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太陽通內戰(5/9)

池袋西口公園 1

我想起G少年的GMC,附有迷你吧台和電視。或許早就換成別的更豪華的車子了吧?

「整天都有人說要把我做掉。警察都說只要能聯絡得到,最好不要在固定的地方住。」

我問他公園那件事。我不相信崇仔會參與或指示殺人。

「我們也在調查內部成員,但現在還沒搞清楚。也有可能是G少年內部的過激派乾的,只是他們現在不肯透露口風而已。但我真的是不知道。」

「如果犯人是G少年的話,你會怎麼辦?」

「很尖銳啊。如果那樣的話,應該是交給警察吧?但我不認為內戰會因此結束。」

崇仔還是一派酷樣。我跟他提了加奈的採訪想法,他說這次還是算了。這也是當然的,如果我是崇仔的話也會拒絕。不過,他說會吩咐下頭,允許讓我和加奈可以對G少年進行特別採訪。我跟他道謝,然後說了多餘的話。

「崇仔,你可別死啊。」

那傢伙冷笑:

「我看起來像是要死的人嗎?」

當然看不出來。但是,我想起了京一。暴風夜裡那支寓意為死和想死的舞。那雙冰冷的眼睛接下來要撫上誰的臉頰,又有誰會知道?

由於小鬼們不斷讓我們見識到人性「寶貴」的一面,加奈和我忙得不可開交。憎恨和暴力。從商業或賺錢的角度來看,這對加奈而言並不是壞事。出事公園的帶子,聽說是被電視台以破紀錄的高價收購的。

池袋街頭火舌燃起的時候,我和加奈也是愛火正旺。我開始賴在加奈租的套房裡,每夜只要有空,就會瘋狂地與她做愛,而她在做愛方面顯然也是一個行家,總能讓我領會到從未體驗過的特別感覺。

白天拍攝流血現場,夜裡則是貪求無厭的性愛。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活躍異常的猴子。如果你想說我不過是剛剛食髓知味的晚熟男,那也隨便你。但是,換做是你,恐怕也比我強不到哪去。

重複著兩個人才能創造的奇蹟,感謝著雲端上某個安排男性和女性這種特別生理結構的人,不知不覺間六月的第一周就過去了。東京進入了漫長的梅雨季節。

當然,我和加奈對於雨季一點都不在乎。即便沒有下雨,我們身上也是濕漉漉的。

六月的天空,說變就變。原本緊挨著池袋商業大樓頂端的低雲,轉眼間就變成了瓢潑的大雨。但是,這持續的降雨所帶來的冰爽天氣,對於街頭燃燒的熱度來說卻毫無意義,憎恨和暴力行動依然有增無減。

加奈的作品存貨不斷增加。這種充滿血腥的錄影帶特別好賣。從那個時候起,現場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版本的奇怪傳聞。

紅天使的少年說道:

「G少年背後有羽澤組撐腰,他們乾的事很齷齪。我們也需要同盟才能跟他們抗衡。」

猴子是初中畢業,而我是千辛萬苦才混到高工畢業。雖然我們的知識幾乎都是在街頭學校學來的,但畢竟我還是比猴子多那麼點墨水。

「你聽誰說的?」

「阿誠,你這次會不會也要插一腳呀?」

說完,她從背心口袋裡拿出手機,反覆地看了幾遍。她又瞅了一眼我脖子上的天使項圈。加奈說道:

「不是。我只是負責組織的運行,真正讓天使發揚光大、受人愛戴的人是京一,我沒有號召力。」

開什麼玩笑。明明自己連一毛錢都還沒付給我過。

「那你聽說過京極會嗎?」

這個顯得有些狼狽的傢伙向我走來,並在十米外就向我點點頭。接著走進店裡,在我旁邊坐下。

醫院旁邊的夜間入口。加奈站在只亮著一個紅燈的鋁門旁開始攝影。救護車後的雙扇門用力打開,擔架床從救護車上卸下。兩名急救人員咔啦咔啦地推著擔架床。點滴在擔架上方搖晃。不知道是不是出血過多,那少年的臉蒼白透明。從脖子到腳踝都蓋著白布,露在外頭的全新網球鞋還是乾淨的,白得令人心痛。他應該還只是個中學生。

「刀子,肚子!救護車好像也已經開往池袋醫院了。」

我們跑上二樓。灰色長廊的盡頭有一扇磨砂玻璃的雙重自動門。手術室是禁止非醫護人員進入的。退到剛才的長廊,飲料自動販賣機像是海洋中的燈塔般醒目,我們走進沒有門的房間。三排黑色沙發麵向夜空擺著。跟在擔架後的女孩孤零零地坐在第一排沙發上。

用力吸了一口氣。我盯著磯貝的眼睛,問道:

我進入太陽城地下一層的羅多倫咖啡館。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取出手機,按下天使長磯貝的電話號碼。

「我們沒有跟黑道勾結,但是跟我們作對的那些傢伙卻是那麼乾的。」

「我是阿誠!」

「走!」

我回到加奈的房間後,撥手機給猴子。當時是晚上十一點多。

G少年也說:

磯貝站起身,直直走出了店外。

少女抬頭望向加奈,眼神里沒有任何表情。

「哪部?」

「你們組織里的人。」

就如例行公事一樣,我先報告了今天一整天的情況,接著講了京極會跟羽澤組的事。雖然此時還沒有拿到任何證據,一切還只是傳聞,但要他特別留意京極會。禮哥說會請負責暴力組織的刑偵部門專門就此提出報告書。切斷手機前,新任局長居然跟我調侃起來:「阿誠啊,你也不小了,在女人方面有沒有進展啊?」

磯貝從歪斜笑容的嘴角丟出這句話,眼睛依然盯著我。我凝視著他,沒有回答。

「阿誠,下次要不要一起玩玩『乞丐王子』里的那種遊戲啊?」

「沒關係嗎?」

「現在。我在太陽城羅多倫咖啡館。」

「唔,聽說他們正積極在南池袋擴張勢力呢。那些傢伙後台很硬,連我們也不好隨便惹他們的。」

「我有點事想問你一下,有空出來見個面嗎?」

「你們要陪我到手術結束,不然的話我就不讓你們拍。」

時間在一點一滴地過去,我正想是不是要等到天亮時,手術室的自動門打開了,擔架床推了出來。少年茂的臉色一片蒼白,已經沒有了意識。醫生推著他停也沒停就走過去了。薰沒動,但她的眼神一直追著擔架床。撲簌簌的淚水無聲地流了出來。一個年輕的醫生從手術室里走了出來,徑直朝薰走去,用餘光瞥了一眼拍攝中的加奈,柔聲對薰說道:

「抱歉!你可不可以幫我查查看組織上頭是否有和G少年合作的跡象?」

她搖搖頭,輕輕地說道:

一覺醒來,外面的天空陰沉沉的。我對加奈說要回家露個臉,就離開了她的公寓,悠悠哉哉地走到太陽城。

「走吧。」

「紅天使跟京極會勾搭在一起。他們是黑道流氓的跑腿。我們既然要保護這個地方,就不能不對他們實施行動。再說,那些傢伙的目標只是錢而已。」

「為了和平的城市獵人嗎?好吧,反正公主的事也欠你一份情。我儘力試試看。對了,你說為了城市和平,你看過那部片子嗎?」

我道了謝,掛上手機。正在這時,加奈擦拭著頭髮從浴室里走出來。我的心靈被慾火侵蝕,立即飛身撲向她。

猴子接著向我說出了京極會後台的名字,居然是一家總部設在關西的著名暴力組織,屬於黑道業界的松下集團。

「去哪?」

他應該就在隔壁的天使公園裡。我一邊喝著冰拿鐵,一邊等他。五分鐘後,他來了。Levi』s501的二手褲配紅白條紋T恤。偶像明星穿的話可能會很帥氣,可惜磯貝穿起來實在是有點不好看,乍一看,還以為是剛參加過摔跤比賽的選手呢!

話剛說完,加奈竟沒有跑進醫院裡去追小女孩,而是飛快地奔回小卡車。

也許是等待的過程太過於無聊和緊張,我們都覺得特別口渴。我一趟一趟地跑自動售賣機,罐裝咖啡、柳橙汁、綠茶,再來一罐咖啡。

「那麼,實際上操縱紅天使的人是你噦?」

「嘿,這次可是插了一大腳。我想讓池袋恢複以前的樣子。」

我朝他笑罵了一句。要我當王子,那鐵定是選角錯誤。

「沒有啊,如果有合作的話,我應該知道的啊。不過如果他們哭著來找我們,還是有可能的。畢竟棒球的職業選手也會幫高中棒球隊打一打友誼賽呢。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地位較低,所以才沒被告知。不過呢,這次的內戰害得池袋每家店的營業額都減少了。我們的抽成也大受影響呢。我想沒有人會樂於見到這種小鬼戰爭的。」

「喂,猴子。你有聽過羽澤組和G少年合作的事嗎?」

手術總共進行了五小時,我們也就在休息室里聊了五個小時。

「那部片叫Peace,意思翻譯過來是不是『創造和平的人』啊?」

「知道了。」磯貝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女孩子歪頭想了一下。

猴子聲音的背後是播報員報道職業棒球比賽結果的聲音。

加奈從攝影機的觀景窗前站直了身子,作出了邁步的準備。

我們奔向停在巷子路邊的小卡車。自從梅雨季節開始,代步工具就從加奈的摩托車換成了我的DATSON。我從牛仔褲前面的口袋裡掏出鑰匙時,加奈的手已放在前座車門把手上等待了。簡直就像是一條流水線上的兩名工人,這樣默契,加奈居然還不滿意,朝我嚷道:

女孩消失後,醫院夜診部的鋁門也緩緩地關上了。

「一定會沒事的。打起精神來!」

「阿誠,你乾脆就去當創造和平的人嘛。我可以幫忙。什麼小鬼內戰,我也已經看不下去啦。」

「上二樓吧,他們在最後面的手術室,你們在走廊旁的休息室等著就行了。」

「那什麼時候呢?」

「我們是那個受傷少年的親屬,請問我們該往哪走?」

我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因為工作的疲勞和滿足而墜入夢鄉的加奈,結實的睡美人。

「你哥哥雖然大量出血,狀況很危險,不過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我想應該沒有問題了。不過,因為傷了腸子,所以我們必須拿掉一部分。現在你哥哥的肚子旁要開個洞,裝一個袋子。雖然會很痛,不過現在命是能保住了。而且這個袋子,恐怕以後傷好了還得裝著。你明白了嗎?」

那天凌晨時,我又撥手機給禮哥。我很了解他的日常作息,雖然貴為池袋警署署長,但卻整天有赴不完的應酬,一般來說很少能在十二點前回家。

「我還想再深入採訪一下剛才的女孩。」

「你在紅天使中是負責哪些工作呢?」

說完,磯貝把臉貼近我。用一種威逼的姿勢惡狠狠地對我說道:

「京一的參謀,同時還是財務總管。」

磯貝看著我,一種偽裝出來的坦然。

「我們在拍這件事的紀錄片。你願意讓我拍一下嗎?」

「神經病,這是你的專線嘛,不是你又是誰。」

「喔,原來是你。有什麼事嗎?」

「今天『攝影機』沒有一起來嗎?」

「太慢了,從你的打工薪水裡扣獎金。」

「這次又是什麼呢?」

他是指採訪。薰點了點頭。

我和加奈因此去訪問交戰雙方的高層。可是不論問哪邊,答案都是一樣的:

「你爸爸媽媽呢?」

聽到救護車的笛聲愈來愈近,我們知道多少還是趕上了事件的一個尾巴。

說到最後一句時,加奈的背影已經離太陽通很遠了。加奈讀高中時是籃球選手,聽說曾經被職業球隊挖過角,跳遠還得過福島縣冠軍。速度真是快得驚人。

池袋醫院是一棟位於川越街道旁邊的白色瓷磚建築。如果不是人行道上立了一個又小又紅的急救醫院標牌,一定會被人誤認為是哪家保險公司的分店。醫院的後面就是發生上次事件的東池袋公園,我把車子停在公園小徑。還沒等車子停穩,加奈已經扛起攝影機沖了出去。

他的眼神沒有變化,但我發現在他那瞳孔深處,似有某種東西在暗自蠢動。那傢伙立刻回答道:

加奈在少女那一排沙發那找了個位置坐下。

一個令人戰慄的背影。

小女孩名叫峰岸薰,只有十二歲,小學六年級。手術中的是她十四歲的哥哥——茂。茂是紅天使的成員。他們的父親不知跑哪去了,母親從事夜間工作。今天傍晚,茂和薰出門買母親的生日禮物,結果被幾個G少年圍起來。薰說茂是為了在她面前掙面子才逞強不認輸的。結果跟對方四個人先是口角,然後演變成了動粗,最後以亮刀子收場。

「聽過一些傳聞。不過,我不太清楚。你在這裡散布那種不名譽的傳言,對於天使來說是很不友好的。希望你以後不要在我和京一面前提到這三個字。」

「我爸爸早就沒了。媽媽又接不了電話。」

關東贊和會羽澤組是池袋老字號的暴力組織。上次組長千金的失蹤事件,我曾花了很大力氣,多少還有些交情,再說還有中學同學在裡面呢。

沒有開燈的醫院像是一個有些恐怖的洞穴,安靜與黑暗使這裡看上去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實在很難想像外面就是繁華的川越街道。加奈直直朝詢問處走去,向那位趴在電腦前玩遊戲的護士問道:

你自己不也是小鬼一枚。當然我沒講出口。

「你知道京極會嗎?」

「對呀。」我只能回答他關於翻譯正確與否這一點。

晚上八點多,我和加奈走在太陽通時,Blo~n"ngInthPWi耐的鈴聲響起。這次好像是獨家,加奈接著電話,眼睛散出的光芒顯得非常奪目。那一陣子,只要一發生事件,敵對雙方的朋友就會打電話來,每天都吵得要死。不過加奈並不每次都出去,而是大約四五件「報案」才會扛著攝影機出機一次。

「是啊。禮哥啊,你沒女人嗎?怎麼不管幾點打過來你都馬上叫出我的名字。」

「阿誠嗎?」

真是個沒出息的PeaceMaker。

「啊,好久沒見了。」

擔架床後頭緊緊跟著一個小女生。細長而清秀的鳳眼雖然紅通通的,但卻沒有流淚。身高連一米四都不到。可能只有小學五六年級吧?白色T恤,紅色尼龍背心,還有三條紅線的運動褲。

「沒來,有些話當著鏡頭也不方便說,對吧?」

「那還用說,當然是春風得意噦。像你這種國寶級天才,是不會懂得戀愛的甜蜜的!」

鸚鵡學舌的小鬼。是假話還是確有其事?

「懂了嗎?」

脖子上戴著R天使京一給的項圈,搖晃的銀翼讓我在太陽城路南側也能一路平安。因為北側G少年原本就認得我的臉,不用任何信物也可以通行無阻,我現在可謂是池袋街頭最牛的自由行動者了。不過,想想這還真是夠奇怪的,因為在一年以前,每個人都是可以在池袋自由行走的,而此刻,這居然成了一種奢侈的權利。

「我是阿誠。」

回來時,專業攝影機已經換成了小型手持V8,肩上背著裝了電池和空白錄影帶的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