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靈魂的賭博（9/11）

「是啊，最嚴重的問題還在呢。」

碼頭的遠處傳來巨大響與爆炸聲。

在大樓的某個房間里，佩迪翁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他維持拿著茶杯的姿勢，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他看著鼻尖附近的刀身。握著刀柄的人是副官庫力歐。佩迪翁轉動他藍色眼珠，開口問道。

「這把刀不是在開玩笑，你是這個意思嗎？」

「在你的協助之下，有不少次的作戰大獲全勝，你以諜報戰與破壞工作專家的身分，當上了情報局局長，也取得了很大的許可權。」

劍尖繼續指著前方，庫力歐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我的前輩，琉卡翁一等局員死了，我也是從這次作戰開始，才擔任你的屬下，可是你的工作表現真的很出色。為了建立烏魯穆的多查特政權所進行的援助工作，以及破壞亞雷頓共和國等等，這些都是沒有你就不可能完成的重大作戰，不是嗎？」

庫力歐凝視著他的上司。

「不過，你在很早以前就有了變化。你擬定的作戰計畫實在很詭異。你從接到這次任務的那一瞬間開始，就一直獨自策劃作戰行動，自行運用大量資金和人力。」

庫力歐的指摘還沒結束。

「但是，祖國已經開始對你起疑了。他們懷疑你一直以來的所有作戰和功勞，可能全是為了這次作戰而布下的局。」

佩迪翁毫不在意地凝視著眼前的利刃。氣氛自然而然變成庫力歐在獨白。

「我的前輩，也就是前一任的副官琉卡翁，他的死就是一個契機。祖國調查之後發現，在琉卡翁閣下之前，還有尤里吉里斯副局長、帕先迪亞二等局員、辛緬克萊伊內務調查官，以及霍迪夏一等局員，這十四年內，情報局一共有五個人死亡。」

庫力歐繼續說了下去。

「像是作戰時的戰鬥或者在戰場上意外死亡等等，情報局人員會死其實也很自然。可是，祖國發現這五個人的死都有共通點存在，而且還有一個讓人在意的人物。」

無情的告發在室內迴響著。

「想瞞過諜報及破壞專家的你進行調查，祖國可說是耗費了一番功夫。暗中與內務調查部聯合調查一年之後，祖國對於你的副官與情報局人員之死，以及你真正的企圖開始起疑。」

庫力歐話鋒銳利地對著佩迪翁說道。

「我雖然在你的命令之下，在本次作戰一同隨行在你身旁，但祖國的內務調查部悄悄地和我接觸。祖國對我下達極秘指令，命令我暗中監視你的工作。」

我往吉吉那叫聲所指示的方向看了過去。

我和吉吉那隻顧著逃跑。看見前方有一根柱子即將擊中我們，我連忙把魔杖劍插在背後的地面上，讓鞋跟摩擦水泥地勉強停住，但還是晚了一步。因為太靠近爆炸，而受到衝擊波的撞擊。

我的雙眼將上下左右全都掃視過一次。在研缽狀的大窟窿旁邊，失去手腳的倖存者發出哀號。沒有人上前幫忙，憂國騎士團與達利歐涅特的護衛都選擇逃跑。工廠的屋頂與起重機前面也沒有半個人在。我不懂、我真的搞不懂。

防禦根本毫無意義。

殘酷無情的紅外線雷射，切斷了庫力歐的左上臂，同時也讓庫力歐身首異處。

「你那邊也看得到這個大窗戶吧？在這棟綜合大樓與造船廠之間，往斜向約一公里處，可以看到一棟大樓吧？」

佩迪翁的視線轉回地面上的庫力歐與室內。

「你的愛國心令人佩服。」

「除了庫力歐你的手肘和膝蓋之外，紅外線雷射完全沒損及旅館的牆壁或地板。『貝赫里嘉』部隊的實力確實非常出色呢。不愧是沃爾羅德訓練出來的部隊。相較於跟羅帝瑪斯指揮的部隊，無論是技術的熟練程度、忠誠心、戰鬥力跟組織力，可說截然不同。」

「怎、」

船隻消失了。因為展開了電磁結界與光學迷彩。看來船上有許多高階數法咒式士在。

「結果，我只看到你表面上假裝遵守祖國的命令，私底下卻在進行別的事。先前你電話聯繫的對象，也不是我們的祖國巴赫魯巴。」

在下一個瞬間，沃爾羅德放出爆炸咒式，索雷伊索･索放出雷電。岸邊充滿了猛烈的強光與爆炸。

「負責監視的人不是庫力歐，而是我才對哦。」

佩迪翁將裝著紅茶的茶杯放在窗邊的茶几上。他凝視著部下的屍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僅僅一個人就擋下索雷伊索･索，沃爾羅德確實有資格稱為皮耶佐的勇者。

佩迪翁的視線往下移之後從椅子上起身。雙手抓住寬闊的窗緣。

我被往後轟飛之後，又有一道垂直降落的銀色影子。衝擊波擊中之後，水泥碎塊四處噴散，我被垂直地轟向水泥柱。

在劍揮下的同時，血液四處飛濺。

佩迪翁俯視著下方回答。

離開蓋席納姆･姆的屍體與茫然自失莉潔莉雅身邊離開之後，我們繼續在碼頭前進。眼前是造船廠的用地，造船廠的工廠、大樓和建造中的巨大船體映入眼帘。

其中一個憂國騎士團成員，從戴著頭盔的頭部，被金屬柱一路貫穿到右腳腳底。頭部因為受到中彈的強勁衝擊塞進身體里，右邊的大腿骨也從肩胛骨之間飛出。身高只剩下原來的一半，內臟從身體裂開的傷口掉落到地面上。

「我違背祖國的指示確實是事實。」

最糟糕的是右肩先落地，無視於痛覺的我繼續翻滾。每一次右肩撞擊地面，就會傳來一陣讓我視野變成赤紅的劇痛，但是我還是無視於這樣的痛楚，我閃避從頭上掠過的衝擊波與碎片，最後停了下來。

白煙逐漸散開，前面有一根金屬柱。

地上只剩下鮮血與肉塊和金屬，還有一個大窟窿。金屬柱的第二次轟炸讓大半的攻擊型咒式士都斷氣了。我和吉吉那還活著的理由就是運氣。

「怎麼了？」

然而･目標船隻已經出航，開始在奧利耶拉爾大河延伸出的水路上移動。船體的旁邊、岸邊持續傳出爆炸和巨響。

他靜靜地嘆著氣，抬頭仰望天花板。

那是橫握魔杖劍「悲傷公主吉賽羅」與「費人思量的奧得翁」擺出備戰架勢的沃爾羅德。皮耶佐勇者全身都受了傷。積層鎧甲上有數處破洞與毀損。他在屋屋頂上吐出了一口血。

突然間震耳欲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我們往後方大窟窿的方向撤退。

死者的嘴巴還張開著，維持在問話時的模樣。黑色血液從他的頸部以及身體碳化的斷面中滴落而下。

達利歐涅特的護衛已經撤退，裝甲輸送車與憂國騎士團正在往前推進。

庫力歐的城府遠遠不如佩迪翁深沉。

趴在地上的庫力歐，從下方仰望著佩迪翁。

然而障壁輕易地被穿透、炸裂。接著散發出高溫，金屬外殼四處飛散，在裡面的咒式士化為肉塊。只剩下扭曲的銀白柱子與火焰，以及一個大窟窿。

從天而降的巨槍，化為銀色之雨傾盆落下。但那不是雨絲，而是巨大的柱子。我和吉吉那腳下一蹬，連忙向後閃避。

佩迪翁的聲音很嚴肅。庫力歐的嘴唇因為冰冷的憤怒而扭曲。

勇者的劍水平地指向前方，「古巨人」之長將雙手舉在面前。

庫力歐揮起手中的魔杖劍。瞬間再次編織咒式，然後發射出去，在動作完成之前手肘又斷了。沸騰的血液從赤黑色斷面噴出，右肘掉落而下。庫力歐用左手摀住碳化的斷面，在地面上痛苦翻滾。

庫力歐忍住劇痛抬起了頭。知覺面具的眼睛確認有那扇寬廣的窗戶存在，因疼痛而染紅的視野中，看得見位於遠方的大樓。

這些柱子貫穿、粉碎了裝甲車厚重的車頂。車體被上下擠壓，輪胎往四面八方飛散。憂國騎士團團員與護衛遭到波及，在大窟窿附近七零八落地倒成一片。

「你、想背叛、祖國嗎？」

佩迪翁繼續聽著部下的糾正。

「我一直在假扮少一根筋的副官，暗中監視著你。我一直持續地監視著。」

厚重的裝甲車與甲冑都遭到金屬柱貫穿。破壞力大到衝擊大到讓又長又的柱子折斷、碎裂。足以讓攻擊型咒式士當場猝死的威力。

佩迪翁的視線從地面上的頭顱上移開。

「你背叛、巴赫魯巴大光國、想做、什麼……」

索雷伊索･索傲然佇立在對面的工廠屋頂之上。「古巨人」之長的右肩口也裂開了，腹部也有被刨開的傷口，流出銀色體液。

庫力歐終於明白，為什麼佩迪翁總是坐在窗邊的座位。只要佩迪翁掌握情報，發現他準備動手，她立刻就會遭到暗殺。

「只要這個任務結束之後，我們一定會被祖國做掉，你為什麼還是不能理解呢？」

佩迪翁深感佩服。庫力歐抽出魔杖短劍指向前方。

知覺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因為苦澀的情感而顯得扭曲。

同時，水邊的建築物上有一道飛翔的身影。

身上穿著很搭的深色西裝的佩迪翁，安然無恙地坐在椅子上。右手拿著紅茶茶杯。

「從哪裡來的？」

「來看看最後的收尾工作吧。無論結果如何，將會因此決定一切。」

在逃竄的人潮中，一位傭兵咒式士在上方展開化學金屬系第四位階的「遮熱斷障檻」，創造出鈦合金的城塞。金屬柱落在鈍色的表面上。

我耳中聽到前方沃爾羅德與索雷伊索･索演奏合奏的破壞狂想曲，以及後方憂國騎士團與達利歐涅特護衛群衝突激蕩的多重奏。

「賣國賊！該殺！」

庫力歐握著魔杖短劍的左臂掉落到地上。失去支撐的身體，以及遭到切斷的頭部，則是遲了一些時間才掉落。

水蒸氣的後方有一雙冰冷的藍色眼眸。

庫力歐用左手撐地，抬頭望向前方。

爆炸中心點豎立著一根高五公尺高的金屬柱，底下穿出研缽狀的大窟窿。我和吉吉那正好倒在大窟窿邊緣。

「而且，還奪走羅帝瑪斯中尉手中的戒指，獨斷獨行地把『貝赫里嘉』的指揮官更換為賈里，而且還把本次作戰的核心戒指送出去。與戒指完工技術有關的情報也找理由推拖，刻意不把情報傳回祖國。你這些行為嚴重損害祖國的利益。」

「是祖國先背叛我的。祖國總是會背叛人民，人民的愛國和忠誠心經常得不到回報。為什麼國家總是對人民沒有愛呢？」

「只要在現場的你沒有掌握到證據，祖國就不會一直曖昧猜疑。你呢，只不過是在我的計畫進入最後階段之前，用來欺騙祖國的煙霧彈罷了。」

震耳欲聾的聲音接連不斷。我們面前完全沒有異狀，只有建築物與裝運卡車而已。還有風聲。

庫力歐切斷的右肘撐在地板上，抬起上半身。他無視於身體的劇痛，以殘餘的左手握住藏在腰後的魔杖短劍。

「但是，你自己想想吧。為什麼我要從羅帝瑪斯手中奪走『貝赫里嘉』，換掉指揮官呢？你對我抱有疑慮，我就一定得阻止來自祖國的暗殺行動吧？」

與剛才一樣的轟然巨響。

庫力歐吐露了事實。

金屬柱和剛才一樣，突如其來出現，然後擊碎車輛，轟出大窟窿。

積層鎧甲如薄紙般被貫穿，衝擊力粉碎骨頭和肌肉。一擊就讓憂國騎士團變成肉和骨的碎塊。

庫力歐倒下了。趴在地上的庫力歐，尋找著身體產生劇痛的地方。庫力歐前一刻為了揮劍而踏出一步，讓他右膝以下的部位消失了。斷裂的右腳滾落在旅館的地板上，斷面出現碳化現象。沸騰的黑色血液從漆黑的斷面滴落而下。

「很長的一番演說。但是很無趣，真的很無趣。」

雙方都身受重傷。

佩迪翁的嘴唇浮現誘惑的笑容。藍色眼眸凝視著副官。

佩迪翁看著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庫力歐，接著身體轉向窗外。目光望向遠處。

我望向四周，並沒有發現任何「古巨人」的身影。恐怕是來自上空的攻擊，但是造船廠的建築或大樓上面，也看不到任何身影。在我身邊已經起身的吉吉那，對四周保持戒心，可是依然無法掌握敵人的位置。我回想起後面還有人在，於是回頭一看。

我和吉吉那疾速狂奔。當我為了進行高速移動，準備編織飛翔咒式時，吉吉那突然停下腳步。

只見銀色條狀物以可怕的降落速度往我們逼近。在肉眼可以確認的距離，銀線散開了。

「你把用來作戰，以及透過戰爭賺到的大量資金，從各種複雜的管道分流出去。而且向操縱的對象『古巨人』下達謎樣的指示，還有，明明看穿了對手的想法，卻放棄提出對策。另外還暗殺祖國重要的傀儡『貝赫里嘉』指揮官羅帝瑪斯。」

庫力歐知覺面具的眼睛凝視著佩迪翁。

「果然是上面！」

薄薄的嘴唇發出疲憊至極的聲音。

我水泥地上橫向滾動，用腳底抓住地面，半跪著起身。

「在那棟大樓的某一扇窗戶後面，我安排了『貝赫里嘉』的狙擊部隊。從那裡發射的『光條灼弩照』咒式，悄無聲息地切斷了你的手腳。」

工廠的屋頂如薄紙破裂，巨槍貫穿地面之後炸開。牆壁遭到轟碎，建築物產生崩塌。

粉塵和衝擊向四處擴散。正在後退的我和吉吉那被衝擊波追上，又被往後轟飛。我們在白煙中往後方迴轉、落地。我屈膝舉起魔杖劍，左手揮散粉塵。

眼前的水泥地扭曲變形。裝運卡車的黃色車體在爆炸的中心點，原本應該在的。

我環顧四周，發現好幾具遭受磔刑的恐怖殘骸。

在幾近垂直角度的空中，變成闇黑色的天空與染成群青色的雲朵。像是在響應吉吉那說的話似的，天際出現一道閃亮的銀色條狀物。

「先閉上嘴巴，我聽到詭異的聲音。」

吉吉那大聲嘶吼。他抓住我的衣領急速後退。在一陣爆炸聲響起的同時，正在後退的我們被轟飛了。劇烈的衝擊波讓我和吉吉那在地面上翻滾。

「我其實不討厭你。反而覺得跟你交談很快樂，你是一個肩負祖國未來的好青年。但是，我不能讓你聽到或者看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所以我只能選擇暗殺了。」

「我並不是要做壞事，所以要不要跟隨我一起叛國呢？再這樣下去你也有危險哦。」

「對你下令的高層，做出的判斷大致上是沒錯。我確實殺害了情報局人員，也背叛了祖國。」

「根據內務調查部授予的許可權，我在此將逮捕佩迪翁局長，讓你接受祖國的訊問。」

造船廠的用地上插了數根與剛才一樣的柱子。在七根柱子底下總共被穿出七個大窟窿。

「是以前聽過的聲音！」

銀白色金屬柱冒著蒸氣。因為衝擊的關係從中間折斷，散落在周圍。柱子的材質是鎢。雖然是貴金屬，但是利用咒式很容易合成。

劍尖的顫抖停了下來。

頭部在地面上滾動，知覺面具上的人工眼逐漸失去光輝。

佩迪翁平靜地喝著紅茶。他把杯子放下，抬起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