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靈魂的賭博（5/11）

在刀刃接觸到之前，手臂和拳頭便還原成液體落地。在地面上飛濺的大量液體，被周圍經過的激流再次吸回。

「不只可以液化而已，還能瞬間變回固體嗎？」

我和吉吉那背靠著背，分別舉起魔杖劍與屠龍刀，對四周維持戒心。我們的周圍是銀藍色激流形成的牆壁，而牆壁又捲成漩渦，我們的位置就在漩渦底部的正中央。

四周都是蓋席納姆･姆的身軀與手腳。

激流之中出現六顆藍色光點。蓋席納姆･姆如骷髏頭般的臉孔出現了。周圍伸出手與腳。

「你們已經陷入在我的包圍網了。」

我和吉吉那跟莉潔莉雅同時往後抽退。右側激流射出的左腳擊碎地面。在我們逃脫的路徑上，從背後又揮出一記左拳。三個人同時趴下，我的左肩和吉吉那的右側腹被拳頭掠過。只有受到我們兩個保護的莉潔莉雅毫髮無傷。

我一邊翻滾，一邊用膝蓋著地，隨即站起身來。我和吉吉那又背對背靠在一起。骨折、挫傷，部分內臟破裂。只不過是被巨大的拳頭掠過就身受重傷。

「我終於弄懂了。」

我忍受劇烈疼痛，挺身擋在莉潔莉雅面前，對背後的吉吉那丟出了這句話。我們彼此編織治癒咒式與鎮痛咒式。

「基本上，蓋席納姆･姆的身體，除了骨骼和主要器官以外，主要都是以熔點在二十九點八度的低溫金屬——鎵組成的吧。」

在四面八方的液態之壁中，可以看見手臂和腳部的影子。他打算藉此威脅我們。

「他的方法是用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煉成』，單純改變分子的組成而已。但是身為『古巨人』的蓋席納姆･姆，卻利用自己的身體，讓固態金屬化成液態。然後再以電子訊號控制含有傳導電子的液態金屬，隨心所欲地操控全身。」

「這表示他全身都是液態金屬啰？」

吉吉那環顧四周。包圍我們的液態金屬波濤，正幻化成各種型態。巨大的手臂與腳雖然也具有威脅性，但是讓我們更感受到威脅的，是攻擊不知從何處而來。

吉吉那拉住我的肩膀，一大群長長的手臂從背後襲擊而來。手上分別握著劍、刀、斧、槍等，一共有七種武器與吉吉那的屠龍刀交纏在一起。

攻擊被一擊粉碎，金屬和液態金屬掉落在周圍的地面上。果然，立刻從本體分出的液體支流，在一瞬間就回收了。

我為了守住吉吉那的背後，於是發射「緋龍七咆」。燒夷彈的火焰在周圍延燒。

一千兩百度的火海也無法阻擋蓋席納姆･姆的液態金屬身體。赤紅色的火焰混入激流，就此消散無蹤。我用知覺眼鏡分析蓋席納姆･姆的身體組織，發現是由百分之六十八點五的鎵，百分之二十一點五的銦，和百分之十的錫的共晶合金Galinstan所組成。

「在常溫下Galinstan合金是液體，沸點超過一千三百度。鎵本身的沸點則是兩千兩百零四度。燒夷彈的火焰只有一千兩百度，根本殺不掉他。」

我、吉吉那以及莉潔莉雅，手腳根本不聽使喚。見到眼前如惡夢般的光景，我們說不出話來，身體也動彈不得。

我和吉吉那如石像一樣楞住不動，繼續觀看異形的誕生。

「我不想生下來、我不想生下來！」

「這次是吃掉生母啊。卻沒想到還與生母相連的自己也會跟著死，連這種事也搞不懂，智力太低也沒意義。好、下一個。」

女子的臉上浮現出極端恐懼。她臉上依然是絕望的表情，頭部向後仰倒，青黑色的嬰兒也同時產生生痙攣。鮮血從縱開的口中滴落，頭部沉了下去。禁忌嬰孩喪命了。

蓋席納姆･姆的金屬食指，指著從上面數來第二層中央的牢籠。哲貝倫的女子面無表情地低著頭。失去手腳的身體，腹部開始膨脹。

腹部的白皙肌膚逐漸被青黑色侵蝕。女子一邊哀號，一邊仰起膚色白皙的脖子。脹起的腹部上彷佛又有腫瘤隆起。似乎什麼物體從體內凸出。

五隻眼睛包含像「古巨人」的複眼跟人類的眼睛，分布在臉頰、下巴和額頭。

女子的哀號聲變得更高亢，腹部的腫脹比剛才更嚴重。

費爾德烈德發現異狀之後，立刻拉住耶斯帕的肩膀。以兩人為中心，三角錐沿著半徑三公尺的圓周立起。

「那麼，馬上就開始進行第六百五十三到六百六十三次實驗吧。」

就我所看到的，蓋席納姆･姆幾乎不使用遠距離咒式。只是，他的防禦能力以及讓對手能力下降的威力，都是我們及不上的。

「接下來就只剩你一個了。還是你要繼續玩魚？」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古巨人」生物學家自問自答起來。

銀色血液和鋼鐵內髒的碎片從斷面滴落，肉骰子也同時墜到地面上。周圍的大海被利刃斬開，上面浮著數百條遭甲劍龍利刃擊斃的魚屍。

狀似金屬分割線的嘴巴，正在高聲闊論。

東方族的女子一邊哭泣，一邊產下含有十顆眼珠的黏液。蘭多庫女人則是發出絕望的聲音，生下沒有大腦的獨眼嬰兒。西方的烏魯穆女子，精神早已崩潰。從淺黑色的雙腿之間，產下只有數十隻手的死嬰，臉上帶著瘋狂的笑容死去。

眼前這些發出慘叫的女性，每個人都失去了手腳。被切斷的手肘和膝蓋的斷面，被粗暴地用線縫上。四肢遭到切除的女子們，被關在立方形牢籠里。扣在牢籠四角的鐵鏈，刺穿女子的肩膀或者腰部，將失去四肢的女子固定在半空中。

沒有膝蓋的大腿之間，滴落黏度極高的液體。

蓋席納姆･姆用手觸碰牢籠，輕輕地搖晃。連在牢籠上的鉤子，深深的嵌入囚犯們的血肉里。

涅比羅･羅的聲音回蕩在半空中。

蓋席納姆･姆的臉浮現在祭壇頂端。在他臉龐之下排著一整排人體。

蓋席納姆･姆不停說著。「好、下一個」，死產不斷出現。

耶斯帕靠著理想金屬的刃身與鎧甲，才得以防止自己的身體遭到巨顎粉碎。渾身纏繞著劍刃，以巨大的力量維持均衡狀態。

在發生慘不忍睹的生產和死亡不斷發生的時候，最下方牢籠的屠龍族女子凝視著吉吉那。

「貧僧提出的問題，就是這個鋼之海王國的存在，八百年來從未被破解。即使是與我同等級的『古巨人』同胞，也對這個術法束手無策。」

剩餘的十一位囚犯，發出夾雜著悲嘆、怨恨、絕望與苦痛的嘶吼。

「蓋席納姆･姆！你這個混賬！」我抬頭望著前方的「古巨人」。「你想要讓人類和『古巨人』交配嗎！」

「到底會生下什麼、會生下什麼呢♪啦啦啦啷、搭啦啦啷♪」

「我要出題了。你們人類為什麼而活？為何活得像狗一樣？」

「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呢？」

闔起的巨大下顎快速上升，兩名翼將的身體被利齒卡住，也跟著往上升。

下體毛髮之間的陰部張開、破裂。青黑色物體從裡頭爬出來。女子的陰部縱向撕裂，一直裂到白皙的腹部。

這次連我也明白了。是胎兒的臉部從女子體內向外擠壓。可以清楚看見小巧的鼻子、嘴唇。女子揮舞著從手肘與膝蓋以下空無一物的四肢。

嬰兒似乎覺得很美味，一陣咀嚼之後，將自己生母的頭部吞下。然後蛇嬰突然倒地不起，臉色發青，出現致命的痙攣。

在諾爾格姆人的哀號之下，腹部破裂產下嬰兒。那是臉部長得如天使般可愛的小嬰兒。

全部共有十二個人。每一個人都一絲不掛，甚至可以看得見搖晃的乳房與下體的毛髮。

耶斯帕將劍刃指向前方，獨眼沿著劍尖望去。

「好了，已經離題很遠了。我考慮的是『古巨人』這個種族的問題，首先『古巨人』的壽命與地層同樣長久。因為這個緣故，讓『古巨人』的繁殖能力異常低下。再加上近年來遭到人類驅趕，在紛爭之中遭到消滅，導致數量急遽減少。關於這一點，我做為一個生物學家，對於我同族的未來感到擔憂，因此思考出對策。」

「這是我在艾里達那捕獲的新鮮實驗體，實驗開始。」

「那麼我再提問。讓迷失在物教之道的貧僧聽聽答案吧。」

一個擁有金屬肌膚的嬰兒出現了。皮膚表面有數個如腫瘤般的水泡，不斷增生又消失。右手手指長得像芋蟲，而右肘又長出另一隻右手。不規則地痙攣起來。左手則是長得像昆蟲的腳，嬰兒痙攣的動作讓人感到不快。

同樣的，我的魔杖劍機關部位和防禦用的裝甲也便得很脆弱。吉吉那用手拍掉鎧甲碎裂的部分，臉上露出了笑容。

即使被炮彈射穿、被爆炸炸裂、被火焰燃燒，由液態金屬構成的身體，瞬間就可以修復完成。只有吉吉那屠龍刀擁有的咒式無效化能力可以殺去蓋席納姆･姆的部分身軀，但是只要經過回收再施加咒力和電能，就可以再次復活。

被巨顎困住的耶斯帕，口中只發得出痛苦呻吟。

我和吉吉那楞在原地。我們兩人的眼前看到的是女子慘不忍睹的屍體，以及從雙腿之間裂到腹部才生出來，剛出生就立刻死亡的異形嬰兒。往牢籠下方滴落的血液與羊水，讓剩餘的女子陷入發狂的狀態。

嬰兒五隻眼睛盯著生下自己的人類女子。縱向開在左頰的嘴巴張開，像蛇一樣的舌頭從參差不齊的牙齒間垂落。

牢籠里的女子們發出哀號，活生生的夢魘開始了。

腹部的膨脹不似人類女子懷孕的模樣，因為尺寸已經和女子本體一樣大了。

「我為了彌補『古巨人』繁殖力低下的缺陷，於是利用繁殖力高的人類借腹生子。」

巨大的嬰兒臉部朝天，以蜷曲的姿勢被生下來。

換句話說，物理攻擊對蓋席納姆･姆的身體幾乎無效。

蓋席納姆･姆的眼神，彷佛在觀察蟲子生產，他的五顆眼珠凝視著牢籠。

我已經不在乎目前還在戰鬥中，口中發出害怕的聲音。

隨著哀號聲的響起，北方族女子雙腿之間一直裂開到腹部。

「擁有金屬硅化物身體的『古巨人』，和碳基生物人類交配，本來應該是不可能的。不過，在我努力不懈的毅力之下，持續進行了三百年的異種交配，終於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了。」

變形為嘴巴的蛇嬰轉過身體，巨大的嘴巴從頭部吞噬自己的生母。諾爾格姆女子的哀號聲也在巨嘴中消失。吞入生母的整顆頭顱之後，蛇嬰閉上嘴巴，咬斷脖子。

「不愧是穆爾汀的十二翼將，他吸收了優秀的士兵啊。」

但是，我並未因此產生性慾。吉吉那也是一樣。莉潔莉雅則是用手摀住嘴巴，完全說不出話來。

「第六百五十二次的配合實驗還是失敗了啊？」

「我並不是因為殘酷的嗜好才這麼做的。」蓋席納姆･姆發出不平之鳴。「我是賢人，是研究『古巨人』的生物學家。」

「這是、什麼啊……」

涅比羅･羅的魔錫杖並未往前方揮出，反而朝著柏油之海直插而下。

「液態金屬還能引發脆化，那種液態軀體還真是攻防一體啊。」

「雖然你是煉成系的咒式士，看來你也對學術性實驗很感興趣。正如你所說的，」

「不要、不要啊、我不要生！我不想生下怪物的小孩！」

法師涅比羅･羅錫杖上的環發出聲響。

「啊啊啊啊嗯啊啊啊啊、」

蓋席納姆･姆固態化的右手動了起來。

以涅比羅･羅的聲音為背景，在港口現身的是一根直指天際的巨大銀柱。

我的語氣充滿苦澀。如果是李克兒格･格的超級燒夷彈咒式，倒是有可能做得到，可是別說讓咒式重現了，我連分析工作都還沒完成。

彈出的圓周在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逃走前關了起來。

「媽媽，我想吃！」

單人用的牢籠，以橫三列、縱四列的方式並排。回蕩在牢籠中的十二個人類女子的哀號聲，讓蓋席納姆･姆的聽覺變得澄靜。

液態金屬牆裂開，銀藍色的紗幕逐漸開啟。內部則是恢複成固態的身體所形成的祭壇。

耶斯帕的劍刃亂舞停了下來。

「救救我、救救我！」北方族的女性流著眼淚苦苦哀求。「放我出去！我已經被關在這裡兩天了！」一位淺黑色肌膚的女子嘴角流下唾液說道。另一位哲貝倫少女已經精神崩潰，嘴裡說著意義不明的話語。

「那個正好成熟了。」

直徑六公尺，超乎常理的巨顎關上了。沖在前面的甲劍龍，被血盆大口的雙顎夾住，當場死亡。耶斯帕立刻將右手的劍往左抬，左手的劍往右舉起，防止自己直接被利齒擊中，費爾德烈德協助他的兄長，使勁阻止血盆大口關起來。

涅比羅･羅飄浮在死魚群另一端的黑暗之海邊緣，他以蓮花坐姿端坐在蓮花上。

「母子一起喪命。好、下一個。」

我側眼確認之後，發現吉吉那的甲殼鎧的合金已經毀壞了。

金屬如果觸碰到鎵之類的液態金屬，結晶粒之間的結晶粒界會被滲透進去，導致強度下降，脆化到讓人害怕的程度。光是接觸就會降低我方的武裝強度。要是持續受創的話，支撐咒式的魔杖劍將會失去功能。

三張臉連在一起的嬰兒，隨著泉涌而出鮮血一起誕生。睜得大大的四隻眼睛，類似於昆蟲複眼的「古巨人」的眼睛。如章魚腳的觸手往四周伸展，然後倒落在地面上。

蓋席納姆･姆的金屬臉孔露出笑容。

耶斯帕與乘坐在甲劍龍上的費爾德烈德疾速狂奔。耶斯帕將咒力灌入劍刃之中。

女子的身體在顫抖，腹部持續膨脹。滑嫩白皙的腹部急遽脹大，皮下的靜脈清晰可見，腹部鼓得像青蛙一樣。

只可惜，從頭部以下的軀體如巨蛇般修長，側面長有狀似芋蟲的腳。往上探頭的嬰兒張開嘴巴，開口一路裂到耳朵附近，耳朵上方的部位往後退，出現一個直徑和頭部一樣大的口腔，如米粒般的齒列並排在圓周之上。

那是其實一條全長三十公尺，等同於最大型鯨類的巨大鯊魚。牠的利齒從水面咬住兩位翼將，垂直往上飛升。

「這是猊下的願望，而猊下的願望，就是我們的願望！」

「我不能稱呼自己為我，那麼該如何稱呼？」

只有蓋席納姆･姆一個人無聊似地觀察死產的結果。

「古巨人」的法師由衷感到欽佩。

「既然如此，你感到欽佩之後就快去死吧！」

「基因的重新配對非常完美，身體組織的成長應該也能靠咒式催動才對。從這方面來看，感覺龍族還是比較擅長。或許母體的年齡也是問題？」

另外還有北方族跟東方族的全裸女子們，以及尖耳朵的亞爾利安人和高大的蘭多庫人，身材嬌小的諾爾格姆人，甚至有銀色眼眸和髮絲的屠龍族女子。

蓋席納姆･姆打從心底感到遺憾如此解釋。

蓋席納姆･姆以充滿笑意的聲音說道。在我們的注視之下，液態金屬化為兩道逐漸上升的水龍捲。固態化之後，手臂與手掌隨之出現。手肘彎曲朝下，左右手掌的五指分別抓在水牆上。

只要瞬間放鬆力道，自己就會和弟弟一起猝死。

「不，我應該將你們視為獨立的個體表達敬意。」

「不過，『暴王鐵錆廢海峽獄』的本領現在才要真正發揮！」

「好了，繼續討論剛才的話題吧。」

蓋席納姆･姆遺憾地做出結論。

「我身為賢人，將自己的體內當成實驗室來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