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葛道夫·奧歐拉的煩悶(3/5)

六花的勇者 3

「我並沒有被誰操縱,也沒有什麼迫不得已的苦衷,而是憑自己意志而戰並且輸了。但我並不打算就此放棄,只要還活著,我就會繼續奮戰下去。」

「……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緣故、要背叛我們?」

「為了野心。」

說完的這瞬間,娜榭塔妮亞首次露出葛道夫未曾見過的表情,眼中透著冷徹的意志,以及無可動搖的決心。

「我有自己的野心,並且為了實現它,我不怕面對任何苦難,不惜付出任何代價,不惜背負污名,甚至不惜犧牲生命。」

「……野心。」

葛道夫嘟噥了句。在他聽來,這真是最不適合娜榭塔妮亞的字眼了。

「沒錯,野心。靠夢想、理想那類好聽的字眼,可無法完美詮釋這份意念。夢想可以放棄,理想也能割捨,但是懷抱野心之人,唯有奮戰至死方能罷休。」

娜榭塔妮亞將臉湊近葛道夫。那是令葛道夫戰慄的表情,是他賭上生涯誓死守護的主人,未曾展露的另一副容貌。然而,那才是娜榭塔妮亞的真正面目。

「這一切,你不會懂的。不曾懷抱野心的人,不可能體會得了我的心情。」

看著默默無語的葛道夫,娜榭塔妮亞嘻嘻笑了。

回想起來,葛道夫也與她相處好長一段時間了,彼此卻不曾敞開心房聊過。葛道夫雖然希望守護她,但並沒踏入過她的內心世界。

「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

「逃走,然後和同志會合,思考接下來的路。」

「……同志。」

「沒錯,我有個同志,名叫做德茲。早在與你相遇前,德茲就已經在我身邊了。我們有相同的野心,也都渴望實現它,總是一同並肩作戰。我絕不會背叛德茲,德茲也絕不會背叛我。」

「那是、什麼人?」

「牠是凶魔里的叛徒,其他凶魔全都在追殺牠。我是人類里的叛徒,德茲是凶魔里的叛徒。呵呵,不覺得我們很相配嗎?」

娜榭塔妮亞半開玩笑地說道。

「好吧,結界效果就快結束,我也差不多該走了。接下來恐怕會是一場苦戰,但逃命對我來說應該還不成問題。」

然而他的感情面,卻嚴厲地催促自己前往搭救:娜榭塔妮亞就快被殺死了,自己可是為了守護她而活的,要是對她見死不救,自己的靈魂也等於是死了。

「公主……」

「只差最後一步就準備完成了,我們就相信葛道夫吧。我認為,他一定能夠辦得到的。」

葛道夫站起來,身不由己地朝南邊踏出步伐。

「不曉得葛道夫先生此刻在想些什麼?」德茲輕聲說道,音量只有娜榭塔妮亞聽得見。

「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娜榭塔妮亞可是敵人啊!」

頭盔傳來娜榭塔妮亞的聲音,但卻斷斷續續,像是窒息般喘不過氣。聽見聲音的瞬間,葛道夫渾身緊繃,心臟就彷彿像是被人一把掐住。

「站住,葛道夫,給我說清楚!娜榭塔妮亞她怎麼了?」

「聽著、你們倆聽好,不要、妨礙我,我得去、救公主。」

「再這樣下去也討論不出結果,我看我們兵分三路,去尋找有什麼橫越山谷的方法吧。不管什麼都好,別放過任何細微線索。韓斯和摩菈往北,我跟蘿蘿妮亞、葛道夫往南,恰姆跟芙雷米妳們留在這兒戒備後方。」

原本打算一拳打飛亞德雷,然而僅存的些許理性,阻止葛道夫這麼做。

「走吧,葛道夫。」

下一秒,頭盔傳來東西被擠壓的聲音,隨後是難過的呼吸聲,以及像是嘔吐的聲音,然後就什麼也聽不見了。葛道夫瞬間明白,她喉嚨被人掐住了。

「這是什麼話。能幫上我的忙,葛道夫肯定也是心甘情願。」

葛道夫的理性如此告訴自己:沒必要前去救她,她可是六花的敵人,是拋下自己,與全人類作對的背叛者。

「喂,別擅自行動,我們現在可沒要到那兒去。」

葛道夫小聲呼叫,腦子裡早已忘了她的敵人身分。

請您快清醒吧,葛道夫恨不得這麼說,但卻說不出口。他知道公主是真心要跟六花開戰的,而且只有殺了她才能阻止。

由於迷惘不止,葛道夫疲憊不堪。無解的自問自答,一點一滴磨耗著他的心。葛道夫的精神面,絕對稱不上堅強。

熱氣自谷底噴起。葛道夫臉頰承受著升騰熱氣,探出身子向下望,然而即使瞧了又瞧,卻還是找不出可通行的場所。亞德雷與蘿蘿妮亞,也以同樣方式探索谷底。

「看來這道障礙,比想像中的棘手多了。」

「即使、犧牲、五十萬人嗎?」

那麼,要為了守護娜榭塔妮亞而與夥伴交手嗎?葛道夫同樣選擇不了這條路。

「一點也沒錯。我真是把妳教得既優秀又殘酷。」

而煩惱還沒結束。接下來,自己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死的人當然是越少越好,但這野心可不是不死人就能實現的。」

「……公主、出事了。」

「由你自己去找出來。只要你認為那抉擇正確,就算到時把我或德茲給殺了,我也不會恨你,或是對你失望。」

望著望著,她的手繞到德茲頸子上,輕輕將牠摟住。

「為何突然想要去呢?」

「公主?公主?發生什麼事了嗎?」

難不成一切都是假的嗎?留在原地的葛道夫,想起相遇當初的那句感謝,以及自己想守護她的那顆心。對她而言,自己只是哄騙的對象而已嗎?

葛道夫毫不猶豫,決定只身前去拯救娜榭塔妮亞。亞德雷等人是娜榭塔妮亞的敵人,葛道夫認為要是一同行動,到時他們一定會阻撓自己。

看著山谷,葛道夫心想,會不會娜榭塔妮亞就在山谷的那一端,是否能再次平安遇見她?

「更何況,把我變成這樣的,不正是你嗎?」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葛道夫心想,這傢伙也是敵人。

為何她需要做到背叛人類,與凶魔聯手,甚至與六花交手的地步?

「他可是葛道夫,我怎麼可能不了解他呢?」說著,娜榭塔妮亞笑了。

不經意地仰頭一看,一頭蛾型凶魔正朝東南邊飛去。

窩藏娜榭塔妮亞的事,以及與娜榭塔妮亞說過的話,葛道夫沒跟任何人提起。就某方面來說,他從那時就已經背叛了大家。

「我們現在可是敵人,就別再這麼恭敬了吧。」娜榭塔妮亞邁出步伐。「做你認為對的事吧。我只能這麼說了。」

「葛道夫,你這是在幹什麼!」亞德雷上前擋住了去路。

「亞德!」

頭盔傳來像是有誰抓著鈴鐺猛甩的嘈雜聲音。葛道夫想起娜榭塔妮亞曾對他提過,關於頭盔的特性。這麼激烈的鈴音,是主君面臨重大危難時的響法。

葛道夫不由得扶著頭盔,呼叫娜榭塔妮亞。

「公主、請問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娜榭塔妮亞總有一天會再與六花交手,到時自己也得對付她嗎?而自己能出得了手嗎?

別礙事!但葛道夫的意志,如今全被這句話給填滿。

娜榭塔妮亞的語聲,似乎帶了些哽咽。

蘿蘿妮亞問道。於是葛道夫一字一句地說了。

而當葛道夫獨自苦惱的同時,夥伴也沒停止討論,看來他們還沒找出橫渡卡爾癸克谷的方法。

「發現什麼了嗎?」

蘿蘿妮亞與亞德雷討論了起來,看來是對那蛾型凶魔有些在意。葛道夫不以為然,茫茫然的視線又轉回谷底。

娜榭塔妮亞曾說過,做自己認為對的事。但葛道夫早已分辨不出,到底什麼才是對的。

若只是想見到天下蒼生的笑容,只要當上女王施以仁政就行了,這對她來說並不困難。若征服世界是她的野心,那麼憑彼埃納的國力、葛道夫的實力,以及娜榭塔妮亞自身的武力與威望,要達成也不是不可能。

蘿蘿妮亞發出慘叫,但聲音早已傳不進葛道夫耳里。

「真想不到妳長大後會變得如此殘忍,被利用的葛道夫真是可憐。」

前進魔哭領的途中,葛道夫不斷思考:娜榭塔妮亞的野心,究竟是什麼。

「那個……亞德。」

辦不到。娜榭塔妮亞是葛道夫的一切。沒有娜榭塔妮亞,葛道夫也無從存在。


葛道夫這才發現,鈴音是來自誠臣之盔。他獲賜誠臣之盔已經兩年了,這是它頭一次啟動。它只有在主君被俘虜時才會生效,也就是說娜榭塔妮亞被人抓住了。

亞德雷說道。接下來,葛道夫得跟其他兩人前去尋找橫越山谷的方法。

說完,娜榭塔妮亞離開了神殿。

一陣鈴音傳到葛道夫的耳里。葛道夫抬起頭環視四周,但附近並沒有什麼會發出鈴響的東西。亞德雷與蘿蘿妮亞也毫無反應,望著天空繼續交談,顯然沒聽見聲音。

娜榭塔妮亞的語聲就此中斷。隔了一會兒,韓斯與摩菈的聲音自遠方接近,打鬥聲緊接著傳進葛道夫的耳里。這段期間,葛道夫一直愣愣地站在原處。

葛道夫感覺到,心裡的黑焰燃起了,就跟六年前為了拯救娜榭塔妮亞,隻身攻進宅邸時一樣。每當黑焰燃起,理性、恐懼、冷靜,一切都將化為焦炭,葛道夫也將化身為只想著戰鬥的野獸。

娜榭塔妮亞手貼著胸,傲然答道。

「出了什麼事?公主她……娜榭塔妮亞她怎麼了嗎?」

「真是如此嗎?」

「公主有危險,我要、去救她。」

理智瞬間斷了線,拳頭砸向亞德雷的腹部。亞德雷跪到地上,蘿蘿妮亞發出驚叫跑了過去。

娜榭塔妮亞轉過身,準備離開神殿,但葛道夫從背後叫住了她。

「公主?您被誰抓住了嗎?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她腿上的德茲,也跟著笑了。

而德茲又是什麼角色?芙雷米說過德茲是凶魔里的叛徒,與泰格狃以及卡爾癸克相敵對。那個凶魔里的叛徒,與娜榭塔妮亞是何時、如何相遇的?

葛道夫想也不敢想,要是六花勇者真的全滅,世界將會變得如何?人與凶魔共存共生的世界,不可能有實現的一天。而幫助她,不就等於親手毀了這世界嗎?

『……道夫,若你還是我的……就……』

娜榭塔妮亞把玩著德茲的耳朵,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

這是無法與夥伴分擔的苦惱,就算說了,恐怕也無人能理解。因為他們並不是葛道夫。

見到葛道夫離去,蘿蘿妮亞出聲問道。葛道夫沒停下,一開始的慢步也逐漸加快,朝東南方向而去。

「但是六年前,聽了你的心愿時,我開心得幾乎要掉淚。我當時想也想不到,會有人由衷為我著想,還願意以性命守護我。」

「葛道夫先生,您怎麼了?」

葛道夫既煩悶又苦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要成為守護娜榭塔妮亞的騎士?還是守護世界的勇者?如果只能二擇一,自己又會選哪個呢?

『我被泰格狃逮住了,就在斬指森南邊,熔岩地帶,凶魔的肚子……』

現在的他,只有一個願望──再見娜榭塔妮亞一面。他想與她說說話,從漫無邊際的苦惱里找出一個答案。然而如今的葛道夫,卻連這麼微小的願望都無法如願。

「公主……」

「亞德雷、蘿蘿妮亞,我要、去拯救公主。」

「那、究竟是……」

「很抱歉過去一直欺騙你。我並不願意這麼做,但實在是身不由己。」

「我雖然對你撒了許多謊,唯獨那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我想,他一定在煩惱,不知該加入我們,還是該貫徹身為六花的責任。最重要的,他現在一定很想見我。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就在前不久,在東南邊的熔岩地帶,娜榭塔妮亞坐在岩石上望著遠方天空,腿上則躺著德茲。

葛道夫知道,自己有義務守護世界,但他想守護的,是娜榭塔妮亞存在的世界。要是世界少了她,葛道夫也找不出自己的存在價值。

娜榭塔妮亞究竟是什麼人?自己所愛的那個她,難不成只是個虛偽的幻象?

「要是能活著,今後想必會再見面吧。真不曉得到時候的我們是敵還是友。可以的話,真希望你是站在我這邊的。」

「……公主,您的野心、究竟是什麼?」

亞德雷伸手掐住了葛道夫的肩膀。葛道夫此時覺得妨礙他的人全都該死,於是反射性地握住那手腕,將亞德雷摔了出去。

不管是六花勇者、魔神、第七人、甚至自己的事,如今全被葛道夫甩在腦後。他唯一想著的,只有拯救娜榭塔妮亞。

這時,神殿外傳來娜榭塔妮亞的聲音。

葛道夫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

在他們四周,聚集了五十頭以上的凶魔,有皮膚如岩石的蜥蜴凶魔,有長得像細瘦猿猴的凶魔,有身披銀毛的狼凶魔,都在一旁默默待命。

就在這時,事情毫無預警地發生了。

「我剛不也說了嗎?是建立大同世界,讓蒼生展露笑容,打造人與凶魔都能幸福共處的國家。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