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靈魂的賭博

罪人與龍共舞 4

唯有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人才會死亡、遭到殺害。

像這樣的戰場,在古代被之稱為靈魂的賭場。

只為了能好好賭上一場而死。

歐杰特・哈蘭斯「廢樂園」神樂歷三二一年


◇ ◇ ◇

從借來的麵包車前方,可以看見從奧利耶拉爾大河東岸流過的運河。

後面的遠景則是新興商業區瓦丁地區里的高樓大廈。高聳於夜空的天佩利歐大樓,壯觀的姿態也盡收眼底。

應該正忙於準備營業的天佩利歐大樓,上面卻一點燈光也沒有。正如貝利克所說的,因為受到抗議活動的壓力,所以自行暫停準備活動,所以裡面大概一個人也沒有。

「現在想想,那棟大樓的落成典禮,還有第一次會面時的交談,一切都是達利歐涅特安排好的吧。」

「投資會議也是為了讓群眾的憎惡升溫,同時用來引誘皮耶佐入瓮。這個老人的毅力真是用錯地方了。」

吉吉那懷中的屠龍刀刀鞘發出聲響。我終於了解達利歐涅特刻意在艾里達那現身的理由了。

「金幣變銀幣,銀幣變銅幣;在布洛佐的遺言、吉薇的勇氣,以及運氣的幫助下,我大致上弄清楚了。」

我再次口頭確認這一連串的事件。

「就像馬卡拉多書里寫的馬茲卡里王的故事一樣。只不過情節換成一個老人想在皮耶佐引爆貨幣危機,讓這個國家走向毀滅,並且從中獲取利益。」

太可惜了。每一次都晚了一步。

經濟學家馬卡拉多的「經濟與法律」,書中寫了馬茲卡里王的故事,不只是我和吉薇,也是每個哲貝倫人在學生時代都讀過的書。皮耶佐出身的沃爾羅德,雖然也知道這本書,但他不會立刻就聯想到。相反的,對吉吉那來說,即使故事涉及馬茲卡里王,但因為故事本身和軍事無關,所以他也不會感興趣。

布洛佐不想把消息透露給吉薇知道,所以才會引用古代的故事來暗示沃爾羅德。雖然沃爾羅德想知道其中隱含的意義,但是「貝赫里嘉」、吉薇綁架事件,再加上與「古巨人」的死斗,讓他無暇深入思考。

真正該罵的人是我。馬卡拉多寫的「經濟與法律」,是我推薦給富勒的其中一本書。就算在因緣巧合下聯想到這本書,但也應該更早發現才對。

如果是真正思慮敏銳的人,在與達利歐涅特見面的時候,就可以推測出那個老人過去和皮耶佐這個國家有過節,在了解他是追求利益法則的化身時,就應該發現這個事態才對。

「貨幣貶值是很可怕的。要是幣值只剩下原來的十分之一,物價就等於上漲了十倍。」

坐在車后座的沃爾羅德接著說了下去。

我和莉潔莉雅的刀刃相互拮抗。

我說的話並未讓對方膽怯。既然如此,就靠說理的方式說服對方吧。

「不對,要是你們已經掌握正確情報,那麼剛才我們在接近造船廠的時候,你們就會立刻施放咒式了。所以你們不該懷疑已經握有情報的我們。」

老人冷靜地回應。我追問道。

達利歐涅特了解一切狀況卻動也不動。我完全無法理解他是什麼意思。

兩人無視於那些遭到壓制的護衛,直接從中央突破,他們揮刀讓飛來的咒式失效,將那些斬向他們的咒式士身體一刀兩斷。

「只有打倒達利歐涅特那個同盟的金錢亡者,皇國才能獲救,我們也才能獲救。」

吉吉那和沃爾羅德揮舞鮮血淋漓的刀刃在工廠用地上前行。現在環顧整個艾里達那,這兩位正是最強的前衛組合。

我在孤身一人的莉潔莉雅旁邊對她大喊。她抽出魔杖劍,我抬起優爾加的刀身接住莉潔莉雅的劍刃。金屬劍刃在我和莉潔莉雅之間鏗然作響。

可是,我不知道應該去救達利歐涅特,或者是直接殺了他。連我都感到迷惑,立場更複雜的沃爾羅德又會怎麼做呢?

「既然都知道了,為什麼不逃走?為什麼不停止經濟攻擊?」

「我們該去保護達利歐涅特,或者阻止憂國騎士團?」

「地獄之門開啟了。接下來前進的路上,要捨棄一切的希望、吧。」

「再說,如果我們是憂國騎士團,我們在遠距離就會發射咒式直接突破了。我們還出聲提醒,所以你們不用懷疑我們,我們是可以互相信任的。」

「貨幣危機與憎惡之情,不知道何者會先出現。達利歐涅特一有行動,『貝赫里嘉』和『古巨人』也會有相應的動作。接著,達利歐涅特對於『貝赫里嘉』和『古巨人』的策略也會展開反擊。」

我為了讓對方放下戒心,把車停在離大門有些距離的地方。對方的咒式劍士在前,後衛系咒式士則是跟在身後,兩人一組的咒式劍士,在能夠立刻反應的距離內拿著魔杖劍對著我們。

在監視塔的出入口,有兩位身穿黑西裝、有點面熟的攻擊性咒式士。兩名男子分立左右,背後站著一位老人,達利歐涅特現身了。

背後傳來爆炸聲、尖叫聲跟金屬互擊的尖銳聲響。我回頭一看,門扉附近發生了戰鬥。

我將注意力從疑惑處移開。

車后座的沃爾羅德以嘶啞的嗓音告知。車子沿著造船廠的牆壁前進,我們看見大門,左右兩側站著一群攻擊型咒式士,已經把魔杖劍指向我們。

四輛裝甲車打開左右和後方的車門,人影從中飛出。那些人是身著銀色的積層鎧甲,以各式各樣裝備護住全身的攻擊型咒式士。紅色戰旗與黑色弔旗不停翻飛。

「這兩件是一樣的事。」

憂國騎士團和達利歐涅特的護衛陷入混戰。爆焰烈火、雷電長槍、蘊含超人氣力的利刃、快如音速的拳、滴上毒液的震動槍尖。白色及黑色的煙霧遮蔽視野,耳朵只聽得見爆炸聲和慘叫聲。

現在只能選擇全力解決迫在眉睫的大災難了。

在我說完話和用眼角餘光確認之前,達利歐涅特已經消失無蹤了。黑色轎車朝港口深處駛去。

「只要把出現的敵人全都打倒就可以了。」

「快去聯絡達利歐涅特,只要說嘉優斯和吉吉那來了,他就知道了。」

哀傷的嘶吼聲讓我的胸口為之騷動。

我們穿越工廠用地的大門,身後的門扉立刻就關上了。我把視線轉回前方,視線所及儘是造船廠的用地。

連續出現幾聲爆炸聲,門扉被轟飛,面向道路的牆壁也垮了好幾處。一群綠色的裝甲輸送車穿過白煙而來。

跟在後方的騎士和攻擊型咒式士停下腳步。看到如此驚人的劍技,身體不由得僵住不動。

我讓對方看到自己空著的雙手,將上半身探出車窗外。

我們的車子停在造船廠的監視塔前面。我和吉吉那跟沃爾羅德下了車。

我們在造船廠廣大的用地上前進。裡面有著造船用的建築物和工廠廠房,以及大樓和起重機。到處都停著車子,聚集了許多攻擊型咒式士。他們正調整為迎擊狀態。

一個獨自前進的黑髮黑瞳女子讓我覺得眼熟,那是身穿銀色甲冑的莉潔莉雅。

縱使雙方無法互信,也只能讓對方成為自己夥伴。若是我們不能同仇敵愾,那麼往後面對那個預想中最難纏的對手時,我們將沒有半點勝算可言。

我只要在這兩架利刃切削機的帶領下,從戰場上開闢出的血路中前進就可以了。我從在他們身旁放出「雷霆鞭」和「矛槍射」,以精密的射擊逐一打捯敵人。

「現在不是防備我們的時候!憂國騎士團已經往這裡來了!」

兩名咒式士在鮮血與內臟之間邁步向前。

他左手握著金屬立方體,看來是先前給我那個立方體的替代品。

「我知道。」

光是用想像的就讓我渾身發抖。物價漲十倍實在讓人無法想像啊。我看見沃爾羅德緊咬著下唇。

騎士們在飛躍而出的同時,以鋼鐵防壁和盾牌築起城塞,防禦散射攻擊。

「嘉優斯、老師?」

似乎已經聯繫過了,護衛打開大門。我讓車子緩緩地前進。

「可別期望我們三個都能活著回去啊。」

這兩個護衛的戒心真重。

女子發出悲鳴。

「已經確認是本人無誤,而且達利歐涅特先生也同意幾位入內。」

如果遭遇貨幣危機,皮耶佐這個國家將會毀滅。皮耶佐的人民將會承受非常可怕的痛苦。貧民可能會在痛苦、飢餓或暴動之下死去。

「賈里伯爵當上了『貝赫里嘉』的新指揮官,在他們的操縱下,沒有大腦的憂國騎士團就衝過來了吧?順帶一提,『古巨人』們也正在來這裡的路上。掌握全盤狀況的我,要在這裡策劃經濟攻擊。」

每一艘船都在建造中或者等待出航,所以都沒發動引擎。

「莉潔莉雅!」

「你現在不該這麼冷靜吧?憂國騎士團都快攻打過來了!」

「我不會停手的。」

皮耶佐勇者沃爾羅德的立場太複雜了,所以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

沃爾羅德也想要打倒殺害布洛佐的派系,防止皮耶佐陷入失控狀態。

副駕駛座上的吉吉那打了個哈欠,車后座的沃爾羅德也靜靜地看著窗外,我希望這兩位情緒也緊繃一點。沃爾羅德的嘴唇勾勒出笑容。

不過,唯獨其中一艘船的船體和周圍都有燈火,看起來像是準備要出航。透過知覺眼鏡增幅之後,可以看見船側寫的文字是艾克莉鄔絲號。

工廠、造船廠屋頂、大樓和起重機彼此相連,延伸到遠方。港灣和靠岸的船影連接在一起。

她沒聽到我的喊叫聲。我使用雷擊幹掉從旁現身的騎士,繼續往前邁進。

這位皮耶佐的勇者,不但失去了愛情,現在甚至快失去祖國了。

老人搖晃著白髮和那像是萎縮紅蘿蔔的鼻子,臉上露出了苦笑。

「我們還不能確定放下戒心。有可能會對我們施放咒式,我們無法判斷你們是不是憂國騎士團的陷阱。」

即使如此,也無法停止巨大質量。護衛們怕被輾斃而閃躲,使得整個布陣崩潰。此時,生物強化系咒式士使用蠻力,而煉成系咒式士則是展開防壁擋下車輛。

我再次出聲呼喚,門衛依然保持沉默。大門後面還有一群護衛,應該正在調查我們的身分是不是真的,同時正在和達利歐涅特聯繫吧。如果是門衛在聯絡達利歐涅特的話,那就等於默認他本人就在裡面了,我的演技可是很花費心思的啊。

「住手!」

「皮耶佐勇者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啊。」

「日常所需的麵包或麵條等等食材,還有電力、天然氣和燃料費,全部都會上漲十倍。」

「去死吧!」

我的話語讓莉潔莉雅的魔杖劍一陣搖晃,但是力道又壓了上來。

車子駛下平緩的坡道,附近左右兩側的岸邊出現大工廠林立的廠區。

「富勒的死讓我無法釋懷,一定要有人付出代價才行。要付出代價的不只是『貝赫里嘉』而已,達利歐涅特也是一樣!那傢伙才是一切的元兇!」

「快退後!」

就算只是為了逃避眼前的苦痛,那令人恐懼的大災難依舊是無法抹滅的事實。

我從車窗探出了頭,向右前方的咒式士吼著。

避開騎士團的長槍,屠龍刀涅雷多縱向砍劈,魔杖劍吉賽羅橫向揮斬,只見刀光閃閃,將盾牌、甲冑連同軀體一起切開。上下半身被橫切成兩段的騎士,還有全身被左右一分為二的騎士,在慣性之下往前倒地。內臟和鮮血灑落在工廠用地的水泥地上。

吉吉那和沃爾羅德往同一個方向移動,各自拔出利刃奔向戰鬥區域。

莉潔莉雅用眼睛確認來者的身影之後,情緒隨即產生激烈波動。

我現在該做什麼已經很清楚了。我打算粉碎吉薇和我的仇敵「貝赫里嘉」及「古巨人」的陰謀,還要去拯救莉潔莉雅。

我透過後照鏡確認之後,發現沃爾羅德靜靜地眺望窗外。

「莉潔莉雅!快停下來!」

「你們果然來了啊。」

「從中央突破!」

「我們也掌握了憂國騎士團的情報。但是,我們也不能排除你們就是憂國騎士團的成員,你們也有可能是要讓我們放下戒心才會靠近的,不是嗎?」

「對、是我啊!妳快住手!快從這裡離開!」

「傳說中享譽盛名的屠龍族劍技,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伴隨著女性的號令聲響起,騎士團從防盾的縫隙中接二連三伸出長槍,從長槍放出毒氣或雷電。由於前衛為了避開車輛的突擊而往左右退開,導致後衛直接承受長槍的攻擊。槍尖穿透盾、裝甲、胸膛,雷電在體內亂竄,使得體液沸騰,毒氣則是讓人當場猝死。

在兩人開闢出的血路周圍,護衛群的刀刃、爆炸、雷擊、毒物和咒式生物到處飛舞,死亡、流血、哀號和怒吼聲接連不斷,我在亂戰之中環顧四周。

在相互交纏的利刃後方,是我以前教過的學生——莉潔莉雅的臉龐。沁出的汗水讓黑髮貼在額頭上,她的雙眸流露出憎惡之色。

四輛金屬塊向造船廠展開突擊。護衛們立刻施展爆裂、雷霆、炮彈或鋼長槍攻擊,削去、貫穿那些車輛的裝甲。

「我們這些派遣員工或短期性勞工,被資方用完就丟,已經被固定在一個階級里了,沒辦法翻身了。」

左手邊是緊鄰著造船廠的運河,還有好幾艘靠岸的船隻,必須抬頭才能看到全貌的巨大船體連成一片。

「貝赫里嘉」和「古巨人」讓吉薇的性命受到威脅,我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我也不會讓莉潔莉雅遭遇到和富勒一樣的悲劇。而且做為一個好人,我也不可能對即將發生在艾里達那的大災難袖手旁觀。

「就是那艘、最裡面那艘船。」

「我們和那些民眾只能跟著他們雙方的想法起舞而已。」

吉吉那和沃爾羅德無視突破戰術及對方人數徑自前進,無人能擋住兩人前進的腳步,他們靠著壓倒性的力量殺出一條血路。

這些人是艾里達那憂國騎士團的人。

憂國騎士團的前衛,以及身穿銀甲冑的隊伍突破了包圍網。吉吉那和沃爾羅德正在等待不斷闖入的這群人。

吉吉那低聲呢喃。

左右兩側有十幾個咒式士。所有人都全副武裝,手持魔杖劍,身穿積層鎧甲。其中一位咒式士用下巴示意我們到裡面去。

苦澀的現實。不只是「貝赫里嘉」、「古巨人」與達利歐涅特製造出來的問題;我和沃爾羅德隨著吉薇起舞。兩者之間有著極深的鴻溝難以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