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壇堂與獵犬群（7/11）

我記得國外的民俗故事裡有段話，意思是指「短暫享受過幸福的人是真正不幸的人，只要不懂得幸福的滋味，就永遠不會發現不幸而終其一生」。

簡單來說，只要沒有奢侈過，也就不會在意貧窮這件事了。雖然我小時候看過的書里曾經如此註解，但直到現在，我才覺得自己了解這段話的涵義。假設當時根本不知道月桂冠的味道，現在我一定會對起司咖哩豬排便當的味道非常滿意吧？

可是，我仍然對那個便當懷著期待，所以我才會在吃到便當的瞬間大受打擊，以致於無法回答山原的問題？應該是這樣沒錯。

明明懷著期待，一吃進嘴裡卻完全出乎意料，這的確會讓人受到不小的打擊，就像是看著溫熱過的冷凍食品，結果裡面卻還沒解凍一樣，又像是蔬菜煎蛋卷里吃到蛋殼，或懸修學旅行時的行李混有老爸的三角褲等等……這些都是在旁人眼中顯得微小，卻會讓當事人的心情一口氣跌到谷底的事。

絕對是這樣。嗯，原因一定是出在這裡。

不，等等喔……好像是在吃飯前就有這種感覺了……？

「你在思春嗎？」

正當我用手撐著下巴、獨自默默地想著事情時，身旁突然傳出這道聲音。我在冒出疑問前就從語調知道是槍水學姊了，但當我轉頭望向四周，卻沒有發現學姊的蹤影。

「在上面。」

聽她這麼說，我才注意到聲音是從五樓傳來的。我立刻抬頭一看，只見學姊從敞開的窗戶采出頭看著我。

於是，我向準備回家寫作的白粉同學道別，走進社辦爬到五樓的房間。

槍水學姊一如往常地站在窗邊沐浴在月光之下，圓桌上還有個放在袋裡的半價便當。

「今天是在誰家吃飽了？」

「那個……是在劍道場和壇堂與獵犬群一起吃的。」

此時，學姊的眉毛也瞬間抽了一下。

「你又為什麼會和那些煩人的傢伙在一起？」

「……因為……他們問我要不要加入獵犬群。」

學姊沒有多說話，只是不同以往地靜靜地盯著我，就像是正在評估我這個人似地。

接著，學姊便說著「是喔……」並走離窗邊，從袋子里拿出半價便當丟進微波爐，轉盤也隨著發出嗡嗡聲開始旋轉。

我看著社辦里的掛鐘，現在時間已經超過九點半了。

這時，某隻獵犬正將拖把抵在劍道場的地面，並且如此問道。

「別想得太複雜，用自然的思維想得簡單一點，這樣應該就能發現答案了。」

「那樣更糟糕吧……」

我現在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樣子？

「……好痛喔。」

學姊對我露出微笑，但我發現她的眼神並沒有任何笑意。

學姊用鼻子「嗯……」了一聲，看似無趣地把筷子插進便當的白飯堆里。

學姊也稍顯高興地發出「喔？」的聲音，然後看著我微微一笑。

我回問學姊這句話是在問什麼，學姊一面把白飯撥進口中，一面問我是怎麼回答獵犬群的。

「今天是吃起司咖哩豬排便當。」

剛才學姊分給我吃的肉，好像也比昨天的東坡肉還要大塊一點。

學姊則是發出「喔？」的一聲，猶如看著優秀學生的老師般帶著微笑並點了點頭，我便自信滿滿地說出答案：

我就像做錯事的小狗偷看主人臉色般，低下頭斜睇著學姊。儘管學姊一開始視若無睹的繼續吃，但似乎還是很在意我的視線，於是她的眼眸也骨碌碌地轉而迎向我的視線。

聽到我的道歉，學姊不解地看著我。

那句話真的很符合他的個性，當時山原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只是買個便當，山原不懂他為什麼會說出那句話。

「好不好吃？」

跟剛剛吃的起司咖哩豬排完全不能相比，怎麼會有這種味道上的差異？單單比較店鋪、廚師與菜色的層面，當然會出現這種程度的差異，可是……

仔細一想，會想要把佐藤與白粉拉進社團，總覺得也像是故意與金城作對似地，由於去年山原尚未掌握獵犬群的實權，因此並沒有對槍水展開凌厲攻勢，不過只要今年能將佐藤拉到身邊，就能像是對那時的金城復仇一般……

仔細想想，我搶到月桂冠的那天夜晚，還有昨天只拿到烏龍麵的時候，學姊都是待在社辦里。

「山原，這跟你當初說的不一樣，佐藤那傢伙開始拖拖拉拉了。」

「學姊，這樣會讓我很在意啦，你就別再賣關子啰。」

但就算如此，山原並不想像他們一樣，畢竟這只是吃頓飯，所以他應該……不，多數人應該都會這麼認為吧？

「你這樣看會讓我很難吃飯吧。」

就算嘴巴里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嘴裡殘留的些許醬汁味仍然讓我吞了一口口水。

他所追求的就只是「輕取」，雖然那些追求便當的人美其名為狼，但他們並不會群眾合作，頂多只是一兩個人並肩作戰的程度而已，所以只要擁有一定訓練程度的集團衝進去，再從裡面相互支援的話，搶到便當的機率就會大幅增加。

「沒什麼，別太在意。」

「我知道了！原來是這樣！」

「因為那個社長是個白痴吧！」

這時，學姊又用筷子夾起一口白飯遞給我，我也啊——地張開嘴巴。

學姊再度吃著便當，我則是摸了摸額頭，沒有流血，不過倒是深深地留下筷子的痕迹。

「那你為什麼沒有馬上答應？」

聽到學姊問出與剛剛一樣的問題，我也邊嚼著白飯邊點了點頭。

「學姊你的吃相還是跟平常差不多嘛。」

順著她的話，我也跟著坐在窗邊學姊的座位旁，而且我的手邊不可能會有便當，所以雙手空空也讓我感到更加尷尬。

「我不是賣關子，我只是現在不想說而已。」

「那我給你一點提示吧，當這個同好會還是社團的時候，社長曾經說過一句話：

「嗯？學姊，是什麼原因？」

「這次跟獵犬群一起行動，要搶到便當幾乎沒問題，所以我也想過要答應他們。」

『我認為包括販售方式在內，半價便當可說是無可取代的料理之一。』

因為山原想起了當時的心情，以及金城的眼神與當時說的話。

到底是什麼意思？半價便當是無可取代的料理？這樣不會很奇怪嗎？半價便當就只是食物吧？只是把飯菜裝在便當盒裡，賣不出去才會用半價出清庫存吧？

這句話也讓我頓時靈光一閃，我啪地拍了一下手掌，高興地把笑容轉向學姊。

「好吃嗎？」

說不定今天也是一樣。

聽完學姊的話後，我挽起雙手歪著頭開始思考。

對於直到現在還等我回來的學姊……我沒辦法再多說任何話。

「奇怪的感覺？」

學姊說完後，便把剩下的飯菜一掃而空。我望著她，懷念起剛剛吃進肚裡的豬肉。

學姊只是這麼回答，就再度拿起筷子繼續享用便當。

就在這個瞬間，我立刻被兩支免洗筷戳中額頭。

她那溫柔的笑容也讓我的胸口頓時揪緊，而且是猶如細鋼絲深深咬進肉里似地。

佐藤還沒像金城一樣擺脫韁繩，他仍站在我們這邊，應該還有冷靜思考計算的腦袋。

「……對不起。」

聽到這些問題，擦著窗戶的山原則是打從鼻子哼了一聲。

「因為……那時候我剛好在吃起司咖哩豬排，覺得沒有想像中好吃，所以腦筋覺得有點混亂……應該是這樣吧……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不過有種奇怪的感覺。」

平常的山原都裝作一副開朗的模樣，但如果問到心底的本性，連他自己應該都會回答不一樣吧？可是，即使沒有像外觀如此開朗，他也不是特別陰沉的一個人，只是偶爾會露出讓人生厭的銳利眼神罷了。

「應該就是那個吧？你會覺得起司咖哩豬排很難吃的原因是……啊~~沒什麼。」

「那個……因為今天定試著跟獵犬群一起行動，所以今天還拿得滿順利的，都沒有碰到什麼阻礙。」

「對啊！隊長，看他那副模樣應該已經沒辦法了吧？」

難道學姊一直等我們等到現在嗎？

學姊微笑地問著我，我則是老實地點了點頭。

即使不是全部人搶到，也能有半數以上的成員獲得便當，就客觀角度看來幾乎等同於勝利，以結果與組織的論點都會比較容易取得勝利。

「做得不錯嘛。」

「別呆站在那裡，過來這邊吧。」

山原非常討厭失敗的感覺，這並不是他不服輸，而只是純粹不喜歡輸而已，尤其是沒有搶到便當時的空腹感與挫敗感，更會讓他感覺到無法忍受的屈辱感。

這也是當他感覺到「失敗」時才會出現的反應。

山原轉頭背對同伴們，繼續進行自己擦窗戶的工作，但抹布擦拭的窗面卻映照出歪斜的面孔，那是一張從不悅感衍生的扭曲面容。

很好吃，而且是無庸置疑地好吃，就跟上次的東坡肉一樣好吃。

「總而言之，只要做出自己覺得正確的決定就好，我不會再干涉了。」

「要吃嗎？」

當我心底冒出這個念頭，一股「是否對學姊做出壞事」的恐懼感也油然而生。

「嗯？什麼事？」

「我只說我會考慮看看。」

在高中與金城認識前，他認為每個人應該都懷有這種想法。

雖然其他獵犬並沒有出聲，但也用視線頻頻對山原透露出相同的問題，就是是否要將佐藤挖進劍道社。

「嗯？」

「這沒問題，那傢伙還……啊，我終於想起來了。」

既香濃又不膩口的柔軟豬肉，在口中與白飯清淡卻爽口的口感合為一體，也成為一股無法言喻的味道滑過喉嚨。

●

學姊把肉更湊近我面前，我也順勢張開嘴巴，於是沾有濃郁醬汁的瘦肉與肥肉在舌頭上漸漸地化開。

「今天就只給這些，我不會再分你啰。」

某個二年級的獵犬邊收拾空便當盒，邊開口問道。

學姊一臉苦笑，並且用筷子把仍然看起來很柔軟的肉夾斷，只見學姊夾起一塊肉，還把那塊肉拿到我的面前。

「我還沒有小氣到這種程度，等你下次搶到便當再還我也沒關係。」

只要你能了解這句話的意思，應該就能導出答案了。」

學姊一邊吃著冒出蒸氣的美味便當，一邊開口問出這個問題。

「應該不會難吃吧？那邊的起司咖哩豬排便當從以前就很有名喔，搶的時候沒有人阻擾你嗎？」

這時，微波爐也傳出嗶嗶的加熱完成聲。學姊今天拿的便當不是月桂冠……但和昨天一樣是滷肉便當，當學姊一打開蓋子，濃厚的香氣也立刻傳遍整個室內。

學姊看著我的臉，還一臉得意地發出幾道「呵呵……」的笑聲，我現在的臉很可笑嗎？

我突然覺得有點口乾舌燥，因此不自覺地吞了一口口水。

「佐藤還不知道自己拖拖拉拉的原因，至少在我眼中看起來是這樣，所以現在還不成問題，他還沒變成金城那副模樣。」

不過，看到金城提升實力打響名號，而其他HP半價同好社社員與寒冰魔女也……與他們交手幾次後，山原總覺得自己也漸漸了解那句話的涵義了。

山原從窗口仰望星空，但映入眼帘的並不是滿天星光的夜空，而是自己從黑色窗面反射的臉孔。

學姊把筷子放在便當上，手抵在纖細的下巴開始想事情。經過幾秒後，她便恍然大悟地發出「嗯……原來是這樣……」的聲音。

當自己這麼認為的時候，山原認為自己就已經輸給金城了，因此他的眼神也更加增添了幾分銳利。

「話說回來，你今天晚上吃什麼？」

「所以呢？之後你怎麼回答？」

「可以嗎？昨天看學姊不是很甘願耶。」

「可是，我吃的時候覺得怪怪的……並不是便當很難吃啦……」

「白痴的是你。」

可是，根據那個社長所說的話，半價便當就像是某種料理的名稱一樣，這到底是代表什麼意思？

「我故意的。」

只見山原啪地彈響指頭，因為他總算想起來那句話了，就是兩年前準備把金城拉進劍道社時，山原曾經聽金城說過的那句話。

獵犬群是壇堂為了讓自己方便而組成的組織，但當壇堂缺席時，建構獵犬群組織體系的人就是山原，而這也是他花了兩年時間親手打造的成果。因此，沒有壇堂參加時的獵犬群最能夠反映出山原的思考模式。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