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太陽通內戰(8/9)

池袋西口公園 1

七月剛開始,G少年的國王崇仔就打電話給我。背景音樂是街頭雜音和FM廣播,看來崇仔在白天還是不停移動著。

「阿誠嗎?那些奇怪的消息是你放的吧?」

「喔,都傳到你耳朵里啦?」

「你要我跟京一決鬥嗎?」

「對。」

「既然是你提出來的,我想肯定另有目的吧?」

「當然。為了和平。」

「能成功嗎?」

「一半機會吧。不過,總比什麼事都不做要強一些,難道我們要一味等到大規模械鬥出現嗎?說老實話,夏天的天氣一熱,大家腦袋裡的保險絲就會很快燒斷的!到時又不知道會出現多少死人。」

崇仔低笑道:「說得有道理。再說就算你的計畫失敗了,大不了就跟京一決鬥一場而已。」

我很佩服崇仔的洒脫,用取笑的口吻問他:

「如果你真的和京一決鬥,確定有勝算嗎?」

「當然,就算不勝,我也輸得起。畢竟我跟阿誠不一樣啊!」

手機就此掛斷。崇仔和平時不同,他是認真的。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段時間,我的生活又恢複到平凡的狀態。我依然回到西一番街水果行看店,或是修改那盤錄影帶。只要我在家看店,明日香一準上門,她還是穿著沒有任何懷孕徵兆的細帶超短小褲褲。老實說,明日香這種過於露骨的性感,我實在是無福消受,特別是將要當媽媽的人,還這個樣子實在是讓我有些無法接受。

我也搞不懂,為了跟自己沒關係的事可以拚命去闖,為什麼一到自己的事上就束手無策呢?雖然明日香依然無所謂的樣子,但我已在心中有了當爸爸的覺悟。看來這次內戰結束後,我就該從街頭退隱了。其實以前的不良少年,也有很多才十幾歲就生了小孩當爸爸的。當然我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前不良少年啦。

一次,我在太陽通的巷子里瞎逛,發現了一個販賣仿冒品的攤販——鱷魚牌夾克外套,標價只要一千九百元日幣。鮮艷的紫色吸引了我的目光,正好可以配我的Purplecrew嘛!我向坐在地上擺攤的女生問道:

「五件賣多少啊?」

「嗯,八千五。」這個女生說的日語實在是太蹩腳了。

我看著那些顏色鮮艷的夾克,一時間我的想法又變了。我請她再加一件。

「對不起,我一定要去。」

「有什麼事嗎?」

京一好像想要說什麼,但是猶豫了片刻,自己先掛了電話。我本來也有話想要跟他說。當見證人正合我意,不過我這個見證人可是「和平」的見證人。

「我知道了。」

「那懷孕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跟我說實話。不然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再相信你了。」我逼視著明日香。

「對。」

「當然。」

「我早就知道誠哥了,我總是怕明日香騙到誠哥的話,不知道會被誠哥怎麼修理呢。」

「知道了,我會去。」

「很好,從來沒這麼好過。」

戰前的下午,竟非同尋常的輕鬆,不可救藥的少年仔們各隨喜好打發時間。我戴著耳機聽巴赫的《馬太受難曲》,為了勝負關鍵的決鬥把心靈凈空;無線電依然在調整器材;賢治在玩我的筆記本;小俊在看漫畫;和范則在無聊地看著八卦電視節目,他說要通過這種節目觀察世界。大家都在大戰前夕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很喜歡這種氣氛。

三人一時間陷入沉默。我緊緊盯著明日香。義人注視著我。過了好長一會兒,明日香說:

我完全被他們搞糊塗了。

悶熱的星期二深夜,我在房間里聽CD,電話響了,是禮哥的聲音:

「你繼續說下去。」

我跟她說我會考慮的。她見我有些心動,便又慫恿我道:

「不是,是我自己感覺的。」

「你運氣很好呢,紫色在中國是代表幸運的顏色,『六』也是吉祥的數字。」她逢迎地笑。

我取出手機,按下好久沒按的快速撥號鍵。

多麼熟悉的西口公園,曾經是不良少年和上班族的樂園,而現在的圓形廣場,卻成了充滿血腥氣息的鬥牛場。小鬼們慢慢開始聚集。我們把小卡車停在公園旁邊的小路上,把器材卸下後,我又把車子放到附近的收費停車場去。

我把那天在地攤上買來的仿冒紫色鱷魚牌夾克發給大家,每個人都很高興。穿上相同款式的夾克外套後,就像成了正規軍一般,真是神氣非凡——雖然沒有多帥。

「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點點頭,明日香搶著對他吼道:

從拉麵店回來的路上,我一個人來到西口公園。午飯時分的公園裡,附近的粉領族和學生坐在長椅上吃午餐,顯得非常熱鬧。可是,地上那些紅色和藍色的塗鴉顯得很刺眼。今天晚上,這個廣場上會聚集多少街頭少年呢?我真的有調停他們的能力嗎?心裡突然一陣不安。

「你有什麼事嗎?」

在這座直徑近百米的石板圓形廣場,京一和崇仔在中央面對面站立,兩人相距不到五米。而我則站在他倆中間。圓心周圍是直徑十米左右的圓環,而十米之外,則是黑壓壓的人臉。摩肩接踵,層層不斷的人潮。小鬼們的興奮似乎足以把附近濕潤的空氣煮沸,危險到只要誰一點火,立時就會引起暴動一般。近四百個小鬼屏息注視著我們——熾熱的視線和對暴力血腥的渴望。

「嗯,給了。明日香就愛跟別人用這一招,不過她不是壞人。所以,希望你能夠原諒她。」

「那麼,你願意見證到最後嗎?」

我轉頭看著明日香。她一副氣嘟嘟的樣子。

晚上八點五十五分,紅天使的首領尾崎京一率先從東武百貨出口那邊現身。依舊是黑色牛仔褲配仿麂皮背心,赤腳套雙涼鞋。在四周的親衛隊里我發現了磯貝的身影,太好了!京一看到我時輕輕地點點頭。

崇仔也從遠處向我點點頭,好像笑了一下。他身穿黑色西裝,足蹬FILA的黑色運動鞋,氣閑若定。

「那麼……星期五晚上九點,WestGatePark見。」

下午六點,加奈也扛著攝影機走過來了,穿著第一次見面時的灰色混紡長袖圓領運動衫和褪色牛仔褲。我將最後一件夾克遞給了她。

少年說到一半,明日香就尖叫道:

「明日香的事已經弄清楚了。她所說的懷孕是騙人的。」

最後,六件紫色夾克,一萬元成交。

星期五早上濃雲密布,天空被雲壓得很低。聽說黃昏到晚上的降雨率是百分之五十。從上午開始,「不可救藥的少年仔+1」就在我的房間集合。大家反覆欣賞我們剪輯好的磯貝和京極會頭目的錄影帶片段,確認晚上的程序以及每一個細節。之後,無線電和賢治調整器材,小俊和以往一樣悶頭畫畫,和范只是發著呆。

明日香說得好像沒錯。

「嗯,行吧。」

好冷的笑話。

「唉!全給你毀了。」

過了一會,加奈和我同時笑了出來,開始是畏首畏尾的怯笑,後來變成了輕鬆而歡快的大笑。

公園旁的路上停著一輛沒有窗戶的現場直播車,車身上居然有東京電視台的Logo。幾個年輕男子正從車裡往下搬東西,架設轉播器材。這回可糟了,我們的計畫里可沒預計電視台採訪的應對辦法。不過既然這樣了,那也沒辦法,只能依原定計畫進行。如果有必要,再拜託參戰雙方的朋友去阻止攝影機進來吧。暫時先靜觀其變,走一步算一步。

「等一下,誠誠。你跟他不一樣,我根本就不想騙你的錢,義人他自己得不到我,就整天胡思亂想。」

除了死亡和暴力以外,一定還有其他的路!這是我還沒來得及跟京一說的話。

「誠哥,你是在和明日香交往嗎?我叫杉村義人,跟她是高中同學,我們在春天以前曾經交往過。然後,五月的時候她就來找我要錢……」

「什麼?」

這可是久違的聲音啊。崇仔的冷酷和京一的甜美。這兩個交鋒集團的首領,看來性格迥異,但又似乎有某種相同的氣質。

附近已經擠滿了圍觀者,其中以小鬼為主。大略估計R天使有一百五十人,G少年將近兩百人。簡直就像是不良少年的運動大會。

中午過後,我們準備去附近的拉麵店吃飯,出門就看見明日香從車站那頭走過來。真是麻煩!沒辦法,我只好叫大家先去。明日香一看到我,就大聲說:

明日香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道:

八點,池袋的夜晚來臨,西口公園周圍大樓的霓虹燈亮起。G少年和R天使的成員陸續抵達。人數已經超過數百人。雙方陣營的年輕人雖然不斷地用眼神在向對方示威,但是沒有傻瓜會在世紀決戰開始前出手。

「喂?我是京一。」

「是嗎……當不成爸爸很惋惜吧。」

「一半是這樣。另外,想要報一個獨家新聞給你。」

「什麼?」

這是世紀對決的大日子。天空雖然陰暗,但萬幸的是截至目前還沒下雨。

「你又要插手太陽通內戰了嗎?你何必去管那些人渣的事呢?」

回家路上,頭上頂著陰雲,雙手插在口袋,我竟然像個傻子一樣邊走邊笑。

「你給了嗎?」

掛斷手機之後,我又抬頭看著西口公園覆蓋著陰暗雲層的天空。這些巨大的烏雲一個連著一個淹沒了池袋天空,什麼時候能把這些烏雲全都趕跑,換來真正的藍天呢?

「你來幹什麼?滾,你快滾。」

來吧,我一手策劃的劇本該上演了。

我沒跟她說我是崇仔和京一兩人世紀對決的裁判,而且還是這次公演的始作俑者。

我尷尬地笑了笑,一時陷入一場沉默。

「你難道明知被明日香騙了錢,還是喜歡她嗎?」

忽然好想吹口哨,哪一首呢?Ang。這次就放任自己去想和加奈共度的第一個晚上吧。

少年有些畏縮地點了點頭。

「實在對不起。但是我那樣做都是為了明日香,請你原諒明日香。」

加奈也穿上了仿冒的鱷魚牌。至此,PurpleCrew就準備完畢了。

「那個,你是誠哥吧?」

「她是要我出錢給她墮胎呢。」

我不禁失笑,我有那麼凶嗎?這小子看來還是個痴情種子呢。

「是今晚的決鬥?」

「阿誠,你還好嗎?」

我緩緩環顧周圍。在少年的外圍可以開始看見零星的制服警察。公園外面是各家電視台的直播車,偶爾會射出刺眼光線,直通夜空。

七月的頭一周不知不覺就結束了。第二周的周末是G少年和R天使的決戰日期,可以感到街頭空氣明顯地漸漸熾熱起來。路上到處都開始在打賭,賭盤賠率六比四,崇仔佔優勢。崇仔閃電般的直拳和京一袋鼠般的舞蹈。對於在近處親眼看過的我,也說不準哪邊比較強。

六點,天空被夕陽映照成了玫瑰色。潮濕的天空,綠油油的樹木,甚至聳立在公園周圍的大樓也在這時變成了浪漫的粉紅色。我們把器材架在池袋西口公園圓形廣場正中央。然後仔細地測量距離、調整焦距、確認電池,萬事搞定,五個人就靜靜地圍在器材旁等待。

「是的。我今晚決定要結束太陽通內戰。所以,如果你不想錯過最後一則新聞,今晚待在我旁邊就好了。我們下午六點過後會在西口公園集合,你也一起來吧。」

「突然打來有事嗎?不可能只是想要聽聽我的聲音吧?」

「聽人說你要當這次事件的見證人?」

「我知道了。」

下午五點半,我把小卡車從停車場開到水果店前面。我們一起把器材搬進車裡,然後五個人上了車,開車朝步行不到幾分鐘的西口公園進發。

「喂,是我。」

晚上九點整,G少年的國王安藤崇在三層貼身保鏢的護衛下,從東京藝術劇場的方向出現。可以看見高大的保鏢雙塔那兩個在空中凸起的頭。

我轉過身離開了他們,身後明日香和少年嘰嘰咕咕地不知道在講些什麼,我走向小俊他們所在的拉麵店,一路上看著觸手可及的陰霾天空,心裡卻感覺異常輕鬆。原來沒有壓力的感覺是如此之好。真可笑,那麼長時間都沉浸在將要當爸爸的恐慌和壓力里不能自拔,現在知道了真相,我真想和京一那樣暢快地跳一曲。

「穿上這個。這是我們組的代表色。今晚我們要用它來中和對立的紅藍兩色,我們要把所有少年都變成紫色,讓池袋不再有紛爭。為防萬一,拜託加奈把一切記錄下來。」

「少年課跟你彙報什麼了吧?」

「我覺得阿誠你現在這樣很可惜。你自己不也說想做自己愛做的事嗎?或許這次就是一個機會,試試看吧?」

「星期五晚上的那件事你應該知道了吧?我也有點受不了,和崇仔直接對決了事也不錯。所以,我想請你當雙方的見證人。我覺得你既然不是G少年的成員,所以不會站在他們那邊吧?」

「現在還沒有懷孕!不過,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很快就會有的嗎?。如果我不這樣說,你不就要被那個老女人搶走了嗎?我不是存心要騙誠誠的,我對你可是一番真心呢。」

「誠誠,你不會去參加今晚的決鬥吧?學校和路上到處都在談論這件事呢。」

加奈嘆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

少年穿著露出胸膛的白襯衫,黑色的大直筒褲,赤腳套著雙黑色的Gucci懶人鞋,曬得黑亮的胸膛上掛了一條粗粗的蒂芬妮銀項鏈。有點瘦弱的時髦美少年。他戰戰兢兢地走過來對我說:

我和明日香站在西一番街上說話時,有個少年突然從大樓陰影里冒出來。這是我以前沒見過的人,然而明日香一看到他,表情立刻就變了。

「我知道了。但是今晚我不去不行。」

禮哥之後,手機又響了。

「還有……」

「常常跟在我後面的就是你嗎?」

好凶的聲音。少年看著地面,就是不願意挪步,好像有什麼事情。我說:

「阿誠,最近怎麼回事?我怎麼感覺街頭的氣氛怪怪的?」

我一到拉麵店,就說由我做東,PurplecreW成員可以隨便點。因為,意外的幸福是要跟朋友分享的。

「你快閉嘴!義人,你還不快滾?」

不愧是禮哥,可不是只會喝酒、搞上流公關的警界擺設。我笑了笑,對他說沒聽到什麼怪事,就掛了電話。他一個堂堂署長,如果知道了星期五的決戰,一定會阻止的吧,但這場決戰在我看來,是池袋恢複平靜的惟一機會,這「最後的機會」可不能讓他們這些標榜安全第一的傢伙給破壞了。

「我本來就想跟你打電話的。我有一個朋友是街頭流行雜誌的編輯,他問我有沒有認識對街頭情況很熟悉的作者。阿誠,試試看怎麼樣?我覺得你一定能寫得出來。更何況對街頭情況這麼熟悉,根本不愁素材的問題,對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馬上幫你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