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悲觀主義者們的憂愁(2/5)

罪人與龍共舞 4

「我認識那個幫富勒驗屍的醫生。」

慈珊旋轉手指。她打開桌上手機的立體光學影像。

「然後呢,屍體非常有趣。」

影像浮現在我和慈珊之間。金髮青年閉起眼睛的屍體躺在銀色的平台上。

慈珊移動手指,立體影像上重迭了另一個影像。畫面上是富勒胸部傷口與背後傷痕的近拍照片。

我以前教過的學生已經變成凄慘的屍體。我的無力所帶來的悲慘結果,將我的胸口進一步挖開。

「妳是怎麼拿到驗屍報告的?負責的醫師會泄密嗎?」

這應該是連威涅爾和納泰羅都很難拿到的情報,而且她還是免費拿到的,我覺得非常可疑。

「嗯,到處都有屍體和內臟標本愛好者哦,」慈珊嫣然一笑。「只要給他們十四歲美少女被札哈托手下活生生解剖的照片,驗屍報告這種東西隨隨便便就能拿到。」

我露出痛苦的表情。看來到處都有變態,包括警方內部都有。

「也就是說富勒的驗屍照片只不過是你們這些變態的搜藏品啰,」我壓抑著被激起的情緒問她。「這是變態會覺得很有趣的事情嗎?」

「你好好看著就對了。」

我再次望向富勒的屍體。無論這狀況多麼令我痛苦,我還是得要直視自己犯下的罪孽。這是害死富勒的愚蠢老師的義務。吉吉那也將他鋼鐵色的眼睛轉過來。

「真奇怪。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吧,」

我終於發現了。

「背後的傷口很小,但是胸前的傷口很大,」仔細觀察之後,我已經發現哪邊有異狀。「高速射出的子彈不是來自前方的警察士隊伍,也不是來自後方的憂國騎士團或是抗議的市民,看起來子彈一定是從斜後方命中富勒的背部,接著貫穿心臟之後從左胸穿出。」

「就是這樣沒錯。但是我只對屍體和成為屍體之前的內臟有興趣。」

慈珊用指尖玩弄著她藍色髮絲。

我重新觀看立體光學影像。驗屍結果判定死因是狙擊用的咒式。

是化學金屬系咒式第三位階咒式「遠狙射彈」。效果單純只是射出直徑七點六二厘米子彈的狙擊咒式。根據施術者的技術好壞,子彈的初速可以有秒速八百至一千公尺的差異。

「我哪曉得。」

即使艾里達那因為與異國皮耶佐扯上關係,遭到古巨人蹂躪,陷入嚴重的危機,但吉薇妮雅仍無法做出決定。別說是有條理地合理判斷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她連自己本身的感情都無法釐清。

兩個內在完全相反的人,透過吉薇妮雅面對面。

「狡猾到懂得要問自己是不是狡猾。」

莉潔莉雅呆楞地站著。她聽見聲音,舉著魔杖劍轉身,看著後方的房間。

事務所經營的狀態從以前開始就不好。因為沒有高等級的進攻型咒式士,所以接不到好工作。連地方政府分包的工作都不會來找他們。德魯泰洛伊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其實已經破產了。

莉潔莉雅說不出話來,抽出魔杖劍。她警戒著,先伸出劍尖,接著才走進室內。大量生產的咒彈掉落在地上。前面靠著牆的員工置物櫃全都被打開。只是放在裡面的昂貴魔杖劍、咒彈和裝備都消失了。

「跳票?」莉潔莉雅是進事務所不滿一年的進攻型咒式士,無法了解這個詞的意思。「跳票兩次有什麼問題嗎?」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沒有人嗎?」

但吉薇妮雅綠色的眼睛卻無法看著沃爾羅德。她對這個男人抱持的心態已經不是人質對綁架犯的同情了。很明確地不是。

沃爾羅德坐在吉薇妮雅前方的床鋪上。他豎起一邊膝蓋盤坐著,一手抓著魔杖劍的劍鞘。即使在室內他依然全副武裝。

而在陷入迷惘的同時,她明白自己沒資格接受兩個人的愛。

努嘉雷用下巴指著房間後方,後面保險箱的門敞開著。

「患者四九七○七○一號,你也領略到屍體與內臟之美了嗎?」

然而,富勒已經死了。被狙擊身亡,還沒查出犯人。

「怎麼回事……」

驚愕由他的臉上退去。沃爾羅德注視著吉薇妮雅。

昨晚在岸邊步道上的訣別,嘉優斯與沃爾羅德的戰鬥在吉薇妮雅的心中不斷激蕩著。

「今天下午,這邊的東西已經全部都被查封了。但是已經拿不出任何資產。德魯泰洛伊連我們私人的東西都帶走逃跑了。」

我的內心也和車子的去向一樣,沒有目的地。

吉薇妮雅綠色的雙眼仍然望著窗外,沒有回頭。她臉上露出沉痛的表情。

皮耶佐的勇者那蒼冰色的眼睛注視著吉薇妮雅的側臉。他憐愛地看著那白色的臉龐與白金色的長髮。

吉薇妮雅綠色的雙眼,仍舊從窗邊望向艾里達那。沃爾羅德注視著她迷惘的側臉。

但是,我該往哪去才好呢?

豎起一邊膝蓋坐在床鋪上的沃爾羅德,理智地回答。這個問題她自己也懂。

沃爾羅德從床上探出身子。

如果選擇回到嘉優斯身邊,那麼戒指會引來「古巨人」,讓她心愛的嘉優斯被殺死。選擇沃爾羅德,她就不會失去心愛的嘉優斯。

我把立體影像信息複製轉寄到手機里。慈珊揮手關上影像。

坐在地上的努嘉雷還是陰沉地笑著。

努嘉雷低著頭,發出微弱的叫聲。他的聲音彷佛從膝蓋上掉下,落在地板上碎裂。

沃爾羅德張大藍色的眼睛。

慈珊聽著我和吉吉那的對話,但似乎完全無法理解。

若要吉薇妮雅自己做出選擇,她會毫不猶豫地回到嘉優斯身邊。但是她無法丟下沃爾羅德。

街道十分安靜。即使再次遇到翼將也不算偶然。

麵包車行駛在艾里達那的街道上。

「嗯。我已經明白你不會加害我,所以我覺得可以告訴你了。」

他深深愛上了吉薇妮雅。如果吉薇妮雅離開,好不容易重新站起來的沃爾羅德又會崩潰,會在與古巨人的戰鬥中,被自己的過去,或者被毒品殺死。

吉吉那坐在前座,認真地查詢數據。只要能和「古巨人」或是沃爾羅德這樣的強敵戰鬥就能讓他覺得愉快吧。我毫無目標地開著車。

莉潔莉雅和平凡而謹慎的富勒組織的家庭,想要和富勒生個可愛孩子,都已經全部被打碎。

「不準用純凈的眼神說出邪惡的話。」

身為艾里達那動亂中心的吉薇妮雅,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吉薇妮雅點頭確認,沃爾羅德重新坐好。他精悍的臉上滿是驚愕。

「努嘉雷前輩?發生了什麼事?」

她說得沒錯,如果交給沃爾羅德,總有一天能打倒「古巨人」,能夠拯救吉薇她自己還有艾里達那,所有的事情都能順利解決。

莉潔莉雅雙膝一軟,跪在地板上。

莉潔莉雅走到三樓的德魯泰洛伊咒式士事務所,門敞開著。

「他真的這樣說嗎?」

莉潔莉雅和他差不多。她為了工作而買的車子貸款都還沒繳完,住的地方也要交房租。最近訂做了進攻型咒式士的裝備,已經沒有存款了。

「沃爾羅德,把你和嘉優斯放在天秤的兩邊,我會選擇你,只是為了要拯救艾里達那和嘉優斯。」

吉薇妮雅的眼睛還是望著艾里達那。

門開著,可看見裡面所長室的大半部分。有個員工坐在房間里的地上。

不,吉薇妮雅想著,也許他們看的並不是我。也許是把彼此的激情與心情投射到我身上。

她按耐不住地舉起雙手,握拳敲在方向盤上,又再敲了一次。宛如疼痛能夠驅散哀傷。

但是網路上非正式的情報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說兇器是同盟那邊的咒彈。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看了背靠著牆壁的吉吉那一眼。我們走出慈珊診所。

心臟好痛。這不是譬喻,而是胸口真的很痛。胃的底部彷佛有黑色的焦油一陣冷一陣熱的翻滾著。她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哀傷能夠帶來這麼大的痛楚。

「跳票兩次就破產了啊,」那不是抽搐,努嘉雷笑了。「也就是說,這間德魯泰洛伊咒式士事務所就到此為止了!到今天就完全結束!」

沃爾羅德遺憾地說,而吉薇妮雅還是注視著窗戶。

莉潔莉雅把車停在只能停進四台車的狹小停車場里。她坐在駕駛座上無法動彈。動都不動。

但她的內心還是被男友富勒佔滿。認真的富勒。有著金髮碧眼,典型哲貝倫人外貌的富勒。她真心深愛的富勒。

吉薇妮雅也明白艾里達那與自己的性命都陷入危機,但令她內心為之激烈動搖的卻是兩個男人。

「這樣妳就少了一個交易的籌碼呢。」

我和吉吉那搭上停在路邊的事務所麵包車。

她面向窗外的艾里達那,望著灰色大樓以及許多色彩繽紛的招牌。行人穿梭在她眼底下的道路上。遠方不時傳來抗議的聲音。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即使在同一間房間里,吉薇妮雅卻感覺自己和沃爾羅德之間的距離卻很遠,但是卻又很近。

「該怎麼辦才好?我還有老婆和四歲跟六歲的小孩耶?從明天開始我要怎麼樣養活他們?」

「我有些在意,讓我再調查看看。」

「這是布洛佐先生的遺言。我能做的就只剩這件事。」

就算哀傷痛苦,為了要活下去還是得工作。她下車鎖上車門,離開停車場,她走進小巷中一棟綜合大樓的門口。她踩著龜裂的水泥樓梯向上爬。

「怎麼會這樣?」

「這代表妳已經完全信任我了嗎?」

「怎麼會?」

吉薇妮雅的唇瓣動了幾下,然後又閉上。她不知該不該說。接著她又開口。

決定愛上哪一個人,就等於殺死那一個人。

「所長跳了兩次票,已經不見人影。」

努嘉雷的臉頰神經質地抽搐。

車子開進三面只圍著鐵絲網,鋪滿砂礫的停車場。

努嘉雷大叫。他曲著身子,雙手抱頭靠在地板上。

「『霜之手』開始行動了,是嗎?」

保險箱裡面空無一物。周轉金和賬冊全都消失得一乾二凈。

莉潔莉雅的前途一片黑暗。

為了安全,他們每天換到不同的便宜旅館,每一間的狀況都大同小異。

嘉優斯是她的情人。雖然總愛作弄她,其實很溫柔。雖然是很強的進攻型咒式士,但是個平凡人。為了拯救被「古巨人」追殺,被沃爾羅德綁架的自己而賭命戰鬥。

接著她立即厭惡起在這種時候還會想到金錢問題的自己。

「他說,金幣變成銀幣,銀幣變成銅幣。還有『霜之手』開始行動了。」

嘉優斯就像火與水。而沃爾羅德像是暴風雨與大地。完全沒有共通點,卻有些相似。

狹小的事務所裡面一片狼藉。玄關附近的桌子抽屜都被拉開,文件和數據散落在地上。垃圾桶被翻倒,裡面的紙屑全都掉到地上。

她深呼吸。等會得要到德魯泰洛伊咒式士事務所上班,不能把私生活帶到工作場合。進攻型咒式士的工作只要有一瞬間的遲疑就會帶來死亡。

「『霜之手』,『貝赫里嘉』開始行動了,也就是說蓋雷斯少將還沒有放棄嗎?」

我覺得這些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了。

莉潔莉雅跑上前,努嘉雷抬起頭。中年進攻型咒式士看著莉潔莉雅,原本總是很快活的資深同事,眼中已經失去生氣。男子的嘴唇抖動著。

「我是不是很狡猾?」

而且,沃爾羅德的存在莫名地吸引她。他是強硬有男子氣概的男人。而且由殘酷的殺人犯變回勇者的沃爾羅德,對於吉薇妮雅也有所渴求,需要她的脆弱與強韌。

兩個男人,也就是嘉優斯和沃爾羅德。

她提出的問題,打破了房間里的沉默。

剝落的壁紙。床鋪與椅子。舊型的立體光學影像裝置與簡便的柜子。就是如此而已。

該追查富勒的死因嗎?該尋找對我已經沒有愛的吉薇嗎?該從沃爾羅德手中將她搶回來嗎?該打倒「古巨人」嗎?該解開戒指的謎團嗎?

她感受到富勒曾感覺過的絕望。

和沃爾羅德則是一起度過了這幾天。他為了摯友與祖國而將自己捲入事件,這點他也很懊悔。現在他不是綁架犯,而是和吉薇妮雅站在同一陣線的夥伴,賭上性命戰鬥。

「妳說什麼?」

「我,」她呢喃著吐出話語。「我已經搞不懂自己了。」

就算是絕世美女,也不見得有深厚的溫柔。只是在偶遇中被愛上了。

她想起車子的貸款還沒繳完,停止敲擊。

車子在小巷中左轉。莉潔莉雅行駛在狹窄的巷弄中。

僅僅是被吉薇拒絕,就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