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靈魂的賭博（8/11）

涅比羅･羅感到背脊一陣惡寒。

「古巨人」才剛回過神，周圍的半球形空間已被霧氣填滿。

那雲霧是由天文數字的劍尖所組成的，半球內部充滿了無可計數的利刃劍光。

但是，要數清這個數目是不可能的。而另一邊的費爾德烈德，看起來若隱若現，實在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面對謎樣的咒式，究竟該前進或者撤退，這一瞬間的迷惘，對古巨人來說是足以致命的。

「我這個人啊，」

鮮血從額頭流下的費爾德烈德，嘴角浮出笑容。

「個性非常殘酷哦。」

那是天真無邪少年的笑容，一如童年時隨手拔下昆蟲的翅膀或腳一樣，充滿了不帶惡意的殘酷。

籠罩著涅比羅･羅的雲霧劍光，不斷地有利劍射出。涅比羅･羅揮舞魔錫杖，但是旋轉的魔錫杖連一把劍也沒碰到。

「怎麼、會？」

巨人的三隻複眼、咽喉、右腹、右大腿和右肩被無情的利刃貫穿。遭受串刺處刑的涅比羅･羅無法理解眼前的現況。

根據不確定性原理決定刀身的移動模式，導致刀身位置變得很不確定，形成依機率在固定空間刺出的劍光雲霧。刀身刺中敵人的機率總和，不會隨著時間而改變，如此才能確保一定命中機率，而固定空間內的機率密度總和，一定是「一」。

但是，若是操作表示刀身出現位置ｒ的絕對機率方程式，將機率密度總和提高到一以上的天文數字，那麼就能讓數不清的利刃同時存在。

這是數法量子系第七位階「東雲千本劔槍刑獄」的咒式。改變固定空間內的物理法則，將劍置換成量子，打破一定的機率，因此在刺中的那一瞬間，任何武器絕對都無法阻擋。

這是拉其侯爵家的秘咒，為了殺害高階咒式劍士才編織出來的咒式。雖然只能對付一個人，不過一旦發動，敵人根本無法閃躲。

被利刃刺遍全身的涅比羅･羅，身上噴出銀色血液。他並未小覷對手，而且已經全力使出所有秘咒了。若是被他的大鯊魚抓到，無論對手是誰，都只有當場猝死的下場。

可是，耶斯帕跟費爾德烈德完全沒有放棄。他們抓住一線生機，重新扭轉局勢。

涅比羅･羅已經無招可出了。他幾乎失去所有的質量，身體衰退到人類水平，只剩下使用魔錫杖的技巧而已。

即使情勢不利，「古巨人」依然往前踏出裹著布襪的。在鯊魚腹部上往前突進。

呈射擊跪姿的我，甩去心中沉重的感慨，準備起身。

「最糟糕的部分還沒結束啊。」

那群關著死去女子的牢籠，漂浮在銀藍色的湖面上。

青紫色的雙唇輕聲呢喃。

「原來如此，可以理解。」

雖然身體很輕，但是對於受到瀕死重傷的耶斯帕來說，其實也是沉重的負擔。

「我自己明白。我身上的項圈、我自己嵌上的縛索，無非是狂信的烙印。」耶斯帕喃喃自語。「但是，這是榮譽的勳章。是戰鬥死士的荊棘之冠。」

傳導體猛力撞上蓋席納姆･姆的大浪。根據超傳導物質的完全反磁性效果，帶有磁力的液態金屬被逼退後隨之破裂。

訴說內心決意的耶斯帕，轉頭往向後方。

「最後果然還是得靠力量來硬碰硬啊。」吉吉那露出修羅般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得使用更強勁的剛力才行。」

「古巨人」透過白金合金的觸媒作用，藉由石油精製成的血液與氧氣作用之後產生電力，取得生存所需的熱量。

伴隨著颯爽的鞘鳴聲，「古巨人」的下半身倒落而下，左手和胸部以上的部位，則是落在大鯊魚的腹部上。咒式的干涉消失，柏油之海也維持波浪形狀凍結住了。

被金屬導體裹住的電力封閉迴路，借著炸藥的作用強制濃縮磁場。產生上億焦耳的瞬間熱量，釋放出超強力磁場。

「我們也只能幫到這裡為止了。」

蓋席納姆･姆的波濤生出一堆利刃，我與吉吉那用手中的武器抵擋，我感覺到劇烈的疼痛和衝擊。

現在的局勢已經不是蓋席納姆･姆可以放話要不要抓住我們了，他自己深深地意識到這一點。

銀藍色波濤之口，吐出銀色血液。伴隨著一聲悶哼，巨大的拳頭崩解了。然恢複成液體掉落在地上。陷入混亂的蓋席納姆･姆，逐漸往後抽退。

吉吉那的臉轉向旁邊。我的視線從恍神狀態的莉潔莉雅身上移開。我真的很想陪在身心俱創的她身邊。可是，更嚴重、更糟糕的災厄尚未消除。

生命的光芒從六隻眼眸中消逝，法師在提問之中喪命了。

剛毅的機劍士膝蓋癱軟了。

「怎麼會，毒氣竟然……會有效果？」

吉吉那的手臂如瀑布般直落而下，用刀身側面擊碎蓋席納姆･姆的頭蓋骨。六顆藍色眼珠從眼窩中掉落。

「我、的問題、是，」

「對不起。等我回來吧。」

蓋席納姆･姆的藍色眼珠，看見自己捨棄防禦的一擊遭到破解，完全楞住了。

我耗儘力氣才勉強站了起來。

蓋席納姆･姆對液態金屬的控制力消失了，Galinstan合金身體逐漸崩解，他一邊苦苦哀號，一邊扭動身體，液態金屬四濺，內臟器官掉落而下，收納在體內關女子的牢籠也摔落在地上。

蓋席納姆･姆的嘴唇發出痛苦之聲，說出驚愕的話語。他似乎陷入缺氧狀態，聲音聽起來很沙啞。

我的視線轉回正前方，發現液態金屬波濤正在上空旋轉。銀藍色液體瞬間化為巨大的手臂與拳頭。空中那個大如汽車的拳頭，在我身上形成陰影。依然坐在地上的莉潔莉雅也抬頭看著。

對人類來說，芥子毒氣是一種遲效性毒物，因此這個咒式很少運用在短時間的戰鬥上，但是，對於「古巨人」來說，芥子毒氣是一種即效性的窒息毒氣。在亞庫托課堂上的漫長解說，現在終於派上用場。這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從天而降的不是海水而是液態金屬，卻被更超乎常理的力量斬開。

在提出質問的同時，他也發動了攻擊。我將莉潔莉雅推到背後，起身面對敵人。

就像神話一樣，一劍便斬開大浪。不光是刀刃本身部分，附近的波浪也被斬開來。

但是，蓋席納姆･姆太小看煉成系咒式士，以及我的臨場應變能力了。

港口不停地傳出巨大響聲和爆炸聲。火柱不斷竄出，攻擊型咒式士的慘叫隨之響起。

「這個也是，全都是那個傢伙害的。都是那個傢伙……」

吉吉那站在我旁邊。屠龍刀的刀尖放在我的肩膀上，啟動了治療咒式。生物強化系第四位階「胚胎律動愈」產生的多樣性幹細胞，治好了我的骨折，並且補充被削掉的肌肉，同時間增生血液。碎裂的右臂終於治好了。

涅比羅･羅微妙地感覺到自己做出的愚行。但是感覺到微妙之處時，意識也逐漸消失了。

我是不可能放他逃走的。我一邊起身，一邊發動第二個咒式，化學煉成系第四位階「磁電炸吼」。金屬筒狀物命中逃跑中的蓋席納姆･姆身體。

「什麼意思？」

耶斯帕確認弟弟的狀態。費爾德烈德肩膀垂下，側臉的表情像是玩累了的小孩子。

「想不通的部分等你變成金屬碎屑再想吧。」

銅氧化物高溫超導體、鈮以及釩構成的炮彈，在磁場的引導之下，藉由液態氦冷卻至極低溫，在完全沒有電阻的超導體中，磁束量子串成格子狀，讓超傳導狀態與通常傳導狀態的磁場並存。炮彈成為第二類超傳導體之後疾飛而出。

「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很簡單。」

魔錫杖與九頭龍牙劍、龍爪劍相互交擊。

蓋席納姆･姆從液態金屬頭部、頸部、胸膛、腰部到腳踝，全都被擊成碎屑。銀色軀體往四方噴濺。周圍的大浪也因為失去咒力和磁力而灑落在地面上。

吉吉那也被擊飛到對面去。他把屠龍刀插進地面，防止自己不斷翻滾。

我們脫離被四面包圍的最糟狀態之後，立刻轉身面向敵人。我手中的魔杖劍對準蓋席納姆･姆。因為化出大浪的關係，讓蓋席納姆･姆的身體變薄，所以我們才能靠磁場的力量突破重圍。

「我不是說過我不會賭的嗎？」

「成為我的階下囚吧。」

嘴巴先是勉強地開開闔闔，接著就停住不動了。

吉吉那抱著莉潔莉雅衝進大洞，我也跟著他的背影前進。從銀色大浪的內部逃出後，落在地面上翻滾。

魔錫杖帶著驚人氣勢送出的一擊，遭到龍爪劍彈開。從鞘中橫向掃出的龍牙劍分成九條。

而芥子毒氣的化學構造，則是一個硫連接兩個氯。硫在與白金合金髮生觸媒作用的單體結合成硫化物，讓「古巨人」的肺功能失去活性。分離出來的氯再破壞肺部的固體高分子的電解質的話，無論吸收再多氧氣，「古巨人」的血液也無法繼續產生電力。

「千鈞一髮啊。」

整座碼頭宛如化為液態金屬的泥濘之海。

我早就展開了化學煉成系第四位階「糜爛硫磺霧」，這個咒式將硫代雙乙醇和氯反應後產生二氯二乙硫醚，也就是所謂的芥子毒氣。

莉潔莉雅遭到「古巨人」的蹂躪，被迫懷上異形的小孩。而且還親手將胎兒殺死。她的精神應該已經瀕臨崩潰邊緣了。

蓋席納姆･姆立刻用咒力供給電力，強制解除身體的麻痹。他製造出手臂伸展出去，抓住附近倉庫的屋頂，當他想把身體拉起來的瞬間，手臂遭到切斷。

「我就、去問問、地獄的鬼吧。」

液態金屬的身體立刻內外對調，蓋席納姆･姆的臉面向我們。六顆藍色眼珠流露出很有興趣的神色。

像是要對強敵表示敬意，耶斯帕如此回答。胸口、手臂和腿上都破了大洞。用金屬系咒式才勉強止住汩汩流出的鮮血。費爾德烈德蒼白的臉上露出微笑。

「我還以為會死呢~~」

蓋席納姆･姆竭儘力氣收縮身體，然後再解放身體。他釋放出帶有藍色的銀色大浪。他不製造武器或者手臂，而是把賭注押在沒有破綻的質量攻擊。

耶斯帕的雙劍回到左右腰際。

帶有藍色的銀壁，張開了一個大洞。

直達天際的銀藍色大海嘯。蓋席納姆･姆的六顆藍色眼珠，在遍布四處的波浪中閃閃發光。

那是在空中飛行的吉吉那的屠龍刀所為。利刃不斷舞動，把手肘、手臂切成兩半。蓋席納姆･姆的手臂失去恢複能力之後，化為液態金屬的飛沫。

我在瞬間編織出化學金屬系第五位階「弍式超導炮」。

「那個就是啊……」

直指天際的刀尖，摩擦空氣分子之後，竟讓我產生聞到焦味的幻覺。

耶斯帕早就等著巨人發動攻擊。他兩手交叉，擺出居合術的姿勢前進。涅比羅･羅也旋轉著魔錫杖前進。

吉吉那屠龍刀的刀尖插入水泥地，隨即發動生物強化系第五位階「鋼剛鬼力臂法」。在強化肌肉之後，吉吉那的身體隨之膨脹，剛猛之力從腳的小腿、大腿、腰部、腹肌、手臂到手掌，最後集中於刀身。

我一邊接受治療，一邊喃喃自語。披著吉吉那外套的莉潔莉雅，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費爾德烈德跪著深深吐了口氣。

剩下總量的百分之四點二二八八，還有能力發動再生咒式，但是壽命只剩下九秒。

窒息的蓋席納姆･姆，旋轉他銀藍色的軀體，為了重整態勢而急速往後退。

六隻眼睛逐漸失去光芒。

費爾德烈德身體前傾，膝蓋癱軟而倒地。耶斯帕伸出了右手，抓住倒下的弟弟的衣領。費爾德烈德已經失去意識了。耶斯帕提起費爾德烈德的衣領，把他放扛到自己肩膀上。

銀色波濤從天而降，試圖粉碎吉吉那。在此同時，屠龍刀化為一道閃光，直衝天際。

強力磁場對周圍的金屬進行電磁誘導，引發亂電流，破壞了所有電子迴路。控制蓋席納姆･姆的大腦與液態金屬的電子神經系統也遭到了破壞。因為陷入麻痹狀態的關係，液態金屬受到重力牽引。

不過，疼痛立刻就獲得舒緩。

九條利刃命中涅比羅･羅的身體，理想強度的利刃，切開了「古巨人」的裝甲與肉體。在九條利刃的攻擊下，涅比羅･羅的軀幹和左肘都消失了。

「就是誰管有什麼答案啊。」

「古巨人」的死，無法讓人獲得重生，也不會有人得到報償。

「我不想抓你們了。我要殺掉你們，再去找其他實驗體……」

我又發動咒式攻擊蓋席納姆･姆。利用「爆炸吼」的三硝基甲苯炸藥削切他的身體，透過「錣磔監獄」的鈦合金監獄切斷他的軀體，使用「電乖鬩葬雷珠」的電漿彈蒸發液態金屬。只要蓋席納姆･姆沒有不死和無限恢複的體質，他充其量也只是一大沱液態金屬。

即使參與決定皇國與七都市同盟命運的一戰，對於費爾德烈德來說，這攸關生死的戰鬥，大概也不過就是遊戲的延長。

「這真是我遇到最糟糕的敵人，不論是能力或者是個性。不過、」

大浪被神之劍技分開之後，在銀色飛沫之中找到了吉吉那的身影。另外還看見蓋席納姆･姆的六顆藍色眼珠，以及成年人類大小的腦部。

「哦哦哦哦！」

吉吉那的臂力，讓屠龍刀彷佛變成揮擊用的棍棒，不斷往下猛揮。

我全身上下都感到劇痛。包括撞擊、切割和貫穿等等，我的身體實在承受太多次蓋席納姆･姆變化多端的攻擊。比起去找身上哪裡會痛，要找不痛的部位還比較難。

蓋席納姆･姆化為液體在地面上流動。

數支利刃插在吉吉那身上。不過他旋轉屠龍刀，切斷對方伸出來的手、腳、劍刃、長槍。遭到切斷的部分化為液體，噴濺到碼頭地面以及周圍的牆壁上。

因為沒擋到從旁邊迂迴襲擊的金屬拳頭，我被橫向擊飛。倒地之後我的眼睛仰視著天空。感覺有四根肋骨斷了，不過這點疼痛根本無關緊要。

「錯誤、的嗎？那、那麼，」

「不過啊，雖然只是偶然，大哥你剛才可是回答了那個猜謎阿伯的問題呢。」

最強大的咒式遭到破解之後，失去心臟和重要器官的涅比羅･羅，開始估計自己還殘存多少咒力。

「不論是哪一份數據，都沒記載人類能做到這種地步……」

蓋席納姆･姆向後抽退，彙集剩餘的咒力製造武器，立刻就發射出去。

水泥地遭到粉碎，比重六點四四的重金屬，彙集成兩百公噸的大海嘯襲擊而來。天上的亮光也被遮掩，這是一波具有壓倒性的猛烈攻擊。

費爾德烈德吐了口氣。費爾德烈德與耶斯帕兩人，絕不會容許任何人還能在拉其伯爵家的處刑場上站著。

「利用超傳導炮彈逼退電磁波，鑿出一個洞。不過，你們認為這點程度能打倒我嗎？」

涅比羅･羅放棄了編織最後反擊咒式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