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不是詛咒(3/6)

記錄的地平線 11 克拉斯提的仙君行

他命名為<契約術式>這個技術的概要與可能性。

要訣在於風險支出或報酬必須配得上契約行為的重量。以<幻想級>材料為首的莫大費用,為了保證契約履行能得到的效果而消耗,彼此的合意成為點火的關鍵。

「你在說什麼……?」

「你或許不懂吧。簡單來說,你的主人做的太過火了。」

是的。

城惠從世界基底挖掘出來的是「均衡」的思想。

<契約術式>能實現的願望,大概遍及想像得到的所有範圍。強力到恐怖的程度,專門用來實現願望,只是以實現願望為目的,可說是城惠本人化身的口傳。不過其中也存在著明確的極限與限制。其中之一就是製作契約書所花費的成本。

<契約術式>的契約書一定要特地製作,為此需要符合願望規模的高額材料。真的得用到<幻想級>之類的材料。此外為了製作契約書以及簽訂契約,城惠在同等級職業擁有頂級容量的MP也會失去大半。實現願望需要付出代價,而且必須配得上願望。不只如此,<契約術式>需要當事人的同意並簽名才會生效。城惠確實擁有解開戈耳狄俄斯之結的劍,不過揮劍需要對方的認可。

<契約術式>不是萬能的魔法,反倒是效率很差,笨拙又迂迴的手法。這是克拉斯提聽城惠說明之後的印象,恐怕也是城惠真實的想法。

反過來看,<魂冥咒>確實強力。懲罰內容的惡質程度,在能夠死而復生的這個世界,甚至可以說比死亡更具攻擊性。

效果很強,太強了。

對於攻擊者來說過於順心如意,對於克拉斯提來說過於不利。

若是和<契約術式>相比,這個詛咒效率太好了,無需對方同意,過於單方面決定,同樣是這個世界的魔法技術,兩者差距大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這就是<魂冥咒>的脆弱性。在城惠所說的<魂魄理論>的均衡世界裡,這種壓倒性的效果極度不穩定。

如果說克拉斯提同意就算了,只算是單方面生效的這個詛咒,至今依然好歹發揮效果的原因,只不過在於等級一百五十的超高階人物<魔女之典災布可妃>以MP深深烙印的關係。不過現在的克拉斯提,即使面對等級高兩倍的高階人物,如果只看MP的話就擁有對抗的手段。

必須有信賴。

或者是對等。

至少要合意。

理應絕對無法違背的<契約>,克拉斯提輕易撕毀。克拉斯提絲毫沒有可愛到服從這種不講理的詛咒。

陷入半恐慌的葉蓮仙女伸出尖銳的鉤爪,克拉斯提以鐵塊般的護手捏碎她的手臂,使勁揮動之後扯斷。

「喂,英雄,你什麼時候清醒的?」

克拉斯提殘忍如寒風,在仙女身上刻下傷痕。一道,又一道。

「哼。」

「列奧納多……」

和所有問題一樣,通往解答的路才有意義,一旦結束就只不過是褪色的過去。

艾利亞斯像是木偶倒在岩地,就這麼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而放棄,只勉強讓身體成功仰躺。

克拉斯提不知道先前一度打倒葉蓮仙女——典災泡浦斯的正是加奈美一行人。即使知道,他的應對方式也不會變。在這個時候,他也沒想過對葉蓮仙女說明敗因。

艾利亞斯當然知道這種事。

「勝負判定——只是如此而已。」

「怎麼樣?」

即使彼此都沾滿泥土,光看數字的話,艾利亞斯好像必定能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但是這表面上的事實。為了將剩下百分之二十五的HP削減到現在這樣,艾利亞斯重複攻擊一小時以上。一般不用三十秒就能造成的傷害,他用盡渾身力氣,真的是以燃燒靈魂的氣魄達成。

「就算你……問我……怎麼樣……」

如列奧納多所說,如今他幾乎感覺不到精神的混濁。

傷痕纍纍的列奧納多挺胸這麼說,踉蹌走向艾利亞斯,然後一拳打向他的臉頰。

艾利亞斯氣喘吁吁大聲回話,將雙手劍插在岩盤。他連站都站不穩,以劍支撐身體調整呼吸。

身處戰鬥的他,只是聳了聳肩。

對於詛咒的自卑感,以及有如重油折騰身心的後悔念頭,如今將艾利亞斯束縛在黑暗底部。

搔抓全身神經的痛楚令克拉斯提露出微笑。這份痛苦是勝利所需的成本。壓倒性的勝利、壓倒性有利的契約或單方面的榨取都不需要。即使這麼做能獲得暫時性的勝利,也不會成為持續性的勝利。

如同全身浸水的抵抗使得艾利亞斯板起臉。這股抵抗在每一瞬間增加拘束的強度,明明只是劈劍的動作,卻像是在鉛塊里行動。結果艾利亞斯的攻擊像是孩童揮劍玩樂般的稚嫩攻擊,大約削掉列奧納多HP百分之一的一半又一半。

腰部沒出力,高舉的拳頭還將拇指握在裡面,坦白說完全是外行人。但艾利亞斯連躲這種拳頭的體力都沒有,凄慘挨這一拳之後向後踉蹌兩三步跌倒。即使想護住身體,全身的反應也很遲鈍,整個人從臉部先摔在岩地上。他對如此滑稽的自己冷冷一笑。

你在這個時間點就大意了吧?克拉斯提心想。

艾利亞斯大吃一驚,甚至忘記疼痛與疲勞彈起上半身,即使禁不住強烈的痛苦,依然大喊「沒那回事——!」抗議。即使大半聽起來只是呻吟也要這麼抗議。

不過,被看透的艾利亞斯甚至放棄持續至今的攻防,低下頭來。

仙女斷氣了。

明明造成那樣的困擾,明明還想取人性命,明明都是自己的錯,艾利亞斯卻連率直謝罪都做不到。說起來,<妖精之詛咒>此時此刻依然束縛著艾利亞斯。二話不說就襲擊列奧納多,而且連攻擊都沒完成。傷害他人的罪悲感,以及連徹底傷害都做不到的自卑感,在內心糾結在一起。

列奧納多的HP所剩無幾。

列奧納多就只是專註承受艾利亞斯的攻擊。

贏太多的危險性都不知道,所以連二流都不如。

事物的路線逐漸聚合,結果逐漸統合為一。

全身像是燙傷般火熱,以這個意義來說,鐘乳洞冰涼的岩地好舒服。感覺這股熱度正是愚蠢的自己本身,大地正溫柔責備著他。

想用彈珠買下曼哈頓島嗎?

以激昂的心情可以將HP打到剩下百分之十左右。

「請節哀。」

艾利亞斯問。

列奧納多隻要有心,可以結束艾利亞斯的生命一百次。列奧納多最後百分之十的HP,對於艾利亞斯來說是萬里的距離,但是艾利亞斯的HP對於列奧納多來說肯定不是如此。

不久,該物體化為沸騰的七彩泡泡。

他滿心想燒掉至今被拱為<古代種>英雄或最強騎士而意氣風發的自己。沒能救出同胞也沒能拯救<大地人>的自己毫無價值,甚至覺得是無藥可救的罪惡。

不知何時,周圍堆起逐漸染成虹色的<月兔>與<常蛾>屍體。兩人交戰的餘波,使得它們甚至無法報一箭之仇就化為屍體。

不過,這樣的艾利亞斯聽到列奧納多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語。


「你不是把我的HP打倒百分之二十五以下嗎?」

一點都不象樣的拳頭。

艾利亞斯沉重到誤以為是這座山本身的雙手劍高高舉起,卻踉蹌踩穩左腳。說來很不甘心,但列奧納多的指摘沒錯。哪怕是剛出生的小鹿也比艾利亞斯走得更穩一點吧。

雖然稱不上只要一招,不過呼吸兩次的時間肯定就能將HP打幹。列奧納多一開始架著武器,但是到最後不惜收刀回鞘,也要配合艾利亞斯的自暴自棄。

這是艾利亞斯不明就理,無法理解的行動。

克拉斯提以挖苦的聲音告知之後,高舉宣告死亡的一斧。

「好爛的拳頭……就像是外行人。」

經過這次的事件,艾利亞斯對自己的存在感到心灰意冷。

「放肆!」

「一派胡言——!」

即使是被操縱的,但是被操縱的這個事實是燒灼肺腑般的屈辱與罪惡感,進一步來說,不只是被操縱,脫口而出的那些話語是悶在內心,屬於艾利亞斯自己的自卑感,所以難受程度變本加厲。

只拿對方暴力性當成評定標準的時間點,就不知道多麼掉以輕心了吧?

如果不抱持敬意,應該不會想要理解吧。

克拉斯提輕聲說完踏出腳步,在恢複寧靜的鐘乳洞往回走。他走沒幾步回頭時,表情已經沒有瘋狂般的熱氣,將跑過來緊抓的花貂抱起來。

這恐怕是不簡單的考驗。習得精湛武術的<冒險者>們,擁有半自動迴避攻擊的本能。列奧納多以自己的意志就停止這種行動。

在靜悄悄的微暗中,克拉斯提抽回斧頭髮出沉重的摩擦聲,以失去興趣的雙眼看向曾經是葉蓮仙女的物體。

而且如果沒理解,就無法戰勝實力相當的對手。

無限的可能性如今消失到黑暗。

身體動作明顯愈來愈差,揮動能力衰弱到連自己都不忍直視。「無法將戰鬥對象的HP削減到最大值的百分之二十五以下」,這個<妖精之詛咒>總是限制艾利亞斯的行動。

甚至不值得拖延。

敗因是過於小看對方,過於讓自己位居優勢。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現在的艾利亞斯好像可以跨越這個限制。實際上他將列奧納多逼入奄奄一息的絕境。然而<妖精之詛咒>並未解除。從掐著艾利亞斯的這個束縛來看就很明顯。

對於這個問題,列奧納多稍微睜大雙眼,聳肩嘆氣。這個態度像是「你在說什麼傻話」的挪揄,艾利亞斯覺得難為情。

已經逐漸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位於這裡,艾利亞斯彷彿在洪流中拚命抓住岩石,只以「非得克服詛咒」的念頭站在這裡。

水流捲動的艾利亞斯魔法劍,連岩石都能斬斷。列奧納多毫無防備面對這樣的劍。不只是必須壓抑恐懼,劇痛也走遍全身吧。

「那個<妖精之詛咒>,已經解除了吧?」

周圍揚起塵土,迴音傳遍巨大的鐘乳洞。

「嘿,嘿,英雄你腿軟了喔!你有認真打嗎?中央公園抱著吉娃娃的老奶奶都比你行耶?」

接下來的每一個百分比,都像是空手挖掘大鋼鐵岩盤般困難,艾利亞斯的動力已經只剩下賭氣。

只有表情散發凶光,全身卻因為泥巴與塵土臟透的列奧納多看來也疲憊至極,艾利亞斯的攻擊造成與其說是下砍更像是下壓的效果。列奧納多裝出無懼一切的表情想要架開,腳卻絆倒踩了好幾下。

「沒關係啦。別露出那種表情。」

「為什麼陪我做這種蠢事?」

雖然不認為自己聰明,不過應該是笨到骨子裡了吧。



「看看自己的HP吧,蛙人!」

「……」

艾利亞斯的HP剩下約百分之十,但列奧納多不到百分之二。可以說是瀕死狀態。

艾利亞斯語塞了。

當然,HP表示的是承受傷害或打擊的身體指數,和體力或疲勞的累積無關。所以兩人的疲憊不是HP直接造成的,就算這麼說,雙方在這種極限狀況幾乎沒有兩樣。

「先前一敗塗地的我,學習到關於<冒險者>和<古代種>的知識。讓艾利亞斯墮落,限制你的行動,確切的勝利明明已在我手中——我沒大意,非常清楚你的暴力性。為什麼?是什麼原因……」

克拉斯提毫不留情,立刻使出<破甲重擊>,將組成仙女手臂的物質完全消滅。這麼一來葉蓮仙女也和高山一樣變成獨臂了。克拉斯提剛才的攻擊,以外溢的MP全部進行魔力層面的強化。

「完全沒傷害喔,<刀劍術師>!」

「我不是被限制行動,只是在休養生息,艾利亞斯也應該只是迷了路吧。」

雖然不時頭疼,但是自己被葉蓮仙女這個女妖誆騙,還對同伴舉劍相向的記憶很鮮明。

「奪走他人記憶貶低為傀儡的你沒資格這麼說。」

艾利亞斯自己都覺得講得很傷人。

在傷害衰減的極限環境進行數百次的攻防。這次數足以傳達彼此內心的想法。

列奧納多像是注意身體各處般謹慎坐在艾利亞斯附近的岩地盤腿,呼出好長一口氣。從HP來看,列奧納多比艾利亞斯更接近「死亡」。

克拉斯提合仙女的HP逐漸接近,拮抗,相等。

她忽視這個微小卻重要的真實。

發出沉重聲響揮下的<鮮血之魔人斧>,將葉蓮仙女從頭頂到下體劈成兩半,繼續深深插入鐘乳洞的堅硬石地。

與其說是下劈,不如說是重心被劍的重量拉扯,揮下妖精大劍<水晶之清流>。

也可以說是超越至今「百分之二十五」的詛咒之後,著迷於自己逐漸造成的傷害。

克拉斯提想要的薄冰勝利,是克拉斯提為了避免贏太多,也為了繼續贏下去所需的現實。

解答的時間到了。終結的時間到了。

之所以沒能停止戰鬥,極端來說只不過是賭氣。

被葉蓮仙女誆騙是事實,但艾利亞斯自己也知道這不是全部的原因。證據就是即使狂熱狀態平息,化膿般隱隱作痛的負面情感還是沒消失。

看來仙女期待的軍力用盡了,

反過來說,想勝利必須向對方抱持敬意。

「你誤會了吧。」

寂靜籠罩四周,戰鬥的喧囂有如幻覺。

「什麼?如此不守法紀豈能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