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與生具來的特性不會輕易改變(3/3)
弱角友崎同學 9
「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做法『正確無誤』──只是為了這麼做罷了。」
我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根據這傢伙的行動理念和價值觀,將每個細節一一對照來看,事情就變得很簡單。
日南葵只相信所謂的正確性,生存的依據就是這個。於是自己的做法若是能留下顯而易見的結果,就能證明那是正確的,並且從中找到價值,她每天就在這樣的循環下過活。
舉凡讀書、社團活動、人際關係和戀愛。
日南會分析一切來「攻略」,直到她抵達頂點,這帶來的價值能讓她心安。
正確性越高,自己就越有價值,讓她勤於求證。
越是正確就越安心,接著再尋求新的正確性。
重複做這些的同時,這傢伙最終才會得出那樣的點子吧。
套用這樣的「攻略方法」──若是用在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身上,是不是依然正確。
我想起這傢伙一天到晚提到「重現可能性」這個字眼。即便環境改變,只要透過相同做法能得出相同結果,那重現的可能性就很高,等同越高越正確。不管是科學還是數學,理論上能夠擔保事物正確性的,端看是否有重現的可能。竟然還能把這些套用在人生上,可謂是相當有日南風格的驗證方式。
「妳對我施加讓眼前景色全面改觀的魔法,並不是為了拯救我,也不是為了贏過我。」
緊接著我──彷彿是要將前提到結論全都論證一遍。
「妳只是想證明『人生』這場遊戲的攻略方式是否正確。」
恐怕範圍涵蓋自己以外的所有部分。
嚴格說起來,八成是──放眼這整個世界。
在這之後,日南似乎放棄抵抗,原本盤起的手順勢放下。
「……不愧是nanashi。」
她沒有否認。
「果然……是那樣。」
就在那個時候。
耳邊聽著幾乎不曾聽過的,來自日南的道歉,我獨自一人被扔在第二服裝教室。
「……我若是在生氣,那還比較好呢。」
「你果然很生氣。」
「像這樣利用他人──就連我的人生都拿來利用,只為了證明自己是正確的,已經夠了吧。」
可是只有這樣真的就夠了嗎?
要跟其他人有交集,那就代表將跟其他人一起分擔責任。
我懂得去尊重他人、尊敬他人,知道要珍惜,會對人抱持好感。在這部分,我自認就像尋常人那樣,都能夠做到。
不,或者該說整個世界──我都將之關在跟自己隔絕的牢籠中,用這種方式度過人生。
我跟那傢伙一起在這個空間中度過了半年以上,不知不覺間喜歡上這個地方。甚至讓我覺得這是屬於我的地盤,逐漸蛻變成對我來說無可取代的特別之物。
那我跟日南呢?
「才半年多就能做到這種地步,妳的做法是正確的,但已經夠了吧。」
這一方面來說算是極端的自我究責思維,因此除了自己操控的東西,對其他一切都不抱持期待,也不會讓其他人進入自己的世界。
然而聚積在這的意義和回憶,都像破了洞的氣球噴出空氣那般,煙消雲散。
也許其實我還是孤單一人。
我是會在情感作用下行動的人類。那傢伙是只靠邏輯道理行動的人。
可是,充其量我們兩個都只是在從事「個人競技」。
拿小玉玉跟深實實舉例。想必小玉玉很尊重他人,就跟我一樣,不會輕易去侵犯別人的領域。可是深實實一旦遇到困難,就算那其實不是自己有辦法負責的範圍,小玉玉也會因為自己想那麼做而展開行動,還會硬去承擔責任,強韌到願意去相信這種錯誤的邏輯,試圖拯救深實實吧。
可是當我去參加對戰聚會時,菊池同學表現出抗拒的樣子。我卻先尊重自己的選擇,只能跟菊池同學所選的路分道揚鑣。回想起來我在不久之前,就連要承擔責任去選擇他人這檔事,我都靠自己擅長的「言語」魔法逃過。撇除我要求自己承擔的責任,我無法承受其他重荷,也無法承受可能得要承擔其他重荷的恐懼吧。
──其實真的很孤獨。
雖然我跟那傢伙的不同在於有無毫無根據的自信,但都會「把自己和其他人劃分清楚」,傾向於依循這種「個人競技專用的原理原則」。最相信的,莫過於靠著自身努力做出的成果。範圍囊括AttaFami,還有社團活動或讀書學習──簡單講就是循此理在面對這場名為人生的遊戲,在這裡頭作戰。
我心裡肯定只看重自己。
深實實也一樣,她柔弱到沒辦法一個人活下去,懂得放軟姿態將責任交給其他人扛,因此其他人若是要把她原本不需承擔的責任轉嫁給她,她應該也會接受。
我小聲呢喃,這才帶著一顆疲憊的心邁開步伐離去。
至今為止跟這傢伙一起度過的時光,感覺起來好像逐漸褪色了。
也許我其實是強角──而那傢伙事實上才是弱角。
再看中村和泉。這兩個人八九不離十沒想過責任、自力更生、倚靠他人這些事情,是因為喜歡對方,基於如此單純的理由──才想到怎樣做肯定比較好,只順從自己的情感橫衝直撞,兩顆心一下子就能相系在一起。竹井也是一樣,對周遭所有事物都很容易帶入情感,也有空間讓其他人把感情帶入到他身上。從我很快就能成功捉弄他這點不難看出,不管對手是多麼弱的人,竹井都會三兩下允許他人入侵自己的重要領域。
日南語氣上有掩飾慌亂的意味,我聽了悲從中來。
這裡是平常會來的教室,有老舊的裁縫機。加上那蒙塵的空氣。
日南離去後經過幾分鐘。地點來到舊校舍的走廊上。
──那就是我,還有日南葵。
「啊……」
窗戶被沙塵和水垢弄得霧霧的,從該處射進來的陽光打在我身上,我一面思考。
黑板角落寫著雜亂無章的日期。
只覺得第一名或冠軍這種顯而易見的正確解答才是有意義的,其中不存在「自身意願」這種判斷基準。她的目的就是驗證正確性,就連我這個人都被她拿來當成表明正確性的「遊戲角色」使用。所以那傢伙才沒辦法採取不具備正當理由的行動,對於錯誤的事物會頑固拒絕。
日南只相信所謂的正確性,對此外的一切──肯定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但就算對方是跟我透過言語交流那麼多的菊池同學,我依然還是無法讓對方分擔自己該負的責任,也沒辦法去背負對方要負的責任。「只要有曾經試著改變自己的事實就夠了」──我順著這句話做,要兩人一起尋找特別的理由,雖然會以如此正面的形式邁進,但說穿了就是讓獨善其身的交往關係延長。當然我不認為這是壞事。若雙方隨隨便便將責任分擔出去,變成互相寄生的關係,我認為那反而才是最輕率愚蠢的做法。這才叫做不負責任吧。
我化身遊戲角色。那傢伙扮演玩家。
這樣的我跟她之間,還有一樣。
原本以為我跟那傢伙是同類,其實除了身為遊戲玩家這點,其他所有的部分都截然不同。但光靠那一點,我們兩個才產生全面性的交集。
水澤則是跟我一樣,不會輕易去干涉他人,也不會輕易放行他人干涉自己。可是之前一起去外宿的時候,他在日南面前展露那一面,還說出像是摘下假面具才會說的話。那代表他做好覺悟,要去干涉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進入不該是自己來負責的領域內。後來水澤跟人的相處方式逐漸改變,他對於站在遊戲角色的立場看待事物一事懷抱憧憬,有了這份情感,再加上聰明機靈到能把自己嚮往的情感轉變成現實,總有一天他將能實現這份心愿吧。
「抱歉……那我先走了。」
還有菊池同學,她很內向,而且不擅長跟人交流,內心卻很堅強。遇到遲遲無法捨棄個人主義的我,她有好幾次都鍥而不捨地試圖踏入我心房。假如我沒有拒絕,她肯定會突破這一道防線,讓我們兩人締造出不分你我的關係。
可能是這場對談聊得太久,上課預備鈴已經響起了。我們必須錯開時間回教室,現在日南不回去會穿幫。
我沒有隱藏滿溢而出的情感,日南再怎麼說還是會覺得心虛吧,她不敢看我,而是看斜下方。
對。我發現還有那麼一個共通點。
椅子稍微坐上去就會大聲發出像是快要解體的「嘰嘰」聲,我整個人全靠上去。那「嘰嘎嘰嘎」的聲音寂寥地作響,小到沒辦法填補這個空間的孤獨感。
會變得孤單都是自己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