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是生?是死?
機巧少女不會受傷 12 Facing 「Master's Doll」
為了與狂士郎開始新的生活,硝子在郊外買下一間草廬,稍加改裝成一棟工房。因為過去的酒客中也有不少老闆,讓她輕鬆就籌到了需要的木工與鐵器。
真正困難的,反而是最關鍵的人偶製造。
「妳要我說幾次才懂!木模如果沒有注入靈魂,是不可能變換出像樣的精瑠啊!」
「靈魂是什麼嘛!?那種東西,我早就灌注到想吐了!」
「不是那樣!為什麼妳做不到!」
「我也不知道呀!要不然你做給我看!」
鑿子與短刀在空中飛舞,怒吼聲此起彼落。日子過得有如身在戰場。
然而,硝子卻也感到非常舒暢。畢竟在少女時代,她從來沒有與這個男人碰撞過自己真正的感情,或是用對等的語氣說過話。
就這樣,不知經過了多少歲月──
狂士郎漸漸邁入老年,硝子則是變得更加美麗而妖艷。
草廬不知不覺間成了大宅邸,庭院中可以見到鳥兒、貓咪、魚與甲蟲們遊玩嬉戲。
這些小動物全都是硝子造出來的自動人偶。即便是眼力高超的傀儡師,也難立刻分辨是真是假。硝子的技術已經足以製造出這等水準的人偶了。
看著在庭院中玩耍的人偶們,榊感佩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花柳齋的真功夫啊。無論是鳥、獸、蝴蝶還是這小姑娘,都栩栩如生。」
「這點程度就吃驚還太早了呢。」
如此說道的硝子忽然身影模糊,變成一名陌生的少女。
──換言之,其實這也是一具人偶。體內藏有高級的眩惑魔術。
在少女的身後,硝子從什麼也沒有的空間中忽然現身。榊忍不住呆了好一段時間。
「……此處真是桃源鄉啊。狂士郎的女兒,妳實在太令人驚嘆了。」
榊說著,露出滿面笑容。臉上頓時浮現皺紋,讓硝子感受到歲月的流逝。
「我暫時會派軍方的護衛跟在妳身邊。他們全都是我由衷信任的部下。」
「冷靜點。這全都是為了保護妳,還有狂士郎。」
「……是妳、救了我?」
(……一切都怪我、太弱了?)
神情疲憊的榊難受地說道:
榊也不擦拭流下的鮮血,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單方面地說道:
一位嬌小的少女也不敲門就走進房間。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尖銳的警笛聲。
硝子的表情扭曲起來。這意思、豈不是說──
接著發現芙蕾一臉困惑,趕緊輕咳一聲掩飾過去。
硝子壓抑著湧上心頭的歡喜,說出一個名號:
她心中只想著:就是此刻,我要告訴狂士郎,你的一切全都歸我了。
學院變得怎樣了?雷真呢?洛基呢?夜夜呢……!
桃樂西毒舌了一句。芙蕾則是歪下小腦袋。
硝子趕緊把耳朵湊上去,但父親卻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便撒手人寰。
硝子顧不得太多,趕緊追在榊的後面回到宅邸中。忽然,有如鐵鏽的氣味沖入她的鼻腔。
硝子在心中告誡差點被憎恨吞沒的自己。要是看錯敵人,自己就會被消滅了。如果這件事是伊邪那岐一族的陰謀,他們會犯下讓人看到式神這樣的失誤嗎?
「是嗎!那麼,就來簽訂契約吧──是說,妳的雅號要取什麼?」
她用力推開榊,抱起父親的身體……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原來如此,第二代是吧?」
父親恍惚的眼神看向硝子,嘴唇微微顫動。
榊似乎說了些什麼,但興奮的硝子早已沒聽到了。
硝子不禁感到錯愕。她因為沉迷於修行,一直沒有察覺社會的動向。其實不只是一般人,對其他魔術師來說,花柳齋人偶都是恐怖的存在。
「……從年輕的時候開始,我一直以來都在強調機巧魔術的必要性。」
「──什麼呀!你想說什麼!」
「狂士郎變成那副德行時,我本來已經感到絕望了──沒想到他竟然培育出如此優秀的徒弟。這下時代將會再度推進。妳的技術,這次務必要賣給軍方啊。」
硝子緊咬起嘴唇。花柳齋人偶的性能確實很優秀,但依然會受到使用者能力的影響。如果硝子是個高強的魔術師,或許還……
「嗚!桃樂西‧麥高芬……!」
「狂士郎!喂!振作啊!喂!」
「哼,臉色不差嘛。真是頑強的女人……胸部大,抵抗力就比較強嗎?」
榊沒有閃避,讓金屬焰口砸傷了眉間。
「精瑠是在我手中完成的,花柳齋的名號自然就該歸我。」
或是稱讚她一句做得好──
「……花柳齋老師?」
硝子帶著驕傲的心情,轉頭望向深處的房間。
(要我為你創造也是可以的喔?就算要我把一切都還給你……)
「……嗚?」
葬禮的籌備都是榊幫忙的。自始至終,安排得順順利利。等到葬禮結束,弔唁客歸去,收拾工作也告一段落後,宅邸變得就像廢墟一樣空蕩蕩。
直到葬禮結束,硝子都過得有如行屍走肉。
遲了一拍後,芙蕾才大吃一驚。
「一個……月!?」
榊立刻面露喜色,豪邁地大笑起來。
「那還用說?當然是〈花柳齋〉了。」
榊的警告聲沒能趕上。硝子早已踏入深處的房間了。
「不,我就是花柳齋。我才是獨一無二的花柳齋。那個人也已經認同了。」
是能夠使用高難度死靈術的〈十三人〉之一,跟在奧爾嘉身邊的少女。
桃樂西露出陶醉的表情,整個人扭捏起來。
缺損部位被修復了。能做到這種事情的,應該只有……
「這算什麼幸運!簡單講,一切都是軍中的內鬥?就為了那種事情……!」
「……不無聊,但,確實很愚蠢。」
「利比耶拉……大家、在哪裡?」
「否定機巧魔術的那群人,期望的是大艦巨炮──也就是繼續擴張一般的兵器。」
「誰誰誰要救妳啦!幫妳拖住死神的是祖母大人,把妳身體醫好的是姊姊大人呀──噢噢,那凜然的眼神!太棒了!噢噢~♡」
「妳要造出擁有優秀的知覺,能搶先敵人做出行動的人偶。讓人偶擁有能夠護衛妳的強韌、隱形與欺瞞之術、以及足以殲滅任何敵人的強大攻擊力。妳越是展現出自己的力量,帶來的名聲就越能保護妳。過去就是因為大家都害怕狂士郎,所以才沒有人敢隨便對他出手啊。」
……不,等等。冷靜下來。
(你現在的心情怎麼樣?你夢寐以求的東西,現在只有我能實現了。)
黑漆漆的身體,宛如火焰般搖曳著。那是、伊邪那岐流的──
在那大房間中,男人每天都在睡覺。曾幾何時,他已經不再挑剔硝子的技術,好像自己的使命早已結束似的。
在榊的眼中看得到盤面嗎?硝子再也忍不下去,一絲淚水奪眶而出。
硝子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等到她聽到槍聲,才明白是有賊人入侵了。警報結界這時才總算啟動,魔力柵欄從地板下升起。然而,中了陷阱的全都是榊的部下,重要的賊人卻沒抓著。
邁入壯年的榊,在軍中不斷晉陞,已經當上了大佐。據說之前的戰爭中,他在大陸立下顯赫的戰功,不久後便會成為將軍了。
自從與父親一同生活之後,這是她第一次流下眼淚。
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的芙蕾,疑惑地歪了一下頭。
剛才之所以會覺得身體沉重,原來是因為整整靜養一個月,讓肌肉鬆弛了嗎?不安的要素一件接著一件湧上心頭,讓芙蕾難以承受。
因為這樣可以與伊邪那岐流共存,不會否定伊邪那岐一族的優越性。
你的名聲、技術、知識與榮耀,全都是我的東西。
房間中是一片血海。捲起的竹簾上濺滿血花。狂士郎的腹部開了一個大洞,滾滾湧出嚇人的鮮血。
牠背部的裝甲板已經消失,露出底下的皮膚。唯有那部分的體毛特別短,感覺刺刺的。
看起來像是式神。那麼,難道犯人是陰陽師……?
往後如果想要讓精瑠繼續發展,達到〈神之子〉的境界,軍方的協力是不可或缺的。
「硝子,別過來!」
接著將沾血的兩根手指上下交疊,往前伸出。是拿起將棋棋子的動作。就好像在他眼前有一面將棋盤似的,將憑空想像的棋子「喀」一聲擺在上面。
在她背後跟著一具骸骨。見到那名少女,芙蕾整個人顫抖了一下。
「抱歉,全都是我的失誤。」
她趕緊看向窗外。照進屋內的斜陽,是冬季特有的微弱日光。明明時鐘上的時間顯示的是正中午,太陽卻已經西斜,開始帶有微微的暖色。
「……唔,也好。這樣我也比較好辦事。」
骸骨幫忙換了一瓶點滴。芙蕾只能戰戰兢兢地等待桃樂西開口。
「唉呀~妳終於醒了?」
「我知道!那又如何!」
所以才會在宅邸附近安排警衛兵力嗎?
「謝謝──嗚!?」
所以,如果男人願意對她說句對不起──
「事到如今……我才不要什麼護衛……!」
熱血瞬間衝上硝子腦袋:既然早就知道,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硝子在一瞬間看到有個黑影靈巧地穿過牢籠。
「你……早就知道了?知道可能……會有人闖進我家……?」
硝子壓抑不住衝動,一把抓起煙管,摔在榊的額頭上。
「好的,那是當然。畢竟吃錢的精瑠,也只有軍方才養得起。」
「然而,軍中也有一群人並不歡迎機巧魔術。他們認為只有少數的人偶使才能使用的兵器不值得信任──甚至還有人主張那是危險的東西。」
「別任性。妳的性命已經不是妳一個人的東西了。既然妳不想要護衛,那就儘快做到能夠保護自己。」
在深處房間茫然自失的硝子面前,榊跪坐在地上,對她磕頭。
只有硝子,才能實現男人真正想創造的東西。
身為軍人的榊立刻做出反應,從庭院沖入宅邸中。
榊用手輕撫被煙管砸傷的額頭。
忽然,一個長長的鼻子靠到床邊。是一隻毛色亮麗到讓人會聯想到金髮美女的牧羊犬。芙蕾輕輕撫摸牠的鼻尖,牠便伸出舌頭舔著芙蕾的手。
「無聊!太無聊了!」
「……你的失誤?那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呀!仔細想想,你準備得還真周到呢……那些士兵們,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利比耶拉只用鼻子輕叫一聲,乖乖坐下──看來牠也不知道。
她坐在一張附有帷幔的床上。在枕邊發現緞帶,於是姑且把頭髮綁成平常的髮型。全身好沉重,動起來很不靈活。仔細一看,手腳上都包滿繃帶,還固定著點滴用的導管,此刻也在為身體輸送養分。
「唉、唉呀,其實也不是不能說是我救了妳啦。妳就好好感激我吧。畢竟這一個月來,都是我在照顧妳呀。」
「是我……太急進了。沒能抑止那些畏懼花柳齋的人……不過,妳的研究並沒有被奪走,唯有這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句話讓硝子已經遺忘的感情──憤怒又再度湧上心頭。
硝子過去從沒看過榊如此驚慌失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