是誰?」
我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趕上。
這就是不凈貓……我被恐懼麻痺的大腦斷續地運轉著。
一名少年站在二十公尺前,他不知為何戴著追儺儀式中侲子的「純潔面具」。
「他們說了什麼?」
嘎吱嘎吱……我聽見貓牙的摩擦聲,大腦像中了催眠術般無比茫然,連真言都念不出來。
我癱軟在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淚流不止。脖子一陣不適,一摸才發現堅固的頸枷破碎扭曲,絞鏈壞了拆不下來,我用咒力硬從兩邊扯開,費力起身。我前去確認不凈貓的屍體,這就是在學校裡面謠傳的貓騙。牠長約三公尺,軀體比獅子或老虎的更痩,四肢與脖子長得出奇,臉型像普通家貓,但嘴角往兩邊裂開。
「哦……所以你們沒看到是誰發出聲音?」
樹木輪廓化成有無數觸手的章魚怪物,像在邀請我往裡面去一般不斷蠕動。不知何時,身邊彌蔓濃濃白霧,眯起眼睛也僅剩十公分的能見度。耳邊傳來像風聲又像笑聲的細響,偶爾如呢喃細語,聽不出意思。
「我跟守偷看小屋時,忽然傳來門閂打開的聲響,有人正要進中庭。我們沒地方躲,就躲到小屋後面,那真是千鈞一髮!下一秒中庭的門就打開了,有人進來。」
我在半空中想像出一雙仁王菩薩般的壯碩手臂,一手掐住不凈貓的脖子,一手抓住身體,接著像擰抹布般緊緊一扭。頸椎碎裂的鈍聲響起,不凈貓全身劇烈抽搐,動也不動。
我不清楚瞬待在哪裡,但大概知道前進何處,瞬的家在松風鄉的北邊郊區,如果他在毫無人煙之處蓋小屋並搬入,想必會避免蓋在人口稠密的鄉中心以及其他鄉的交通要道。他可能繼續往北,越過八丁標。指南針可以判讀方位,但問題是距離多遠。
「他們打開第二間跟第四間小屋的門,某種巨大動物從裡面竄出,我們從小屋後面偷看,動物身型和動物園的獅子一樣大,不過身材更纖細。」
穿過八丁標後,樹木扭曲得更明顯,像生長在全年強風的地帶,全轉向同側。
「跟覺和瞬進來時看到的一樣,什麼都沒有,但在深處排列五個磚砌的小屋。」
「等一下,那些小倉庫其實是大倉庫嗎?」
這時,我驚覺自己還清醒。
小船駛入一條往北的小水道。
不過,廢墟稱得上是街景,當完全消失無蹤時,我的情緒更加緊繃。
「好像是低吟,某種很大的生物正悄悄地走來走去,對方好像發現我們。」
「不要!」我猛力搖頭。
瞬指著地上。最初因為黑暗看不清楚,但四周開始微微發光,無數的昆蟲正在地上蠕動。
下一秒,濃霧被吸收般消失無蹤,我再度踩上堅實的大地。
「女人說,馬上派出不凈貓。太陽王回答,現在能派的只有黑跟虎斑。」
火把亮度太強,我的視野反而受限在方圓幾公尺內,完全看不清前方更黑暗的原野道路。另一方面,拿著這麼亮的火把走在路上,別人從幾公里外就看得到我。理性警告我有危險,但本能要我別放開品質難得的火把,兩種念頭在腦中激烈競爭。我試圖用咒力減低亮度,要讓火把燃燒或熄滅很容易,保持適當火候卻難如登天。
業魔化不就是變成業魔的意思嗎?
「對不起,我只是要表達我們也想知道門裡有什麼,可是不把門弄壞就看不到。」
我這時滿身汗水,沾滿不凈貓黏答答的口水,從頭到腳從裡到外無一不濕黏,不僅很冷,還非常噁心,但完全沒有擦乾淨的時間。
我再航行五百公尺左右就沒路了。幾艘小船佔滿盡頭的碼頭,白鰱Ⅳ號不得不靠在標竿旁,我踏過其他船隻登上陸地。途中,我發現某艘船放有質材不錯的火把,不是平時用的松樹枝,是用竹片綁成竹筒,塞入破布、乾草、鎂絲等燃料的火把,只要用咒力點燃就會燒出耀眼火光,照明度很好。
我又點燃松樹枝的前端。
我聽見自己的叫喊,意識猛然甦醒,又隨即遠去。
我忘記後來怎麼安撫真理亞,總之我得說服她,瞬沒遭遇到危險。我沒有覺的說謊本領,不過人在窮途末路時還是會發揮求生本能,好不容易用明早一起找瞬來說服真理亞,哄她回家。我知道兩人行動比一人來得壯膽,但我沒把握活著回來,怎能讓好友身陷險境?
我不熟悉松風鄉的地理環境,不知道身在何方,不過往北走就對了。
「妳忘了嗎?我會空中飄浮啊。我趁沒人注意的時候飛過校舍,但守沒辦法,我從裡面開鎖,就跟瞬說的一樣。門上大概有一打小門閂,排列成放射狀……」
「我們沒看到臉,可是聽到交談聲,共三人。一人應該是太陽王,另外兩人分別是一男一女,女的聽起來很像夏季野營回來時,和我們面談的教育委員會成員。」
「沒有,牠們立刻被咒力定住,送往別處,那三人也沒發現我們。不過後面才重要!太陽王說了要送不凈貓對付誰,還說可惜一個優秀的孩子!」
「不要!」我斬釘截鐵地說:
我看著指南針往北走,但確定方向的依據是微光下晶瑩的蜘蛛網,每張網歪七扭八,浮出人臉或文字等的特殊圖樣。我當時不知道自然界中最敏感,率先發生異變的就是蜘蛛網。
「妳不能來這裡,快回家。」
這究竟是哪裡?
我不禁吐在路邊,生理上厭惡殺掉這麼巨大的恆溫動物,但如此受詛咒的生物居然存在世上,重重打擊我的內心。
「妳看看這裡。」
不能再延宕下去了,我起身後躡手躡腳繞到後門,解開綁在碼頭邊的小船,在黑暗的水道上前行。一開始,我小心翼翼避免發出聲響,離家一段距離就全速前進。
我回過神,立刻直覺念出真言。
「門根本不重要!講重點!妳到底看到什麼!」我不耐煩地大喊,真理亞擁有不錯的注意力與觀察力,但講話沒重點的老問題讓我傷透腦筋。
「怎樣的聲音?」
船速快得超乎想像,一下就到松風鄉前的水道岔口,我停下船。白天時,這裡航行幾艘負責盤檢的船,現在停著一艘點著篝火的船隻,但沒見到人影。現在沒時間像白天一樣繞上陸路,我要衝過這裡。我緩慢前進,集中所有咒力抹除水波聲響,白鰱Ⅳ號在火光中無聲滑行過禁止進入的繩索。
「不是,那些只是入口,通往地底的大洞或地牢之類的場所。生物的氣息也是從地底下傳出來。」
不凈貓的上下顎緊夾住我的頸部,我試圖撬開牠的大嘴,牠只要咬住目標,牙齒或顎關節似乎就會牢固咬死,難以撬開。但我不斷加強咒力,牠的骨頭終於發出刺耳的碎裂聲,不凈貓的下顎被破壞了,牠的骨骼垂下來,我的頭獲得解放。
月光的照耀下,前方出現兩棵大松樹,我應該很靠近鄉中心,漆黑的視野中,河岸邊坐落著無數房舍,松風鄉如今全無燈火,化成一座鬼城。
「我們聽得斷斷續續,男人說,千萬要快點,必須在完全業魔化前處理掉,失敗就會釀成大禍──我不知道什麼叫業魔化。」
然後,牠咬住我的脖子。
現在任何人從船上探出頭,一切就完了。我屏氣凝神地操縱著白鰱Ⅳ前進,直到船身從對方的方向看來完全隱沒在黑暗中。監視船上的人想必認為沒人敢打破禁忌潛入松風鄉,否則我不可能如此輕易突破盤檢站。白鰱Ⅳ號悄然行進,不久就通過第二道八丁標的注連繩界線,這裡已經沒有任何監視船。
不凈貓的牙齒狠狠咬住脖子,但頸動脈還在脈動,多虧瞬給我的驅貓護身符,厚實的皮革嵌著金屬環,堅固的頸伽確保血液流向大腦,避免失去意識。
「如果妳不想變成這樣,就快回去吧。」
我從剛才起,心頭隱隱有股莫名的惶恐和不快。
昏倒前,我聽見一道聲音。
大概又走一小時,終於抵達埋沒瞬大宅的大坑,我要再加快腳步。
「你說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如果不說,我一步也不走!」
「瞬,你在哪?」我放聲大喊。
「別太早下結論,我們後來看到了,但沒看清全貌。」
巨大還不足以形容,正如真理亞所說,牠的體型大得如同獅子,四肢與脖子十分瘦長,但頭部較小,和豹差不多。牠的雙眼炯炯有神,高度跟我的視線相當。
「我親耳聽到了!他說的是青沼瞬!」
「可是妳們怎麼進中庭?我記得瞬他們說過,要記得鎖的位置。」
「早季,妳在這裡幹什麼!」
突然一陣劇烈頭痛襲來,宛如虎鉗緊緊夾著頭部般讓人難以思考,我僵在原地,四肢感受逐漸消失,分不清站著還坐著。
我的面前,是一隻巨大的黑貓。
使用這種殺人方法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擄走小孩,製造貓騙傳說。犧牲者無故失蹤,現場不留一滴血跡,湮滅殺人證據。
我咽下一口口水。
我把船取名為白鰱Ⅳ號,跟之前的獨木舟一樣,但兩艘船不能登記相同名稱,也不能自行將名字畫在船身,不過我想不到白鰱Ⅳ號以外的名字。
我的內心已有預期,但揭曉答案時依然當頭棒喝,大受打擊。
哄真理亞回去後,我打包行李,除了毛衣之外又穿上防風外套,用發圈綁好頭髮。平常我總是在野外活動,老早就準備傷葯、繃帶等急救用品及指南針。我把東西全塞進背包,忽然想起瞬送給我的護身符,我拿出來掛上脖子。接著,從窗戶溜到屋頂。我無法像真理亞一樣飄浮起來,於是在鼓起勇氣往下跳之前口念真言再發動咒力,空氣阻力瞬間變得像在水中般強力,我緊急在半空煞車,如同在夢中跌落深淵一般著地,我一時稍微失去平衡,嚇出一身冷汗,幸好沒扭到腳。
我想起瞬提過和貴園也有相同的建築。
我不知道趕不趕得上。視野漆黑,還讓船高速狂飆,如果咒力使用過程中稍微出個差錯就可能撞船沉沒。但我毫不猶豫,無論如何都要救出瞬,非趕上不可。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這是哪裡……」
經過差點喪命的教訓,我放棄火把。一旦適應光線,全黑就什麼都看不見,但與其一瞬間被奪走光線而視力暫失,還不如看不清楚,適應黑暗。
我從腳下撿起一根松樹枝,當成亮度較小的光源。早知道就選這種,我滿懷後悔地弄熄火把,眼前頓時一片漆黑,紅紅綠綠的光影胡亂飄動。
不凈貓是被創造出來專門殺人的生物。
我總算明白不打斷她才是最快聽完的方法,於是默不吭聲。
感官全扭曲得曖昧不清,鞋底下的地面蓬鬆柔軟,難以施力,指南針從某時只會空轉。最後什麼都看不見,無法分辨明暗,進退兩難。
不等真理亞開口,我就知道答案。
溫熱氣息掠過髮絲,口水滑落脖子,貓類特有的氨水臭味熏得嗆人。
黑貓撒嬌般呼嚕嚕靠上來,牠挺起身子,前腳按住我的肩。
路上,火把照出的儘是廢墟,松風鄉的居民應該剛撤離,路上滿是雜亂的樹枝與垃圾,房屋頹圮傾塌。
蟲明顯畸形,大大小小的飛蛾不是翅膀萎縮到剩下網脈,就是軀體異常肥大,無法飛翔;小甲蟲肢體狹長,好像踩著高蹺,但左腳比右腳長,因為走不穩而繞著大圈;更怪的是蜈蚣,頭尾融合,化成圓圈,無止境地動著數不清的腳,無意義打轉。
「瞬!」
「……他們又說了什麼?」我拚命擠出一絲聲音。
這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