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拔刀(7/8)

拔刀狂想曲 1 刀俠戰姬血風錄

「啊……真是抱歉。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你到現在還是男生來著?明明有拔刀的能力,真是可惜吶。」

家光將這無可動搖的、並且讓對方最為在意的事實化為語言的攻勢,步步緊逼。她好像也知道力王丸討厭自己變身後的模樣,畢竟他們好像已經有過幾次交手了。

「倫、倫家才不是男人啦!倫家是女孩子啦!胸、胸、胸部也是,雖然現在看不出來,總有一天會大起來的啦!」

倫家……淚眼汪汪的力王丸的口氣已經完全退化成鬧脾氣的幼童了。看到他陣腳大亂,坐在我身邊的冷酷軍師乘勝追擊。

「呵,那可真是蔚為奇觀吶。要是真有那麼一天,我就把達令分你一半好了。不過……這種身體上會長出胸部來……那是病,得治啊。」

力王丸的牙齒咬得格格響,兩隻拳頭握得死緊,肩頭簌簌地顫抖著。

「嗚……嗚嗚嗚……該死該死該死!你這、你這、陰險的人妖!」

最後的垂死掙扎。

也遭到了鎮壓。

「哼哼哼,很遺憾。從今天開始就是陰險的女人——如假包換的女人喔。日後還能替達令生小孩呢。」

致命的一擊。啪嘰一聲,力王丸像是遭受迎面重創,瞬間石化了,像座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我轉過去看家光,正好與她的目光碰個正著。她好像已經對面前的敵人失去了興趣,開始凝視著這邊,而且身體黏得越發緊了。

力王丸這次流下了真正的眼淚,口中可惡可惡地咒罵著,開始掃蕩自己的那份豬肉什錦燒。淚中還摻有血色,想必不單單是我的錯覺。

怎麼辦好呢……我同時琢磨著左邊的少女的心思,同情著眼前的少女的慘狀,盯視著把餅酪煎得發焦的鐵板,嘆了一口氣。

在校門相遇後,我和力王丸跟家光三人決定邊吃晚飯邊談。本來我是想早點回家的,但力王丸又使出了裝可憐的本事,家光更是說出」不肯負起責任的話,我只能一死以謝天下」這種聳人聽聞的話,嚇得我不敢不跟著過來。不能怪我呀,當時家光都從包里掏出刀子,毫不猶豫地拿刀鋒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還一副目光冷峻,神情殘忍的模樣!我的天!

談話的地點選在了火群棚商業街的什錦燒連鎖店,而理由只是因為力王丸有這裡的半價劵。

「呃……那家光明天開始有什麼打算?火群棚可是男校啊。」

短暫的沉默後,我一邊把已經完全焦掉的餅酪什錦燒盛到盤子里,一邊丟出了改變話題的引子。加上調味醬與蛋黃醬和青海苔跟木魚還有紅姜,完成!

「『家光』這個志士名已經在今天作古——剛才我說過了吧,達令?請叫我的本名,光羽。」

志士名是拔刀狀態下使用的化名。據說所有的アンシー在拔刀時都會使用自己中意的志士名。使用志士名的理由分為好幾種,其中最單純的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本名。大概算是為了避免拔刀狀態以外發生爭端的一種心照不宣吧。

「謝謝你,力王丸。不過是我殺了作為男人的光羽,這已是事實,那麼由我來承擔相應的責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哼哼哼,問得好。難得有機會,我就坦白告訴你們吧。」

「別難過了。是男是女並沒什麼大不了。活著就是一種福氣。你的人生還長得很呢。」

「穗積……醫生……」

「那麼,我要開始問啰?這關係到你今後的人生,勸你什麼都別隱瞞,老老實實地全部回答出來。呼哇——啊,昨天不該上色情網站上到那麼晚的。困死了困死了。」

力王丸立即對這個動作有了反應。幾經沙場的她,在感覺上要比我敏銳得多。

「死了喔。男性的松平光羽,已經在今天成為歷史。」

光羽的回憶——

「為了復仇的刀?少騙人了。像這種與拔刀理論相悖的刀怎麼可能……」

***

「那麼,你就是那個被折刀的學生了?」

光羽感到一股寒意。拔刀時的自己的表情就已經夠嚇人的了,但眼前這個女人的神情給人的感覺卻是另一種不同次元上的恐怖。

「承認了自己折刀的事實,卻依然無可避免地遭到精神上的衝擊。另外對於穗積所說的話,則要不加懷疑的全盤接受。」——剛才穗積就把家光調整為這樣一種極為方便的狀態。要安撫原本一直生活在溫室里,卻突然面臨不得不拔刀戰鬥並且性別轉換這種異常處境的學生,這種能力是不可或缺的。

「咦?阿、朋?」

「所以如果記憶能保留下來的話,就能成為報仇的手段。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將反過來將他們的刀也折斷。我想想啊,舉例來說……拔刀的條件之一不就是處男嗎?」

家光正抱著頭坐在其中一張床上,嘴裡不停地嘀咕著。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女性。上身穿一件黑色的弔帶背心,下身則是一條皺巴巴的牛仔褲,最外面套了件鬆鬆垮垮的白大衣。略帶紅色的頭髮梳成三七分,自然而然左右分開。年紀大約在25至30之間;但因為整體弔兒郎當的形象以及黑眼圈的關係,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這位有著一對如貓一般銳利的瞳孔的女性名叫穂積,正是這所學校的常任保健醫生。

將自己的男征化為刀而參戰。刀折,則男亡。規則就是這麼簡單,理解起來是十分容易的。但當這種現象發生在某一個人身上時,它所帶來的具體後果,對於拔刀者來說,是難以想像的。也許,真的就與死無異了吧。

「好了好了,別亂動啊。麻煩死了,怎麼我老攤上這種事啊!喝!」

家光試圖用最簡潔的字眼來總結這場飛來橫禍。

「說什麼呢你?阿朋他是怎麼想的暫且不管。既然你願意拔刀作戰,就早該有會落得這個下場的覺悟嘛。」

「世界已經修改過了?騙人……你騙人!」

「玩笑?」

然而彷彿是在否定她的疑問,光羽繼續說下去。

而身為我左側身為當事人的復仇者,則是用那寒冰雕成的雙眸輪番注視著我與力王丸,最後垂下視線,莞爾一笑。

穗積在光羽身邊坐了下來,攬過那因為哭泣而使得肩膀不停顫抖的纖細身體,將她的頭捂在自己的胸前。

「消除記憶……是嗎?」

「要這樣想——你並不是失去了男性的身份,而是得到了女性的人生呀。」

順便說一下,力王丸用的則是本名。「我用這副模樣參加的戰鬥的時候比較多,很容易就暴露了,就算隱藏姓名也沒意義啦。」這是他本人的說法,然後又加了一句,」不過還是請你叫我梨花,儘可能的話。」

腦海中浮現起那把受家光召喚而從地底下出現的令人聯想到生物的赤黑色突擊槍的模樣。雖然不知道它有什麼威力和能力,但顯而易見,要在這種光天化日下造成慘案絕不是什麼難事。

光羽的右臂猛地抬起,就如同剛才戰鬥時她喚出她的刀——土龍槍時的動作一樣。不對,正是那個動作。

喉嚨發出空氣進出的聲音。說不出話來。當下的自己唯一力所能及的行為在光羽的腦海里閃過。她馬上就明白了這個女人——保健醫生的弦外之音。

家光從床上站起來,氣勢洶洶地逼近穗積。

「不錯,我要復仇——用這個力量。」

「哇啊啊啊啊——」

「……不錯。事實上,針對這種情況,還有一種專門的刀。」

穗積依次確認了家光的姓名、年級、家庭成員、個人經歷等學校檔案中的個人情報,又詢問了折刀的原因和當時的情況,最後還向她打聽可曾有將別人斷刀的經歷。據說曾經有一名被折刀的學生在拔刀空間內部失去了行蹤,而有傳聞說那個學生至今仍然在這片邪惡的拔刀空間內彷徨不去。

「雖說是兩個,不過其實也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是否要消除記憶,只有這點差別而已。」

「啊,我也想知道。這方面的傳聞雖然聽過不少,但像這樣跟真正折刀的人交談還是第一次呢。被折刀的學生們都不來學校了,等到我察覺到的時候人都已經搬走了。連用發郵件之類的手段都完全無法聯絡上。記得是……被改寫成生來就是女生的事實來著。不對呀?我聽到的說是連他們本人都會把自己當成女生的啊……?」

「……很遺憾,不復存在。不對,事到如今應該說是從始至終都不曾存在過。」

「從呱呱墜地時就被判斷為女嬰,幼兒期時作為女兒而受到養育,作為女孩而度過小學生活,作為女生而從初中畢業,作為高中女生而生活至今,這就是你在這個世界的過去。在小學時代說不定對同班的男生有過淡淡的初戀情愫;升上初中後說不定有為第二性徵的出現而煩惱過;在高中時說不定對年輕的男老師著過迷——留給你的,就是這種跟普通女性無異的人生。」

家光本名松平光羽(MatusdairaMitsuu),志士名是根據松平這個姓和光羽的光聯想出來的。

「你可是把身為男人的我殺掉了喔?你把它付諸一笑就覺得一了百了了?我,已再不可能得回男性的身體了。不僅如此,連我作為男性的過去也成了黃粱一夢。而親手把我變得成這副德性的那個人,卻一無所知、毫不內疚,依然在逍遙快活。你要我把這當成一個玩笑,你覺得可能嗎?」

「好了。拔刀,戰鬥,然後悲慘地被人折刀,失去變回男兒身的機會——對於這種アンシー,他只有兩個選擇。不,說得更確切一點,如果是普通的アンシー的話,一旦被折刀,他在這個世界上的信息就會立即遭到改編,連選擇的餘地都不會有。只是也會出現像你一樣,對自己曾為男性的事實念念不忘的人。只有這種人才會到我這兒來。」

「呃……那麼,光羽?光羽打算怎麼辦呢?那個……雖然我還不是很清楚,男人突然變成女人之後,像戶籍呀家庭呀這方面會變成怎樣呢?」

這個詞從光羽口中一出,周圍的氣氛立時為之一變。感到背後有冷冷的東西流下,我稍稍挺了挺上身,盡量與復仇者保持一點距離。

「不錯。說不定你自己也知道,在你折刀的那一刻,蘊藏在刀中的能量就發散到了世界的每個角落,使得整個世界都以『你從一開始就是女生』這一點為前提進行了修正。事到如今,不管這個世界之後如何改變,也不能動搖你已身為女人的事實。」

穗積用沒什麼精神氣兒的腔調又喚了家光一次後,終於忍不住把手伸向她的肩膀。家光立即有了反應,她嚷嚷著意義不明的話,打掉穗積的伸出的手。然後上半身開始焦躁不安的亂動。

「沒騙你。」

「說得漂亮吶。我想大家也一定都是跟你一個想法吧。但用頭腦去理解跟親身去體驗,根本是兩碼事啊!」

穗積打著呵欠向面前的紅裝少女發向。但家光彷彿沒注意到她的問話,一點反應都沒有。不,事實上就是沒聽見。

我把化成焦炭的餅咔嚓咔嚓地塞進嘴裡,問出了觸及核心部分的問題。怎麼說呢,男人變成女人的過程和原因我是不大清楚,不過之前自己都變身過一回了,也由不得我不信了。更重要的是,因折刀而無法變回男兒身之後,究竟會造成怎樣的不便呢?雖然拿這種事來問被折刀的當事人顯得很不近人情,但好奇心以及對即將展開卻前途未卜的新學校生活的不安驅使著我不得不開口。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她背對著光羽回答道。

那麼,我就必須來承擔這份責任了。

家光,又名松平光羽,當即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家光恢複了正常,證據就是她瞳孔的焦點正確實地停留在穗積身上。

「這個你還是死心吧。」

言下之意就是身為男性的自己仍然活在他們的心中。光羽的身體忽然晃了一晃,原本失去血氣的掌心開始發熱、冒汗。她緊緊地抓住床單。

穗積溫柔把手擱在家光的雙肩上,把她按回床邊。

「你這人怎麼老是這樣!」

「兩個選擇……我還能……變回男人嗎?」

這種「刃」的能力,即使是在允許拔刀的空間——亦即拔刀空間——內,也只有穗積一人能使用。通俗來講就是精神操控,屬於催眠術的一中。由於這種能力相當的危險,縱使在學校內部也只能在這個保健室內發動。

力王丸一邊喝著烏龍茶一邊跟在我後面問道。鐵板上他的那份已經一掃而空,臉上也不見了哭泣的痕迹。

與我們隔桌而坐的女裝少年也浮起腰來,以便隨時能站起來。雖然不清楚他的真意,但十有八九是為了防止我有個萬一。

「……力王丸。別說了。」

保健醫生絲毫不顧及她的心情,直截了當把那兩個字說了出來。

「從頭說起吧。那時,我的土龍槍被達令……被坐在我身邊的這位木之崎阿朋砍斷後,我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似的,最後還失去了意識。等到醒過來時,人已經在保健室了。」

「誒、光、光羽?你在開玩笑吧?怎、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拿出武器來呢?」

這句話,經由」刃」的力量,令處於催眠狀態下的前少年全盤理解了這個事實。

「我還有復仇的機會,對吧?就憑這副身體。」

穗積不耐煩地用指尖戳了戳像犯癲癇似的少女。家光的暴動隨之嘎然而止了。

事務性的盤問結束之後,穗積的口吻忽然一變,不再像剛才那樣懶洋洋的口氣,帶著一個真正的成年人應有的威嚴。

光羽抬起頭。她臉上的表情已經與剛才達令達令地叫個不管時判若兩人。

光羽乾脆地鬆開糾纏著我的那條胳臂,正襟危坐。她靈巧地把鐵板上剩下的海鮮什錦燒盛到自己的盤子上,接著放回鍋鏟,然後平靜地開始講述。

「不可能!這裡又不是拔刀空間!?不可能有這種事的!再說你的刀不是早就在被折斷後消滅掉了嗎!」

***

家光爆發出一聲叫喊,最後像個小孩子一樣開始低聲抽泣。

力王丸出來替我辯護道。但光羽不為所動。

然而這話並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說得出口的——自己已經……

「這、這個,我……」

光羽彷彿感覺到殘留在體內的那最後一絲男性的矜持,正在這副女人的身體中蔓延。開始變質、擴散,像蛇一樣在全身蜿蜒。逐漸變得陰濕,變得媚惑。

「騙、騙人……那樣的話,我的……我作為男人而經營至今的人生已經……」

「嗯,你說得沒錯。這種選擇對人往後的人生帶來非常大的負擔,我並不贊成這麼做。只不過根據契約上的規定,我有義務給予你選擇的餘地。唯有這一點是我們大人之間的事情,還請你諒解。」

我無話可說。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而且已經不是能夠笑笑就過去的問題。

嵌在眼窩中的冰珠,掛上臉龐上的淺笑——那完全就是操使長槍時的家光的表情。

「復仇。」

「喂——小夥子,啊……現在已經成姑娘了啊。喂——大姑娘——?」

雙臂抱著胸前的她轉過身來,方才猶如聖母一般的氣質已經蕩然無存。眼神如貓一般銳利,臉上掛著殘酷的笑容。簡直與惡魔無異。

「哼哼哼。你猜呢?你以前沒跟折刀後的アンシー交談過吧?那你當然就不會知道,、喪失體內幾乎所有的男性要素後變成柔弱無力的小女子的アンシー,為了復仇而獲得的刀是怎樣的一種東西吶。」

滿面憔悴的家光抱著些微的希望開口問道,卻遭到穗積毫不留情地否定。家光發出失望的嘆息,闔上眼皮,牙齒微微吃進唇肉里。

「不覺得可恨嗎?不覺得不甘心嗎?不覺得嫉妒嗎?」

「很好很乖,清醒些了沒?大姑娘——說錯了,貪睡鬼早上好啊。」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內,保健老師仍然承受著少女的體重,彷彿要分擔剛剛降臨到她身上的重量似的。

光羽以利劍般的眼神瞪著我。

「你都被折刀了,而砍斷你的『刀』的人,卻依然逍遙自在地繼續戰鬥著吧。」

「那麼……也就是說……至今為止的我,坐在這裡的我,我的存在已經全部化作泡影。作為男人的松平光羽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對嗎?也就是說,我已經……」

保健醫生像蛇一樣地舔著嘴唇。

光羽變得冷靜了些。她對著穗積的背景發出疑問。

「人生要向前看。」一會兒,確認嗚咽聲已經漸漸輕了下去,穗積輕輕拍拍她的肩膀,站了起來,補上一句。

「嗚……嗚嗚……」

「……醫生……那選項這種東西還有什麼意義呢?都成這樣了,誰還會想要保留曾為男人的記憶啊……提供這種選擇,不覺得反而更加殘酷嗎?」

火群棚學園的保健室。乍看之下,這個只是個平凡無奇的保健室,面積大約是一個普通教室的一半。裡面有三張用簾幕隔起來的床,幾個鋼製的架子,還有一頂上面擺放有書本的辦公桌。

女性安慰著少女,口吻猶如聖母一般充滿了慈愛。

「世界的修正,對那些與你在同一個拔刀空間內並與有過聯繫的拔刀者是不起作用的。換句話說,他們仍然記得你曾經是個男人的事實。他們之中,可能有人會表示同情,當然也有人會幸災樂禍吧。」

換成平時,家光多半會大加指責:「身為教師,這種生活態度成何體統?」但現在的他——不對是她,已經沒有餘力來督促她了,眼神空洞洞的,整個人一動不動。

我按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繼續發動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