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太陽通內戰(2/9)
池袋西口公園 1
他從緊閉的唇縫丟出一句話。我點點頭,他走進管制區,開始和看守現場的警察交談。
雖然我也沒什麼話可以跟他說。
事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二十五分鐘後,原本熱熱鬧鬧的場面冷清了下來,現場只剩下一名年輕警員。救護車、巡邏警車和看熱鬧的人都散了。只有倒霉酒館的酒保用水管和硬毛刷洗著血跡。加奈把最後一個鏡頭定格在滑進排水溝的紅色泡沫,然後吉岡走過來了。加奈把攝影機放在腳邊,恭敬地朝他一鞠躬,開口道:
「剛才真是多虧您了。」
對我那麼凶,對吉岡居然跟個小羊羔一樣。我瞠日結舌地看著她,吉岡則向我說道:
「小子,你已經上崗當導遊啦?我看你啊,從來就對美女沒什麼抵抗力。」
這種女人也稱得上美女?開什麼玩笑。
「彼此彼此,你在外玩歸玩,可得小心性病噢。」
吉岡氣得說不出半句話來。反擊成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尷尬中反應過來,訕訕地笑了起來。
「你這臭小子。松井小姐,阿誠雖然嘴巴壞,腦筋可是很好使的。他會接受你的委託,說不定還有其他的想法唷。」
吉岡一邊對加奈說,一邊斜眼睨我。
「你給我聽好啦,阿誠。警察不會一直放任少年的內鬥不管的。如果一再發生這種事,我們也只好去盤問街上每個小鬼,請他們和我們一起回警署啦。上級已經有人在提議要採用強硬手段來平息這場事件。你是崇仔的好朋友,總不想見到他有什麼意外吧,所以你也勸勸他。還有那個叫京一的少年也是。給松井小姐當嚮導的工作,你也要認真干。你母親那頭,我會打電話去說的。知道了嗎?」
吉岡自顧自地說完,和加奈打過招呼就走了。這個勤勞的地方警務員小小的背影漸漸遠離霓虹燈光芒,很快就看不見了。我抬頭一看,六十層樓高的太陽城巍然矗立在沒有星星的池袋夜空,真是一座向地面壓來的光明之塔。加奈說:
「吉岡警官真是個好人哪。」
這話還用她說,我早就知道了。
當然,這一點我是不會親口承認的。
時間已接近晚上九點,加奈騎摩托車送我回西一番街的水果行。真是漫長而充實的一天,尤其是在傍晚以後。不過,這麼充實的日子偏偏還會節外生枝。我剛下摩托車,準備和加奈互道再見,卻突然有聲音從後腦勺刺入。
「誠誠。」
一陣寒風從我心底升起。明日香!聽那聲音顯然她心情不太好。
「哎呀,是阿誠的女朋友呀?那麼,明天見吧。」
「不是,我是被招待的那位。不過不管招待還是被招待,大家都一樣累。」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我不想去看小室哲哉彈電子琴。比起小室的琴藝,我寧願待在家裡聽巴赫的鋼琴曲,普萊亞最近新出的《英國組曲》也不錯。
「你可能不記得了吧?我是禮一郎呀。橫山禮一郎。」
「知道啦,夥伴。你希望我做些什麼呢?」
還有,那柔軟的腰肢觸感。
「什麼樣的論文?」
雖然那天晚上累得半死,客人卻還是接二連三地上門。十一點多,我正準備將捲簾門放下來的時候,前面的人行道又傳來一個聲音:
「對呀。歡迎光臨戰場。」
「論文會有什麼作用?」
他苦笑著喝了一口酒。
我也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但就是接受不了。
禮哥領我到一家拉麵店樓上的細長酒館。踩上木板樓梯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外行人油漆的薄荷綠色吧台延伸到店後方,中間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和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人,看那樣子,像是一對偷情的地下情侶。我們找了個後頭靠窗的位子坐下。透過關閉的百葉窗,外頭霓虹燈相隔一定間距放射出藍色霞光。
我沒有理由不接受新署長兼兒時玩伴的問話要求。況且那晚上我也沒什麼別的事。
「剛才的人是——誰?好像男人婆。」
「我本來是不希望未成年人喝酒的,不過只是一小杯的話,那就算了吧。」
新署長沒想到我會這樣問,瞪大眼睛看著我。
明日香的眼睛就像是巡警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加奈戴著護目鏡對站在店前面的明日香點點頭,發動摩托車離去了。孤立無援啊!
「是呀,在這裡就別把我當署長了。」
「有點意思!說實在的,在池袋警署,還沒有一個人敢這麼跟我說話呢。我說阿誠啊,不如咱們合作吧?我都聽吉岡說了,你也是一個想為大家做點貢獻的熱血青年,不錯吧?我也認同光靠法律無法根本性地解決問題。可是,隨著層級上升,最後到我這裡的情報都被過濾得乾乾淨淨,完全沒辦法了解現場的實際情況。我很需要冷靜的眼睛和靈敏的耳朵來告訴我街頭上實際發生的事情呢。」
「呵呵,還是那麼臟,禮哥你怎麼忽然來了?」
一走進我家店裡,老媽就開口了:
「我可什麼都沒做啊。」
他明白我的意思,笑了。
「以朋友的身份,還是警署署長?」
「長篇紀錄片雖然賺不到什麼錢,但對我來說就像是創作一樣。其實多跑幾次昨晚那種現場,就能出很多紀錄片和新聞片,然後賣給無線或有線電視台,這樣才能保證我的生活費來源。」
從綠色通穿過一個十字路口,就到了內戰熱點地帶。我們進入太陽通後,走在道路左側。那邊是G少年的地盤。各個哨位上的站崗人員都向我打招呼。雖然我不是G少年的成員,不過他們可能看在崇仔的分上,才對我表示一點敬意吧。
「喂,真島誠嗎?」
我五分鐘時間就把水果店關好,跟老媽交代一聲後,就跑到西一番街上。禮哥腰桿挺得筆直,站在微暗的巷子里等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就像是沐浴在鎂光燈之下的高大形象。這世界上還真有天生好命的傢伙哩!那種一出生就是含著金鑰匙的傢伙。
那個春節,那道金色旋風……
我和中午才起床的老媽換班後,就跟加奈來到附近的咖啡館。我得先跟她溝通一下平常的工作流程,否則其他的事無法開始。畢竟我也沒交過當攝影記者的朋友。
「是。你是?」
「和我合作可以防踩地雷呢?」
「嗯,各佔一半吧。這樣行嗎?」
「路徑分析呢,就是針對許多無因果關係的因素,先分析其相關性,再算出各獨立變數的直接和間接影響。然後再把它們按一定的規則重新排列,由此推算出各變數之間的相互因果關係。」
明日香穿著胸部上半部看得一清二楚的透明無袖洋裝,雙手抱胸而立。生氣的姿勢很可愛,就像電玩人物里的美少女。那是一種一眼就可以看透的單純。她的短髮做了白色挑染,刻意曬得黑黑的臉盤,嘴唇那一抹珍珠白唇蜜顯得非常柔美。現在這位小姐已經生氣了,大大的眼睛正在送我一個白眼。
「真令人懷念啊。這條路現在雖然變得這麼漂亮,不過你家這間店卻一點兒也沒變。」
「還行吧。」
我單手撐著拉下一半的捲簾門,向外頭一看,是二個挺年輕的男子。穿著十分貼身也十分流行的深色西裝,眉開眼笑的,好像喝了一點酒。
「具體說說看?」
禮哥一字一句地問。
少年偏差的因果關係?我想到地方上那些素行不良的年輕人,也想到了自己。
「早啊。今天怎麼辦?」
他說完,領著我左轉進一條小巷。入口大門處寫著「光町」兩個字,這一帶有點像酒吧街,老舊的咖啡館和小酒館密密麻麻地擠在小巷子兩側。看著從無數標牌和霓虹燈流瀉而出的濕潤光芒,我不知為何竟想起加奈攝影機映射出來的那種純白乾爽的光線。
他自我介紹完,就用兩手用力地搔頭,跟搞笑藝人吉米大西的招牌動作一樣。看到他的動作,我馬上想了起來。或許是因為住得近吧,小的時候他常跟我一塊玩。說是兒時玩伴,年齡又相差比較多,但不知什麼原因我們特別合得來。我讀小學時是劣等生,不過他可是第一志願東大文學院的高材生呢。
新署長有些困惑地搔著頭。雖然看起來一副新好青年的模樣,但也不能對這種人掉以輕心。禮哥是本人無法以腦力相抗衡的少數人之一。不該說的不要說。
「你對女人優柔寡斷這點,跟你死去的老爸一模一樣。」
還故意用明知我很討厭的「超」句型。還沒等我挽留,她就賭氣走掉了。明日香的背影真像夏威夷出身的寫真女星,稱得上美艷動人呢。
第二天早上,我睡眠還不足就去了市場進貨,回家後接著睡了個回籠覺。十一點多剛打開店門,脖子上掛著墨鏡的加奈就走了過來。她只換了件圓領運動衫,牛仔褲大概跟昨天還是同一條,這種女人真是少見。難道她沒有意識到昨天去過死人現場嗎?這傢伙一看到我,就睡眼惺忪地說:
「我剛調到這裡。被地方上的領導帶到這帶到那,好不容易才得空溜出來。」
「這就是CIVILWAR的前線嗎?」
我喝下彷彿像在喉頭抽上一鞭的威士忌加冰塊,然後開始再訴說一遍那天的故事。
「那就算了。今天好不容易買到aobe的演唱會門票,本想和你一塊去看的。真是超掃興。」
還是一頭霧水。就跟繞口令里說的「端湯上塔,塔滑湯瀝,湯燙塔」,越聽越糊塗。
「嗯,所以你現在是做什麼呢?」
「完全沒聽過。」
他笑了笑,然後定定地看著我。
「這麼厲害啊?」
「大約八成左右吧……阿誠,你別激動。這個方法只是適用於大量人群的,有時用數字來分類,會比較利於警署掌握。」
我們並肩行走。穿過東口WEROAD時,流浪歌手在裝了零錢的吉他箱子後面唱著歌,老套的自由、夢想、失戀,就像是長青綜藝節目「開懷大笑」環節里毫無新意的搞笑一般。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大家都知道那很無聊,但還是睜著眼睛繼續看著。
一聲長長的嘆息傳來。禮哥用指尖捏著小杆子轉動玻璃杯里的冰球,發出清脆冰冷的聲響。
我立刻蹦出被警察問話時反射性的回答。習慣真是可怕的事。新署長聽到我的回答後哈哈大笑。
「還有一件事我們得先說明白,那就是你的薪水,多少合適?」
「那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方法就是用電腦解析回歸方程式,然後算出一個回歸係數。再從少年偏差行為的數百個成因裡頭,找出真正引起偏差行為的理由。當然,這並不是警察署長分內的事,只是我個人的一點興趣而已。」
秀了一個最近才從書本里學到的詞。禮哥用斜眼瞥了我一眼。
「跟平常一樣的兩杯,還有滾石合唱團的EileOnMai。」
「這邊。」
「你的回憶真是美好啊。現在恐嚇簡直就是家常便飯。在你們看不到的暗處,每天都在發生戰鬥。簡直就是一場永無終止的殲滅戰。」
「那麼,就先從太陽通內戰的簡報開始吧!」
「我來這是想問你一點事情的。」
很好溝通的警察署長。
「在我小的時候,池袋也是相當可怕的。到60通看電影的時候,還曾經被恐嚇過,嚇得我幾天都睡不著覺。」
「對外協調、聆聽報告。有時間的話,寫寫論文。」
「對呀。這恐怕是池袋當前最燙手的問題了。池袋警署里有許多專門處理鬥毆事件的優秀副署長,署長只是體制上的裝飾品,專門負責政治社交。不過以我自己的想法,還是想參與第一線的工作。」
原來如此。我告訴她一切按她的方式進行,一邊寫實記錄下太陽通內戰,一邊開展能夠給她帶來收入的事件現場採訪。突然她抬起頭來問我:
內田明日香,十八歲的高三學生,我的女友。第一次見面是在三月某個周日的凌晨四點,池袋夜店。當時我正百無聊賴地看著人滿為患的舞池,她忽然過來搭訕。當時可能彼此都喝多了,不記得說了些什麼。接著,不知道為什麼經常在其他店裡遇到她,我以為這就是緣分,所以不知不覺間,我們就開始交往,開始上床,然後變得有些怕她。或許這就是男人的通病吧。
滾石樂團主唱米克。賈格爾沙啞嗓音傳來,TunblingDice。
我愣了一愣,整天跟我一塊玩小孩遊戲的禮哥,怎麼變成評論家了?
「如果我想平安退休,也可以去宣傳或總務單位。但是,與其以官僚身份指揮組織,還不如直接參与保護市民安全的工作比較有意義。我的這種想法是不是有點天真?」
「關於少年問題。」
我點了點頭。正面牆壁有一個塞滿類似酒瓶的架子。
「光憑一堆數字就想插手管理池袋少年的話,小心會踢到鐵板喔。」
酒來了。浸泡在琥珀里的冰球。
我要她等一下,於是加奈就自作主張地從水果攤上拿起一包草莓,在店前頭的護欄坐下,洗都沒洗就吃了起來,一口就是一個。拿草莓當早餐!真是個怪女人。
禮哥跟身穿T恤的服務員點酒,對方看起來非常敬業,胸口有一片大大的大麻葉。
我也不禁笑了出來。真是個善於哄騙人心的傢伙啊。世界上還真有這種一邊嘻笑一邊算計、卻不讓人討厭的傢伙呢。不過,池袋警察署署長這張牌,說不定哪一天也會變成我的王牌的。
「誰,什麼誰?是我的一個客戶,她想要拍關於池袋的影片,而我現在是她的導遊。」
「像我這樣的單親家庭、收入低、成績差、被警局多次輔導,把這些因素放到你的那個方程式裡頭,可以判斷出我再次產生偏差行為、變成慣犯的可能性是多大呢?」
原來這是可悲的遺傳啊。
「這裡只賣啤酒跟威士忌,沒關係吧?」
「當招待還蠻辛苦的呢。」
「你要聊什麼?還是太陽通內戰?」
這次換我張口結舌說不出半句話。真是完全不知怎樣回答了。
「你可不要去跟別人說。我從四月起就是池袋警署署長了。」
他看起來愁眉不展,好像職業並不是他的樂趣似的。
「嗯。」
「雖然短時間看不到效果,但做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些吧?我想採用數學裡的『路徑分析法』來研究這個問題。」
說著,禮哥的眼光已經飄向遠方。
「我知道。我已經問過吉岡了,你一直是乖孩子。跟我聊聊天總行吧?」
明日香氣鼓鼓地問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不大像禮哥常來的店噢。」
「如果可以對未成年人喝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那就好吧。」
「你答應了?」
「如果把我放到那個方程式里進行演算的話,結果會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