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葛道夫·奧歐拉的煩悶(2/5)

六花的勇者 3

「公主平安無事!」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葛道夫的意識也突然中斷。


葛道夫醒來時,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包滿繃帶,躺在不知材質的柔軟床鋪上。一問身旁的年輕騎士,他才曉得這裡是黑角騎士團的某間營房,對方還說這裡本來是貴族御用的特別病房,這次是特別破例讓他使用。

葛道夫接著問少女怎麼樣了。騎士笑著回答他,娜榭塔妮亞公主安然無恙。

直到這時,葛道夫才終於曉得少女的名字。而對於葛道夫竟然不識娜榭塔妮亞的真面目,騎士似乎頗感意外。

「也就是說你為了一個不知姓名的少女,戰鬥到那種地步?」

葛道夫點了個頭,騎士難以置信地晃了晃頭盔。而葛道夫此時只想多知道娜榭塔妮亞的事情。

據騎士所言,這次前來營救娜榭塔妮亞的,是彼埃納王國十二騎士團之一的黑角騎士團。在葛道夫遇見娜榭塔妮亞那時,騎士團長蓋澤曼已經得知娜榭塔妮亞身陷危機,便率領騎士團突襲巴比特的宅邸。那是在葛道夫闖入宅邸僅僅三十分鐘之後的事。

黑角騎士團殺死了巴比特,救出娜榭塔妮亞。目前有三個騎士團表明效忠娜榭塔妮亞,她已經不再有生命威脅。

此外,巴比特本來打算將娜榭塔妮亞帶到首都後才處死。葛道夫襲擊的當下,其實娜榭塔妮亞並沒有生命危險。也就是說,即使葛道夫沒挺身而出,黑角騎士團最後一樣會救出她,而葛道夫的殊死搏鬥,其實是白忙一場。

然而年輕騎士接著又說了,為了救公主而只身前赴敵陣,這勇氣是任何騎士都比不上的,又說世上所有騎士,都該以他為榜樣。

騎士一番話,令葛道夫不知所措。這樣受人稱讚,可是他有生以來頭一遭。

這時,有人敲了病房的門。騎士於是挺直身子,迎進門外的訪客。

門一開,穿著簡素白裙的娜榭塔妮亞踏著優雅步伐來到床邊,葛道夫心跳加劇,身子發燙,尚未癒合的傷口,彷彿又要滲出血來。

「看來您平安無事呢。首先,能請教您的大名嗎?」

與最初相遇時大相逕庭,如今的娜榭塔妮亞以莊重口吻說道。葛道夫紅著臉報上自己的名字。

「葛道夫嗎……真是個好名字。」

娜榭塔妮亞的話,葛道夫根本沒聽進去。他看著她的臉看得入迷,腦子一片空白。

「葛道夫先生,您該向殿下回禮……」一旁的騎士說道,但娜榭塔妮亞舉手示意不必如此。

「騎士包柏,麻煩您迴避一下,我想單獨跟他說些話。」

閉目了一陣子,葛道夫再次睜開,然而映入眼中的,依舊是惡夢般的現實。他就在魔哭領,身旁有五名六花以及一名假貨,看不到所愛的娜榭塔妮亞。

「遵命。」

「要是將來、有一天,妳又、身陷危險……」

不管聽了幾遍,葛道夫依然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即使芙雷米與摩菈曾說過懷疑自己,亞德雷則不只一次鼓勵自己,但對葛道夫而言,這些全都無關緊要。

「葛道夫啊,娜榭塔妮亞有來過嗎?」

娜榭塔妮亞,正是葛道夫存在的唯一理由。

「我沒有……什麼、想要的。」

娜榭塔妮亞皺起眉頭,看來是被韓斯傷到的地方發疼。

「原來小哥叫做葛道夫是嗎。其實我就是娜榭塔妮亞,您有沒有被嚇著了?」

十四歲那年的葛道夫,成為神前比武大會史上最年輕的優勝者,而獲得的獎賞,就是黑角騎士團的團長地位。不過實際領導者依舊是前任團長蓋澤曼,葛道夫只不過是名義上的榮譽團長罷了。

這一天,是魔神甦醒後第十七天正午。穿越斬指森的六花,來到劃分魔哭領的巨大山谷前。

「沒有建造的必要吧。凶魔平常只要靠橋樑就能往返了。」

他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上來。於是娜榭塔妮亞笑著對他說:

「當然,到時還請您救我。不只一次,而是每次。」

就這樣,葛道夫成了侍奉娜榭塔妮亞的騎士。

「為何……為何、您……」

貧民出身的自卑感,加上過強的實力招致其他騎士嫉妒,他在皇宮裡的生活,實在稱不上愜意。然而跟陪伴娜榭塔妮亞的喜悅相比,那些根本微不足道。

由於思緒混亂,葛道夫連話也說不完整。娜榭塔妮亞看著他,像是面對傷腦筋的孩子般笑了。

「我有個……唯一的、願望。」

於是,葛道夫安了心,以為哭幹了的眼淚,又自眼中涔涔流下。

「有的,就在山谷最南邊與最北邊,但是想通過應該不可能。因為那兒有卡爾癸克的部下埋伏著,一旦我們想通過,他們隨時都能毀掉橋樑。」

被人盯著瞧,葛道夫難為情地別過臉。娜榭塔妮亞雖然納悶地瞧了又瞧,不過最後似乎也接受了。

那聖具名為誠臣之盔,是注入〈語言〉聖者之力的聖具。

據摩菈所言,霧幻結界即使解除,效果也會持續到霧氣完全消散為止,因此娜榭塔妮亞今晚是離不開結界的,而要是不趁今晚做個了斷,恐怕今後還會出什麼麻煩事。

雖然她的任性時常令他人為難;有時她會偷溜出城,與來歷不明的人交談;有時她會丟些強人所難的要求給家臣;平日的作為根本不像個公主;最令人頭疼的,是她耍脾氣硬要成為聖者那次。儘管如此,她的所作所為,都是以自己的方式為國家人民著想。

說著,娜榭塔妮亞笑了。她被逼得走投無路,打不過韓斯以及恰姆,不可思議的隱身術也早已被韓斯識破。而見到她逃來,葛道夫二話不說藏住了她。

從娜榭塔妮亞承認自己第七人的身分,自葛道夫面前消失,已經過了四天。對葛道夫而言,這四天就宛如置身惡夢之中。

葛道夫心想,一切都是惡夢,只要睜開眼,一定能自夢境甦醒。娜榭塔妮亞的身分,也會從第七人變回他該守護的主君。他邊想著邊閉上眼。

「葛道夫,也許你不相信,但第七人就是我。打從一開始,我就是為了殺六花而來的。」

就算他祈望自己快從惡夢裡醒來,但現實依然沒有改變。

終於,葛道夫停止哭泣。聽了他隨後的漫長自白,娜榭塔妮亞於是說了:

四天前起,葛道夫就變得無法與人溝通。他沉默寡言,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六年來,他學會騎士應有的言行舉止,然而現在的他,卻想不起這段日子是如何跟人說話的。

娜榭塔妮亞是個好主君。

葛道夫連頭都沒點。摩菈嘆了口氣,離開那兒。摩菈離開一陣子後,神殿里傳出人聲。

「真不敢相信,這些全都是凶魔鑿出來的嗎?」

夥伴一本正經地商量,而葛道夫並沒加入,只是默默站著。


之後內亂平定,娜榭塔妮亞回到首都;國王納爾福托馬遭剝奪所有許可權,成了皇座上的裝飾物,國政則另由娜榭塔妮亞欽點的宰相全權負責。

「……沒、錯。」

「……為……什麼?」葛道夫開口了。

「看來……你似乎瞞過她了呢,葛道夫。」

眼前的一切在他眼裡,彷彿無限遙遠。如今的他思緒毫無條理,情緒空洞得像是感情已遺落在他方。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傷心還是憤怒。

「看來您真的很沉默寡言呢。打從最初見到您,我就有這種感覺了。」


想了又想,最後葛道夫說:

「娜榭塔妮亞似乎會使什麼奇怪的法術,竟然在我跟韓斯面前憑空消失好幾次,你也要當心點。」

「……」

一旦主君遭人俘虜,誠臣之盔就會自動起作用,將主君遇險一事以鈴音通知持有者,不過聲音只有持有者才聽得見。

夥伴正在思考橫越山谷的手段,葛道夫卻無法加入。他就算想思考,思緒也紛亂不清;即使想說話,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喵嗚,真是有夠大的!我這輩子可從沒見過這麼壯觀的景象哪!」

在深度超過百公尺的山谷前,韓斯看起來興奮極了,其他夥伴也因其巨大而為之屏息,只有芙雷米一人維持冷靜。葛道夫站在稍遠處,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們的樣子。


「只有這三個字我可聽不懂。你想問的是什麼事呢?」

「葛道夫,我很慶幸國家裡有像你這樣的人。真的非常感謝您的幫忙,請務必讓我好好答謝。」

「連這裡也沒有線索,看來我們完全跟丟了。要是可以,最好是能趁今晚除掉她以絕後患。」

葛道夫並不否認自己愛上了娜榭塔妮亞,但同時也對她許下比那更堅貞的忠誠。愛戀也許會淡去,但忠誠是無止盡的。葛道夫相信,忠誠是遠比愛情更牢固的羈絆。

而娜榭塔妮亞被擄走後,葛道夫一直想著要守護她,想讓她需要自己,並且想再見她一面。如今娜榭塔妮亞安然無恙地坐在自己面前,同樣令他高興落淚。


而和娜榭塔妮亞交談時,葛道夫湧起不可思議的心情,感覺心靈變得清澄、和煦又平靜。後來葛道夫才曉得這樣的情感,原來就叫做安詳。

「您說說看?」

「這下該如何越過山谷才好?我們穿越森林的事遲早會被泰格狃察覺,一旦凶魔追來,我們可就成了瓮中鱉了。」

然而真正的娜榭塔妮亞,其實是個不得了的野丫頭,不時招惹麻煩,增添周遭人的困擾。這點倒是令葛道夫有些困惑。

之後,娜榭塔妮亞又問又摸,將他的傷勢檢查了一遍。在知道他的傷雖然不輕,但只要休養就能康復之後,娜榭塔妮亞開心地笑了。

「是嗎,原來您十……比我小!?」

葛道夫一直希望得到稱讚,希望有誰能需要自己,希望有誰認可自己。他第一次有了活著的意義,並為此高興落淚。

那時長夜將盡,接近黎明。在黑夜的森林裡,葛道夫獨自站在神殿前。

娜榭塔妮亞睜大眼睛,由上而下重新打量著葛道夫。

娜榭塔妮亞自神殿地板上的大洞里鑽出。她的鎧甲破了,細劍斷了,手捂著手腕上的刀傷,神情疲憊不堪。

葛道夫平常總是片刻不離身地戴著它,連在不相稱的場合也是,有時甚至淪為笑柄。

「結界效果再過不久就要結束了,看來應該勉強逃得掉才是……嗚!」

葛道夫眺望山谷,但並不是在思考橫渡的方法,而是在尋找娜榭塔妮亞的身影。來到魔哭領的這四天,他總是在找娜榭塔妮亞。

葛道夫點點頭。娜榭塔妮亞伸出手,葛道夫邊猶豫,邊與她握了手。他可是頭一次,以毆打以外的方式接觸女性。

「芙雷米,這兒沒有橋樑之類的嗎?」

「……」

但娜榭塔妮亞搖搖頭。

葛道夫非常猶豫,不知道這個願望,能不能得到她的准許。

不論是蘿蘿妮亞現身的事,進入魔哭領的事,與泰格狃交手的事,環繞著摩菈的陰謀被亞德雷揭穿的事,在〈永恆蓓蕾〉討論過的事,他沒一項記得清楚。

我不要當個人人呵護的公主,而是守護人人的公主──聽娜榭塔妮亞昂首挺胸如此說道,葛道夫既是操心,又是疼惜,同時以她為傲。

在娜榭塔妮亞的命令下,葛道夫改名成為一位低階騎士甘佐•奧歐拉的養子,並學習識字、槍術、禮儀等騎士應有的教養。

在昏暗的森林裡,六花四處奔走。韓斯、恰姆、摩菈三人忙著追捕逃走的娜榭塔妮亞,亞德雷失去意識,芙雷米正在一旁照顧他。

「說不出話就別硬說了吧,我願意等您哭完。」

葛道夫的腦海里,浮現四天前的事件,也就是娜榭塔妮亞承認罪行後,逃進森林時的那件事。

「到時候,我還能、再去救妳嗎?」

「欸,芙雷米,沒有其他暗道嗎?就是不必經過橋樑,又能安心通行的那種。」恰姆問道。

為了留在娜榭塔妮亞身旁,他學會了剋制心中的黑焰,也遺忘了暴力手段,從此脫胎換骨。

「您怎麼了?有哪裡會痛嗎?」

娜榭塔妮亞苦笑著攤開雙手。那表情,的確是葛道夫所認識的娜榭塔妮亞:任性又愛搗蛋,個性正直且表裡如一,平時總是自信洋溢,面對各階層分子都能一視同仁,令國民頭疼卻也受國民愛戴。娜榭塔妮亞依然沒變,就站在自己面前。

「請問您幾歲呢?槍術是向誰學來的?」

葛道夫當時什麼也沒想,憑得就只是股渾然忘我的衝勁。由於不知該怎麼說,葛道夫陷入思考,想著想著,淚水卻不知為何流了下來,怎麼擦也擦不完。

之後,葛道夫哭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醒來時還是白天,卻哭到天都黑了都還沒停。然而娜榭塔妮亞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的表情,一直等到他哭完。

然而這件聖具還是存有缺點。誠臣之盔只有在主君遭人俘虜時才會啟動;即使主君身陷危機,只要不是被俘虜,頭盔就不會產生任何反應。

同時,葛道夫又得到另一件獎賞:彼埃納皇室代代相傳的聖具。那是在四百年前,由當時的彼埃納王秘密造出,就連萬天神殿的神殿長也不曉得其存在。而聖具的存在與能力,更是不容泄漏的機密。

一聽這句話,娜榭塔妮亞捂著嘴,眼角微微泛淚。

「素昧平生的你,願意為我效力至此,這絕不能沒有答謝。」

騎士離開房間時,葛道夫依然是瞧著娜榭塔妮亞。等到兩人進入獨處,娜榭塔妮亞停止正經八百的模樣,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槍、第一次用。我、十歲。」

摩菈自森林裡前來詢問,但葛道夫搖了搖頭。

「要是沒有你,我恐怕早死了吧……韓斯先生可真是恐怖的人。」

「葛道夫先生……不對,葛道夫。有件要緊的事我忘了問,為何您願意來救我呢?」

然而葛道夫一無所求。他早已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再次與娜榭塔妮亞見面,甚至得到了她的感謝,如今還有什麼好要求的?

並且,主君與誠臣之盔的持有者能夠自由對話,就算彼此離得再遠,只要誰輕聲呢喃,另一方就能聽得一清二楚。

「為了對付六花,凶魔群可是持續備戰了三百年。鑿出這種程度的山谷對牠們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咦?咦咦?可是這體格怎麼看也不像是……啊,不過臉蛋確實是挺稚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