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悲觀主義者們的憂愁(3/5)

罪人與龍共舞 4

雖然我為了吉薇拚上性命,但似乎毫無意義。我覺得我已經成為一連串事件的旁觀者。

聲音從車外傳進來。我看了人行道一眼,男男女女排成人龍站立在路上。

路上到處都有反同盟團體的演講。大馬路的每個角落一定有些人在呼口號。艾里達那的抗議活動越來越激烈。

我們的車停在紅燈前。

左邊角落的人行道又響起演講的聲音。十幾名聽眾的中間傳出一名可能剛失業的進攻型咒式士的聲音。

「現在這個時刻應該要揭露世界性的騙局,達利歐涅特的邪惡!」

以前這種事情只有很閑的人會停下來看,大多數的人都只會覺得是痴人說夢,一邊嘲笑一邊路過。

現在不一樣。上班族停下腳步,主婦抬頭觀看。掛著魔杖劍的進攻型咒式士仔細聆聽。

毫無意義只有高漲情緒的話語,卻有很多人跟著點頭。這是危險的徵兆。

紅綠燈轉換,我把車向前開。雖然燈號已經變了,前面的運輸車還是沒動。連接大馬路的小道已經整個塞住了。我穿過運輸車和小客車之間的隙縫,開出車陣。

連接到市政府前的涅雷斯大道上擠滿了人。

人群塞滿車道和人行道,進行著大規模的抗議遊行。皇國裔的青年與中年失業者,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日子過不下去的老人,甚至連部分被同盟企業廉價僱用的移民,諾爾格姆人、亞爾利安人和亞喵人都參加了。

三百人左右的大遊行,佔領了整條大道,景色驚人。

耐不住塞車的車輛鳴起喇叭。但人群呼口號的聲音更大,喇叭聲停止。

隊伍的前方走著大約十名穿著銀色盔甲,戴著臂章的憂國騎士團員。

「為志士富勒報仇雪恨!」

憂國騎士團高喊。跟在後面的人們響應「為富勒報仇雪恨!」。已經是怒吼的程度了。

前方的騎士將富勒的遺照舉在胸前,遺照中的富勒露出往日的微笑。左右兩邊的人舉著紅色的憂國騎士團旗幟與黑色的弔唁旗。

上百名警察士排列在人行道左右,他們深藍色的制服上披著銀灰色的積層鎧甲,舉著透明樹脂盾牌,魔杖劍上鎮壓用的瓦斯與電擊咒式已經一觸即發。

臂章顯示他們來自皇國,上面有黃金龍與神劍的紋飾。他們平常不會戴上,但是同盟警察會引爆群眾的情緒,所以特別用來表示他們皇國警察的身分。

「這個事件解決之後,妳願意跟我走嗎?」

「警察怎麼可以說這種不確定的話。」

貝利克無法回答我的疑問。

「沒有生存意義,沒有夢想希望,那就自爆!攻擊!」

沃爾羅德結束與各方的通訊。

「但是我,重新振作的我,一定會愛著妳,並且保護妳的一切。」

「在『貝赫里嘉』成立之前,我所屬的第九○三部隊在成立之時便針對七都市同盟與皇國展開行動。」沃爾羅德一邊繼續通信一邊解釋。「那麼『貝赫里嘉』一定也潛伏在兩國交會的艾里達那這裡。即使『貝赫里嘉』旗下的隊員隱瞞自己的身分,但是家人、小孩、搬運機器或食物的業者、電力和瓦斯的使用情況也很難隱藏。從這幾條線索就能追查到『貝赫里嘉』。」

吉薇妮雅反射性地回答。沃爾羅德猶如少年般迷惘。

沃爾羅德收拾完機器之後,把手機扔在桌上。他下定決心,轉向吉薇妮雅。吉薇妮雅也轉向了他。

「大概是充滿絕望吧,」聽見貝利克的話,我嘆了口氣。「雖然世上到處都是即使努力工作也沒有希望和夢想的年輕人,但是最近的社會情勢更惡化了。」

人群經過我的眼前。貝利克眼中透露著厭惡。

我揮揮手,開車離去。

沃爾羅德用這短刀似的辭彙呼喚她。

我倒車開進小路,跟在戒備著遊行隊伍的警察後面前進。

吉薇妮雅說道。

「是嗎?」吉薇妮雅漸漸露出理解的表情。「從這條線索可以知道,完全不和皮耶佐同胞聯絡的皮耶佐人,就是『貝赫里嘉』的相關人員。」

但布洛佐恐怕沒料到自己留下的訊息會成為吉薇妮雅用來談判的條件,一直到現在沃爾羅德才聽見。

貝利克眼神疲憊地喃喃回答。

「為了守護摯友布洛佐託付的遺願,我已經捨棄毒品。而且我打倒追殺妳的『古巨人』,為布洛佐報仇。保護艾里達那,拯救祖國的危機。我也會保護妳愛的嘉優斯。」

他的語氣幾近懇求。

吉薇妮雅坐在椅子上,沃爾羅德坐在突出的窗台上。

「天佩利歐大樓的落成典禮到店鋪的籌備都完全停止,已經變成無人的大樓。」

功成名就這樣不切實際的夢想和希望已經不可能在我身上實現。明白自己的斤兩,壓抑心情這樣活了過來。為了生存,屈服於不義,向不講理的事物低頭,忍耐不合理。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世界上不存在比貝利克目前的評價還要低的評價。好了,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毫無節制,他們覺得有趣新奇而呼喊。周圍的人半是嘲笑地看著,出聲吆喝。

沃爾羅德對望著他的吉薇妮雅解釋,吉薇妮雅點頭。

「這可能表示事情已經累積到很嚴重的程度了。」

艾里達那已經接近戒嚴狀態。

沃爾羅德伸出指尖靠近吉薇妮雅的臉頰。如果拒絕他,沃爾羅德內心會受傷,所以吉薇妮雅無法拒絕他。

他的指尖由吉薇妮雅的臉頰滑到下巴。

對已經和吉薇沒有關係的我來說,艾里達那的危機彷佛也發生在遙遠的國度。

我打開窗戶,和相熟的警佐打招呼。

「但是我有個問題。每個年代都有辛苦的人民,但是現代人很孤立。我沒想到現在人民的情緒還會這樣急速沸騰,甚至團結起來。」

貝利克對警戒的警察士揮手示意,表示不需要驅趕或是對我戒備。貝利克走到車窗旁,表情苦澀。

他的疲憊彷佛化為言語由口中吐出。

「雖然我已經猜到皮耶佐和戒指以及『古巨人』有關,但沒想到是皮耶佐的秘密組織『貝赫里嘉』。」

「隨時都會變成暴動。」

「如果得到皮耶佐現在政權的特赦,還清負債,我想要當一個不需要互相殺戮的平凡男人度過餘生。我想要在故鄉皮耶佐的藍天底下和平地生活。」

吉薇妮雅回想起來了。名叫梅姆諾的老秘書官,和那兩名護衛衷心地把沃爾羅德當成了皮耶佐的勇者崇拜。

有警車,穿著深藍色積層鎧甲的警察士們列隊站著,總是穿著土黃色大衣的貝利克正在指揮。

貝利克的表情說明了他對無理政策的憤怒和無能為力。

「而『貝赫里嘉』是皮耶佐情報機構中的一個組織。『霜之手』就是代表『貝赫里嘉』的代號,」沃爾羅德繼續說了下去。「我聽說我以前曾經隸屬的部隊,也就是進行潘庫拉多屠殺的第九○三部隊在解散後便成為『貝赫里嘉』這個組織。換句話說,布洛佐被指派到那個組織,發現異狀。所以才會把戒指帶過來。」

沃爾羅德一個人也能夠進行情報戰。他不光是勇者而已,率領軍隊與特種部隊的經歷絕非空銜。

吉薇妮雅無法回答如此平靜又激烈的愛的告白。沃爾羅德往上看著她聽見自己的話而感到煩惱的臉龐。

坐著的吉薇妮雅,和跪著示愛的沃爾羅德視線在同一水平面上。他伸出了右手。

「可以信任的梅姆諾和護衛告訴我,他們和市內的皮耶佐人取得聯絡,有人看見同胞。」

「布洛佐先生的遺言,原來是這個意思……」

「但是目前的政權對於所有的罪狀都做出特赦。」

但是,連一絲希望或夢想都沒有是活不下去的。現在的我,雖然失去了愛,但我仍希望找回吉薇。

雖然很難以想像,但是我希望可以不當進攻型咒式士,和吉薇結婚,有了孩子一同組織家庭,過著平凡的人生。難道我,難道人們連這樣渺小的夢想和希望都無法擁有嗎?

「接下來也只能等待了。」

和我一樣,在新聞報導或故事中連配角都算不上,只能當背景,被人當作不存在的人們正在我眼前抗議著。我們還活著。他們抗議著活在現實中的痛苦。

沃爾羅德繼續推理。

「最好先不要判斷他是不是好人。其實大使館裡面有我的崇拜者,他私下和我聯絡。」

「艾里達那這下不得了了啊。」

「有國內的訪客來到大使館,接著賈里就把嘉優斯和吉吉那找了去。當時大概就是要傳達『貝赫里嘉』的情報。但是『貝赫里嘉』的情報並沒有傳遞到這裡來,所以我無法信任賈里伯爵。」

沃爾羅德由床鋪上起身。吉薇妮雅詫異地抬頭看著往前走近的沃爾羅德之後,沃爾羅德跪在坐著的吉薇妮雅面前。姿勢就像是晉見淑女的騎士。

「布洛佐說的另一句金幣變成銀幣,銀幣變成銅幣,我就不懂了。但我依稀覺得曾經聽過。」

沃爾羅德回頭露出現實的眼神。

「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再去找人幫忙吧。我可不想把賈里伯爵這樣的好人卷進來。」

「他們沒有希望。所以才會自暴自棄。絕望很快就會產生偏激的思考和行動。」

沃爾羅德一邊操作機器一邊苦澀地說。

「不要隨便叫我。要是別人覺得我和進攻型咒式士很要好,會影響我的評價。」

「而且昨晚到現在艾里達那還連續發生四起女性下落不明的案件。有人說是同盟人口販子綁走的,讓騷動更嚴重,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但我卻覺得很沉痛。認真述說也沒有任何效果,所以只好扮小丑。不被認真看待的事物,太過於拚命而寂寥。

「即使解決了這個事件,解決皮耶佐和艾里達那的危機之後,我也不可能在歡呼中被當成勇者迎回祖國。殘暴的殺人犯這污名無論如何都會跟著我一輩子。我欠缺考慮直接遵從巴賽雷歐的命令,是不可能被寬恕的。」

沒辦法開到路上。不,如果前進會刺激他們。我會成為暴動的導火線,我可不想進入世紀白痴排行榜。

沃爾羅德把手機靠在耳邊,望著艾里達那的街道。他手上拿著小型的屏幕,立體光學影像已經打開了,上面有許多情報。

沃爾羅德像是承認自己罪孽般點頭,接著他繼續說了下去。

沃爾羅德句句說的都是他的心聲。

雖然吉薇妮雅也是無可奈何之下才這樣,但延遲了真相讓她覺得不太舒服。

「我明白妳的心還在嘉優斯身上,」

貝利克的意見沒錯,現在的艾里達那就像火藥庫,一觸即發。

貝利克聽見我的回答,露出諷刺的笑容。他不是以警佐的身分說這句話,只是個人針對現況做出這樣的預測。

「吉薇。」

但是,用吉薇這個昵稱稱呼她,她也不覺得有任何不妥,這件事給了沃爾羅德勇氣。

「弄不懂的單字就算了,先從聽懂的句子開始思考。」

吉薇妮雅陷入沉默。沃爾羅德平靜地繼續說。

「妳說的『霜之手』,在皮耶佐語里的發音是貝赫・里嘉。」

「什麼事?」

他的臉上有無法抹去的疲憊。

各地對於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與達利歐涅特的不滿如潮水湧出。

「所以才會選擇簡單易懂有連帶感的愛國心,和簡單易懂的敵人達利歐涅特吧。」

他的自嘲讓吉薇妮雅胸口感到刺痛。在皮耶佐虐殺潘庫拉多裔居民的污名永遠都會跟著沃爾羅德。罪孽和被害者都絕不會原諒他。

這可能會引發皇國裔居民與同盟企業,還有皇國與同盟之間的不和與衝突。

「畫面和屏幕的另一端充滿了友情、愛、夢想和希望。雖然需要可以展露出來的理想,但大部分人在夢想和希望破滅時都無法應對。」我靜靜地問。「大家都喜歡贏家的故事,可是現實中已經成了輸家的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沃爾羅德用戰士的表情微笑。吉薇妮雅機敏的思考是令他喜歡的原因之一。

「既然『貝赫里嘉』和皮耶佐有關,那麼國內已經沒有可以相信的人。和布洛佐一樣,不知道誰是敵人誰是夥伴。大概只剩人在艾里達那的賈里伯爵可以信任,但是他管理的大使館幾乎沒有武力。而且如果找他幫忙,『貝赫里嘉』也可能會對他出手。」

沃爾羅德知道布洛佐是深思熟慮後才留下訊息。傳話的吉薇妮雅不明白意思,只有沃爾羅德聽見了才會曉得。

貝利克的眼睛向著車道。遊行還是持續著,人群的數量越來越多。

等待的時候,沉默又再次降臨在兩人之間。

再一次就好,我想和吉薇說話,想聽她真正的想法。

貝利克眼中的苦澀又加深,他望著抗議隊伍。

我咀嚼著苦澀的回憶。坐在前座的吉吉那用冷冽的眼神注視著街道。

我開在艾里達那的街道上,到處都有抗議集會。裡面混著只想鬧事的年輕人,在街角跳舞叫囂,也有年輕人在車上揮舞旗幟。

「近來的不景氣、沃德公司的併購,再加上『古巨人』的攻擊,都加深了社會的不安。但是市長還是不發布戒嚴令。」

「富勒可疑的死亡,還有葬禮的報導讓艾里達那沸騰了。」

「我已經累了。無論是被稱作皮耶佐的勇者,被當作殘暴的殺人犯而被憎恨,或是身為進攻型咒式士。」

吉吉那說得沒錯,平凡的夢想與希望落空,人們尋求發泄這份怒氣的對象,上街遊行。

這裡是便宜旅館中的一間房間。不需要和櫃檯打照面,男女偷情用旅館的五樓。

「對啊,我也有聽過呢。記得好像是學生時代聽到的……」

我坐在駕駛座里,一邊行駛在路上,一邊反芻自己剛才說的話。

「賈里伯爵不會告訴同胞秘密組織的事。而且,他認為嘉優斯和吉吉那比我這個殘暴的殺人犯和逃獄者更值得信任。這也難怪。」

吉薇妮雅戳著額頭思考。雖然的確存在腦袋裡的某處,但卻想不起來。沃爾羅德搖頭。

「在皮耶佐澄明的藍天底下,吉薇妮雅,我希望我的身旁有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