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往往在夥伴脫隊之後才會察覺對方有多麼重要

弱角友崎同學 9

這天放學後。在第二服裝教室。

「聽說你要負責領取命運的舊校徽?」

日南難得問我課題以外的事情。

「消息還是一樣靈通……」

不過我有點意外,這傢伙竟然會特地提起那個話題。因為如果是日南,感覺她好像會說那都是迷信,笨蛋才會相信。

「因為學生會也有參與。話說你是會相信這種浪漫傳說的人啊?」

「這個嘛,算是順勢而為吧。聽說那是持續了十年的傳統,讓我有點期待,而且菊池同學也有意參與。」

嘴裡一面說著,我想起今天早上水澤跟我說過的話。

我跟菊池同學的關係曾經差點走上錯路。必須跟日南確認這件事情才行。

「……對了,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這麼慎重。」

從某個角度來說,與其說那是我心中的疑問,倒不如說更像是在確認。

「菊池同學跟我的關係惡化……日南妳都沒有發現嗎?」

當我用慎重的語氣詢問完,日南先是沉默了一下子,接著就不悅地回應。

「……你問這個問題的意圖,我不是很清楚。」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跟妳報告過很多次相關狀況。當時妳都不覺得有問題嗎?」

聽了水澤說完那番話。我才產生疑惑。

我覺得這就像是在確認不能窺探的洞穴對側。但我總覺得必須確認才行,於是才對日南那麼說。

「希望妳可以老實回答我。」

「……唉。」

如今的我,是否還能看見多采多姿的世界。

「話說,日南。」

臉上表情依然如同鋼鐵般堅硬,不曉得日南在試圖隱藏什麼樣的情感,甚至連她有沒有情感波動都看不出來。

然後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了這番話。

「其中一個原因就像剛才說的,我怕繼續聽下去可能會開始感到厭惡,這是第一個原因。另一個就是──」

就跟往常一樣合理,日南頭頭是道地羅列出一套理論。聽起來確實會覺得是一套不具備惡意的理論,攤在那的,只是打算用最短距離抵達目的地罷了。

就跟平常一樣,是那個總是很講究正確性的日南葵。

「──軍師!」

「下一個輪到竹井吧,接招。」

「所以,為了守護自己的心情,我不想繼續聽妳多說。」

那在我們兩顆心拉近距離前,別說是互相理解了,必定會先讓人感到厭惡吧。

而是日南葵果然「是那個樣子」,這讓我恨得牙痒痒的而感到悲哀。

「我希望增加跟菊池同學在一起的時間。」

照理說舊校舍給人的氛圍,已經讓我感到很舒適了。

我們七個人一起走向車站,乘著風傳遞過來的甘草和泥土香氣包圍著我們,這些都如同往昔那般。

但我認為那並非眼下優先該做的。

我已經做好要深入挖掘的覺悟,這才問出那樣的問題。但不曉得為什麼,日南像是拿我沒轍似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在看某種無趣的東西,眉頭緊皺。

「就算知道妳的做法是『正確』的,我在心情上還是難免會感到厭惡。」

當我用臉接住那樣東西,這個書包就「咚」的一聲落到地面上。一起放學回家的夥伴們當場目擊到,大家都笑得很大聲,不曉得這其中包含了多少真心。我笨拙地牽動顏面肌肉,用開朗語氣應道「抱歉抱歉」,同時撿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書包。看樣子這個書包的主人是橘。

聽完我說那些,日南先是沉默了一會,接著極為簡短地點了一下頭。

聽到我那麼說,日南在剎那間一度睜大眼睛。

聽到我用活潑的語調吐槽,大家都笑了。像這樣假裝自己是現充,對如今的我而言已經是信手拈來了。也因為這樣,會覺得這段時光令人感到空虛。

那樣未免對「他人心情」不夠體諒。

我們兩個繼續這樣談下去,讓我無法忍受。

「我不是在否認妳的價值觀。」

「……抱歉,拜託妳別再講了。」

因此日南還把這種冰冷的正義感用在我跟菊池同學的關係上,我甚至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早就知道日南現在的價值觀就是那樣。

──只是。

我一直很想了解這傢伙。是真的想去了解她。可是繼續像這樣沐浴在冰冷的正論下,繼續把那一套說辭套用在我對珍視之人做的事情上。

「好痛!」

把那樣東西還給橘後,我轉頭面向前方。我的顏面肌肉已經變強了,不太會因為擺出笑容引發肌肉酸痛,但是卻覺得繼續裝出這種笑容,似乎會有其他地方開始痛起來。

不過。

「雖然你們在交往,但不是這樣就能放心吧?反正遲早有一天會吵架的。」

如今就在這個瞬間,卻為我帶來寂寞不已的感受。

這是一種不對等的關係,仔細想想,或許一直以來都是那個樣子。

「我明白妳的意思……不過。」

沒有說出她的心情,就連一些比較觸及內在的話都沒說,什麼都沒講。

剛才表露出的鋼鐵面具已不復存在,日南在我的斜前方跟小玉玉一起捉弄竹井,人一直在笑。再往前一點點,看到的是今天休息時間和我推心置腹侃侃而談的水澤,正在用輕佻語氣聊著最近於女人圈中周旋的事情,被橘和深實實冷嘲熱諷。

「我說,交到女朋友頂多也只是中期目標喔?為了更有效率攻略往後的遠大目標……」

「當然注意到了。知道這樣下去你們肯定會產生摩擦。」

之後日南頭也不回地離去,目送著她的背影,我想那明明就是我主動提出的,感覺起來卻有點像是日南主動退出。

「……!」

珍惜的女友露出悲傷神情的樣子在我腦中掠過。

染成橘色的天空,與正要放學回家的學生們相輝映。

而這樣的想法從某方面來看,總是具備一定的正確性,我已經有過好幾次體認。

這傢伙心裡總是只裝著「正確性」。

我打算更進一步溝通。

我反射性打斷她的話。

「嘿──換小臂來接!」

「喔。那就……改天見。」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聲音傳進我耳里,那宛如藍天般清澈,是徹頭徹尾的開朗聲音。

對。這不是在否定。因為自從那次在北與野站做個了斷後,連同日南這種冰冷又頑固的部分也包含在內,我決定要與之面對、與之親近,宣布說要教會這樣的日南「如何找到人生樂趣」,那也是出自我自身意志。

只見日南用冰冷的目光看著我。

「日南。」

「……喔。」

越看越覺得這之中充滿了表象化,甚至讓我覺得沒有一個人表露出他的本質,或是真心之類的。

至少不想套用在這次菊池同學的事情上,不要在兩顆心已經出現分歧的當下。

「拜託妳下次別再幹這種事。」

在近乎焦躁的情感驅使下,我的聲音微微顫抖。不過這並非對我和菊池同學產生誤解糾葛一事感到憤怒。

「事實上,只要你們兩人談過就能輕鬆解決,而且不覺得能因此培養出想說什麼就能說出口的關係嗎?還有優鈴也拜託你們繼承舊校徽不是嗎?光只是這幾天,你們就有不少進展嘛。」

那些聲音雖然離我很近,聽起來又像是從遠方傳過來的。我獃獃地望著分不清是天空還是地面的模糊交界處,帶著恍惚的心情混雜在這群人之中,裝出笑臉、說話的語調。我知道越是這麼做,這個世界就變得越來越模糊。

在空檔之間,我會拿出不用再刻意多想什麼就能做出的現充式回應與笑容來填補,有種自己好像落單的感受。

「真是的──可以停了吧──?」

「……為什麼?」

「那妳為什麼不跟我說?」

「……咦。」

以及做好了覺悟,要由我們來傳承持續了十年的舊校徽傳統。

像是要照亮洞穴的另一端,我拋出這句話,而接下來會得到怎麼樣的答案,我好像也心裡有數了。日南那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像在嫌麻煩似的,開始淡淡地說明。

「用臉接得好!」

雖說這份覺悟還不至於如同跟水澤談過的那樣,得去捨棄些什麼。而且搞不好還是「在做表面功夫」。

我一直都曉得日南這個人就是那麼想的。在理智面上確實明白這點。

她說話沒有分毫停頓,我聽了悶不吭聲地點頭。

日南難得會提出這種用來確認我意圖的問題。我在傳達想法的時候,特別避免讓話語間參雜虛假。

這話我說得語帶唾棄。

竹井的聲音聽起來很樂。平常他只讓人覺得很吵,可是看他那聲音和表情,可以知道他對眼下狀況是真的樂在其中,這讓我有點放心。

當然我不認為在一起的時間多寡,會跟自己與對方的關係深遠性直接連結在一起,但即便如此,若我已經在跟一個女孩子交往了,而我也想要好好呵護菊池同學。

「那之後就不定期開會。關於出的課題,該怎麼做都交給你自己決定,只有在我們彼此都有話想談的時候才來這邊。這樣行嗎?」

的確在事件過後,我跟菊池同學就能夠敞開心胸溝通了,泉原本很擔心我們之間萌生誤解,還替我們準備了繼承命運舊校徽這種浪漫戀愛事件。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好。那若是還有什麼事情,再跟我聯絡。」


***

當我越是無意識融入這個空間,越覺得自己更容易被流放到某個遙遠的地方。

單純論發生在眼前的「現象」,這可以說是有所進展吧。

不是要把我們起摩擦的責任推給日南。只是一種近乎憤怒,或者該說是悲傷的感覺,正衝擊著我。可是一方面也覺得自己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猜想到事情必定是如此。

雖然這絕不是在拒絕她。

日南說話音色聽起來甚至連些許的留戀都沒有。她一點都不抗拒,就這樣接受了提議,這讓我感到落寞,然而那都是我一廂情願的任性決定罷了。

如今回想起來,不管是早上還是放學後,我都在跟這傢伙開會,假日還一起去參加網聚──也許比起和菊池同學一起度過的時光,我跟日南在一起的時間更多。

「好什麼啊!」

我老實告知心中的想法。

我懷著一絲希望做了賭注,拿這句話插嘴,日南臉上的表情卻絲毫未變,而是繼續說明。

日南在回應的時候,依然面無表情。我可以說是掏心掏肺,內在都毫無保留地用這樣的心情在跟她談話,但日南是怎麼看待那些話的,我完全不曉得。

「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故意不去管出事的導火線……」

「若是繼續聽妳說下去,那我對妳的做法、想法。可能真的會感到厭惡……所以現在我不想再聽妳說那些。」

「我知道了。」

「某天起摩擦導致你們分手,這才是最應該避免的結果。那麼第一次吵架其實換個角度看就等於是在練習。原因清晰可見,很好解決,而且事實上還是誤解,那什麼都不做其實比較好吧?這樣算是很簡單的,我想儘早練習比較有效率,才故意視若無睹。」

這時突然有人叫了我一直都不能接受的綽號,有個書包隨即飛過來。雖然我已經看見了,但不曉得為什麼,身體就是沒有動靜。

「那是怎樣。」

因為這跟那個夏天,跟在北與野站的訣別感很類似。

那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讓我不由得情緒高漲。

但最起碼做出決定優先順序的選擇,我認為還是必要的。

「在這裡開會的行程,要不要暫時先取消?」

套用在人類身上的,不能只有理論邏輯。

然而這次與其說是拒絕或厭惡──還不如說更接近自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