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太陽通內戰(6/9)
池袋西口公園 1
薰依然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像自己被刺一樣面無血色。哥哥茂十四歲,未來一生都得過著肚子上吊著糞袋的生活。
「等媽媽下次來的時候,我會再向她詳細說明。今天等了這麼久,真是一個勇敢的孩子。現在你再待在這裡也不能做什麼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醫生說完,瞪著我們吼道:
「你們這兩個傢伙,人家拍也讓你們拍了,記得把這個孩子送回家呀。這點小事總應該做吧?」
雖然他說得有點凶,但我還是默默地點點頭。因為在我眼裡,只有拚命忍住淚水的薰。
我們的城市為什麼會變得這般墮落呢?
真是太可恥了。無法抑制的憤怒從我的身體深處升上來,全身血液沸騰。我站在微暗的走廊里,無聲地飲泣。薰走上前來,拉我的袖子,邊哭邊說:
「沒事的,誠哥。你放心,我和哥哥都不會有事,所以你也不要哭了。」
我決定豁出去了,為了這個城市的和平,要我幹什麼我都願意。我抱住薰的肩膀,像是小鳥一樣瘦弱的肩胛骨在我的手中微微發抖。我看向加奈,v8的蔡司鏡頭,露水一樣映照出愚蠢的人類。
我絕對要變成PeaceMaker。我絕對……堅石般的思緒不停反覆,在深處凝結成冰冷的硬塊。
把薰送到平和台,讓加奈在出租套房前下車。我跟她說待會兒見,就開著車子往家裡走。開進我家的停車場,正準備鎖上車門回家時,背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嗨!站住,你是真島誠吧?」
回頭看去,五個男人站成半圓形,圍住站在小卡車旁的我。四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跟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傢伙。很奇怪,無論哪個小鬼集團都不會有這麼老的成員吧?
不等我說一句話,右邊的小鬼已經猛然向我襲來。或許在醫院時的余憤還在我的心裡沸騰,我做了普通打架時絕不會做的事情。我擋下進攻小鬼的拳頭,把他的手臂夾在胳肢窩,奮力掐住後連同身體一起向外扭轉。骨頭斷裂的沉悶聲響在這夜色中格外可怖。我拖著那個倒霉的小鬼拼盡全力向他們掄了過去。小鬼越用力,受的傷就越重,摔倒地上後痛苦地呻吟著。之後,是一場混戰。
混亂之際,一記漂亮的重拳從下巴旁切入。等我回過神來,臉頰已經碰在梅雨季節的柏油路面上了,感覺冷冰冰的。我看著許多飛來的腿,覺得自己好像足球一樣。我拚命地用手臂護著後腦,而身子則像嬰兒那樣蜷曲著。被踢到第十下時我還有記憶,之後就漸漸失去意識了。對方應該是很專業的,攻擊全集中在大腿、肩膀、背部等大片肌肉區。沒有殺害的意思,就是想發出一種警告吧。非常明確的信息。
其中一個人還很固執地猛踢我的屁股,精準地瞄準尾椎骨。那種疼痛衝擊順著脊椎向上竄,直升到頭蓋骨,我感覺自己看到了綻放在眼底的焰火,而且每次綻放的都是不同的顏色。在模糊的意識中,我感覺有一股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好啦。小子,告訴你整天跟著的那個女的,她要再敢查東查西,我們就要了她的命。」
那個女的?我雖想再問問他,才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來,只能「啊」「唔」了幾聲,還流了一堆口水。最後,我被迫選擇了最輕鬆的方式。
我在半夜三更的停車場暈厥了。
睜開眼睛。費了好半天工夫,才爬起來。已經好久沒被人修理得這麼慘了。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拿出手機,奇蹟般地竟然沒有壞。按下加奈的快速撥號鍵,加奈立刻接起來。
「喂,誠誠,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人家,好像懷孕了。」
之後,我馬上無力地倒在了床上。這一覺,我一直睡到傍晚。
「我在樓下聽你媽說了。誠誠怎麼會被人打得這麼慘呢?」
「晚安,加奈。我是真的喜歡你的。」
阿誠爸爸——這簡直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你還要管太陽通內戰嗎,誠誠?你不要命了嗎?」
該怎麼做才好呢,PeaceMaker?
「對呀,好像太陽60通以南的那些店幾乎全都是這樣,據說是因為京極會和紅天使關係良好。」
「你不要走,我告訴你,我懷了阿誠的孩子。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請你不要再勾引阿誠了,歐巴桑!」
加奈十分震驚,慌忙轉身看著我:
一整天都不對勁。不管是採訪哪一方的小鬼,還是到事故現場去拍攝,我們都以一種例行公事的方式共存著——因為從昨天開始,我倆之間的關係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只不過是想要把汽車音響轉大時碰到對方的指尖,兩人的身體也會變得很僵硬。曾經天經地義地親吻的手指,現在卻是遙不可及。一切的美好。現在它都不再屬於我了嗎?
經過三天的休整,我的身體已基本康復,畢竟是十幾歲的年輕身體啊!中午過後起床,先做做簡單的伸展操,鬆弛一下僵硬的肌肉跟關節。正當我準備往外走的時候,明日香來了,好像還帶著自己做的便當。章魚香腸、心型煎蛋、兔子蘋果、草莓薄片三明治。
小孩怎麼能生小孩呢?我的頭劇痛起來。但我也很明白一點,無論如何,太陽通的內戰我不能不管。我在黑暗中拿起手機,按了千秋的號碼。橋本千秋是池袋二區色情按摩店「綠洲」的紅牌,色情行業的內幕她肯定一清二楚。
我艱難地爬上樓梯,輕輕打開門,鑽進自己的房間。幸好老媽沒有出來,謝天謝地!我吃力地把牛仔褲脫下來,檢查傷勢。遍體淤青,臉上居然一點傷都沒有。果然是高手,手法相當老練。
「我是阿誠。現在方便說話嗎?」
「你不用說『對不起』的,這不是你的錯。昨天那個女孩說得對,我比你大了快十歲,本來就是歐巴桑嘛。我早有心理準備了。只是這次真的是短了點。」
早上的時候,因為口渴醒了過來。我回想著昨晚那句話,那個女的?理不清頭緒。外面傳來下雨的聲音。我感覺自己發燒了。想要翻個身,身體實在痛得要死,就那麼硬邦邦地又睡著了。那個女的,那個女的……
「家裡忽然有點事,今天要在那裡睡了。」
說著,她的臉上浮出一絲慘笑,接著就轉身準備離開。
加奈說畢,就自顧自地拿著毛巾躲進了浴室里。
提出分手的最佳時機。
休息,也是戰鬥的一環。
說完,明日香就抬眼試探著我。我只覺得眼前一團漆黑。只能強顏歡笑道:
「原來是這樣,好像真的打擾啦?」
可能是太虛弱,想著想著,我就又睡著了。到了深夜醒來,明日香已經不在了,她在我的枕頭旁邊用咖啡巧克力壓了一封信:
「有一個帶子想請你調查一下。你現在有空嗎?」
「是嗎?」
正當我心煩意亂的時候,有人敲我的房門。
「最近,你們那個圈子裡有人聽過京極會這個名字嗎?」
我請無線電將我帶來的錄像帶拷兩卷備份。在等待的卒檔。我跟他大概講了一下內戰的情況。我需要與人攜手合作才行。於是拜託無線電召集上次暗算藥頭的無聊少年郎們。
「阿誠是嗎?有什麼事?」
居然是明日香的聲音!我頓時慌了手腳。這半個月來每天都和加奈在一起,完全把明日香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看我一直都沒回應,明日香便自作主張地打開門進來了。白色的超短迷你裙,藏青色底白色水珠的緊身T恤。對於看慣加奈飛機場般平坦胸部的我來說,明日香的胸部只能用「凶爆駭人」四個字來形容。
好久沒當小偷了。
要再管那個女人的工作了,好嗎?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
我感到心都是痛的,加奈呢,想必更痛吧?
說完,我就把電話掛掉了。我的聲音是不是有些怪怪的呢?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在腦袋裡努力地計畫最佳時機。
「真的嗎?」
「能進去嗎?」
後來,加奈悶著頭邊幹活邊說道:
「喔,但也有店家因此投靠他們的吧?」
長長的嘆息。
無線電的眼睛被那個蘑菇髮型給遮住了,所以我也沒辦法看到他的眼神。但是,他竊喜的語氣和微微上揚的嘴角,讓我想起見到獵物的大灰狼。不過這一次的小紅帽可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我說我會考慮考慮,之後就掛了手機。心情沉重的我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快速地按下猴子的快速撥號鍵。雖然我終於逐漸看出內戰的背後了,可是我的心情卻依然沉重。
坐在枕邊的明日香,沒兩三下就淚眼汪汪了。我用遙控器把正聽著的音樂關掉,明日香曾說過聽這種音樂就跟看恐怖電影一樣令人不安。接著,明日香勤快地照顧我。她拿出新的T恤和內褲,還用微波爐溫過的濕巾幫我擦拭全身。不管是便利商店的烤布丁和飯糰,還是百香果汁和袋裝茶,只要在食物送到時張嘴就好了,完全不用動一個指頭。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明日香的雛鳥。
誠誠,你都快要當爸爸了,所以,為了我,也為了咱們將來的孩子,千萬不可以再亂來了!不要再去理內戰了,還有,也不
意識逐漸恢複,身體慢慢變得輕鬆。我摸出巴爾托克的《弦樂四重奏》,從頭開始放。一邊聽一邊思考整個事件的脈絡。如果整個事件和黑社會有關的話,那線索就清晰了,一定是為了錢和地盤!可是,怎樣才能讓處於敵對狀態的瘋狂小鬼也能跟我一樣看懂這些呢?這些熱血沸騰的傢伙正沉迷在憎恨和暴力裡頭。
「好,那就要注意休息,千萬別勉強自己哦。」
「真是技癢難耐啊。」
只是在愛情這種事情上,我總是有些遲鈍。
「這幫人還說池袋馬上就會被京極會接手,要我們趁現在趕快投靠他們。我們店長還常常因此發牢騷,說他才不會這麼容易就背叛羽澤組呢。」
離開加奈的房間後,我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著小卡車到了江古田無線電的公寓。無線電的名號可不是吹出來的,設備應有盡有,即便那些錄影帶店沒辦法拷的Beta帶,在無線電家裡也不過是小事一樁。
「我應該是感冒了,讓我休息兩天吧。」
第二天上午,連綿不斷的梅雨暫時停了,我準時到達加奈的出租套房。加奈正在保養攝影器材,對我的到來不加理會,連頭也沒有回。一股僵硬而憂傷的氣氛在我們的周圍遊盪。
我搖了搖頭。
加奈原本提著便利袋的右肩抽動了一下。而後便一言不發地走了。輕輕的關門聲從玄關傳來。
「阿誠,很遺憾,從今天開始,請你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吧。我有點累了,想沖個涼就睡,就不送你了。你趁我洗澡時自己離開吧。」
晴天霹靂!遠比昨晚所經受的群毆的打擊強烈數十倍!
我已經沒有資格說愛了。
「嗯。最近好像是有一大批人到我們店裡推銷商品,什麼亞麻床單、手巾、毛巾之類。這些人都說他們是京極會的。好像真的挺便宜。」
我衝口而出。但後面的話我卻不會說了,我是深愛著加奈的,根本就不在乎年齡。我好想把我的感受直接告訴她,然後緊緊抱住她。但是,現在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真的能擁抱她嗎?我的背後,站著明日香和她肚子里的那個孩子!
「我知道了。現在我想靜一會,你能到隔壁待一下嗎?」
「那你到樓下等我,我十五分就到。」
「是嗎……」
「懷孕嗎?為什麼每次和男人感覺不錯的時候,這個詞總會冒出來呢?可笑啊。」
我用握著手機的手指敲擊機殼給她拍手。她聽了更是樂得不行。
「打擾了,我可以進來嗎?」
「對了,誠誠,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你是不是還跟那個明日香交往啊?雖然一直沒跟你講,不過你們開始交往的時候,我就聽到不好的傳言呢,那個女生雖然看起來很老實,但是好像到處跟人吹噓,說一定要把誠誠搞到手。你知道她為什麼總會跟你碰面嗎?那是因為她每個周末晚上一家接一家地喝過去,目的就是為了碰到你。我說誠誠,你別再跟那種女生在一起了!她跟誠誠一點都不配。」
「當然好了,因為日本不但錢好賺,而且有像我這種美女嘛。」
我對著浴室的門小聲說完後,輕手輕腳地從房門走了出來。為什麼只有在沒人聽見的時候才能變得這麼坦誠呢?
「反正學校也不好玩,我想休學,畢竟這是和誠誠的孩子嘛。你會娶人家嗎?」
「方便呀。我已經收工了。」
原來如此。接著我們聊了一些以前的事,包括被強制遣返阿拉伯的卡西夫。聽千秋說那傢伙經常寄信來,並且已在計畫從台灣坐船偷渡過來。
「沒大事,活蹦亂跳的。明天照常可以開工了……」
「如果不是你,阿誠怎麼會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呢?他前天晚上在停車場被壞人暗算了,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我敢肯定,一定跟你拍的太陽通內戰脫不了關係。」
「有。」
接著,我用一種笨拙得像嬰兒一樣的動作扶著牆爬行。三分鐘的距離,那天晚上我足足花了二十分鐘。
好吧,以後或許再沒什麼機會回到這個出租屋了。沒辦法,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
「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你注意養傷。」
「傷得厲害嗎?」
加奈沒理明日香,向我點頭致意。
「阿誠,身體好點了嗎?我買了午餐,一起吃吧?」
晚上工作完畢,我跟以往一樣把攝影器材扛回出租套房。加奈說:
「等等!」
我帶著原版和複製的三盤帶子離開了無線電的家。一點五十五分,我拿出手機,按下禮哥的快速撥號鍵。電話那端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加奈的聲音。血液刷的一聲從臉上抽離,我真希望此刻自己是透明人,或者乾脆從此消失掉也無所謂。
書架上擺著Beta錄影帶。我找到第一晚在公園拍攝R天使首領的帶子,裡頭收錄了許多紅天使成員的影像。我先把它們塞到牛仔褲肚子里,再用風衣罩住,最後把空盒放回書架上。
我的全身淤青不過是小傷一件,但是反而因此讓我找到了一條線索。
「別瞎說,你一點都不老。」
細細一琢磨,我發現這個事件裡面,抗爭行為是愚蠢的,抗爭理由是詭異的,但要如何才能像雷擊一樣點醒他們呢?有沒有一次就能把內戰擺平的手法?如果內戰長期化,像死去的渡邊或重傷薰的哥哥茂那樣的犧牲者一定會再增加。
明日香在床上攤開方格花布,準備和我一起吃便當。這時,玄關敲門聲傳來。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準備開口說我有喜歡的人的時候,明日香搶先一步說道:
儘管不知道要說什麼,但我還是不假思索地出口叫住她。她停住腳步。一旁的明日香突然插口: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無言以對,記得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好像有一次她說今天絕對沒問題,就直接做了。我不能不仍責任地說自己已忘了這碼子事。
「嗯,我已經去過婦產科了。」
回到房間後,我硬撐著打電話給加奈:
明日香的話刺向加奈的背部」洋洋得意。
「日本真的就那麼好嗎?」我這麼問道,千秋聞言哈哈大笑,快活地答道:
當然不可能靜得下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加奈那動人的笑臉和結實的胴體,還有跳舞的京一、池袋的紅藍少年和白熱化的太陽通內戰。
不過,依然只是一群白痴而已。自以為是使用暴力的專家。天真地以為只要讓對方嘗到痛入骨髓的疼痛就會知難而退。
腳步聲從走廊那邊一步一步傳來,簡直就是死刑執行人的腳步聲。門一打開,加奈就提著快餐店的食品盒走了進來。還是那件灰色運動衫配牛仔褲。她看到了我們,臉色隨之一變,喃喃道:
∵明日香。
上午時分更是慘到了極點,發燒和疼痛都變得更嚴重。關節像壞了的舊輪胎一樣僵硬,完全不聽使喚。渾身淤青。我掙扎著爬到廁所,心想這回該不會拉出一泡血尿吧。結果低頭一看,還好,沒事。老媽用「你是白痴啊」的眼神看我,更可怖的是,她還特意準備了三人份的白煮蛋、香腸、土司跟沙拉,我只好生吞硬吃下去。隨手搖出一些維他命跟鎮痛劑,就著老媽準備的柳橙汁一起喝了下去。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