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不是詛咒(4/6)
記錄的地平線 11 克拉斯提的仙君行
聽他這麼說就發現,詛咒確實可以說是緩解了一部分。
但是沒這麼簡單。
因為列奧納多一無所知——即使察覺這個說法是瞧不起列奧納多的高傲想法,艾利亞斯內心也無法停止像是這樣將自己的做法正當化。雖然自己都覺得這樣卑鄙又惡劣,扭曲到差點崩潰的靈魂依然像是尋求逃離的路,甚至要依賴這種像是狡辯的想法。
「憑那種速度實在追不上……我什麼都做不到吧!」
所以他沒能承受列奧納多的視線,移開目光高喊。
這正是逼入絕境的殘兵敗將採取的搪塞態度。
「這樣啊。」
列奧納多看來不在意艾利亞斯的虛張聲勢。
某處射入的陽光是宣告一天結束的棗紅色,通知藍色的夜幕已經低垂。在失去陽光慢慢變暗的洞窟里,彼此的魔法武器釋放像是戰鬥餘熱的奇妙光芒。
在這樣的照明下,兩人就只是靜靜不動。
艾利亞斯不知道該怎麼做,也沒有任何能說的話。
「——艾利亞斯,說起來,你的願望是殺生嗎?你內心某處想殺生,所以想拋棄無法殺生的詛咒嗎?」
「……咦?」
列奧納多這個問題,艾利亞斯聽得懂字面上在講什麼,卻想不透其中的意思。他不知道列奧納多在問什麼。
想殺生嗎?
比方說,想殺列奧納多嗎?
沒這回事。
肯定沒有。
那麼,自己為什麼想拋棄這個詛咒?
為了保護同伴,保護人民。
艾利亞斯學習妖精劍技,不就是認為這種劍技擁有的實力強到不殺對手就能解決事情嗎?
避免有所牽扯比較妥當。克拉斯提做出這個結論。幸好這間大廳除了他們,還有另一名應該能協助解釋這個狀況的熟人。
是更高次元,平靜卻蘊含莫大能量的某種東西。
雖然難受如刀割,但是為了連接足跡邁向未來,他必須接受這份痛楚。
「好久不見。您過得好嗎?<狼君山>變得亂七八糟了……」
在吵鬧聲的引導下往深處走,成功發現正在興奮摸遍遺迹各處的加奈美。她帶著侍女打扮的藍發少女,又是敲牆壁,又是調查桌子,或是在魔法具前面按著下巴擺姿勢。
(某種現代化大樓的廢墟,放送局嗎?)
→答案是「對,沒錯」。
這四人就是加奈美說過一起旅行的同伴吧。雖然明白這一點,不過兩名女性(主要是加奈美)的亮麗感,和兩名筋疲力盡男性的對比簡直殘酷。
艾利亞斯不由自主全身使力,睜大雙眼,等待他說下去。
→那當然(只是套套邏輯)。
少女因為困惑而結巴,克拉斯提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視線不安般游移不定的這張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在尋找逃跑的路。雙手握拳。雖然是這副模樣,但花貂在族裡處於精英的立場。大概是認為非得剋制不安提出疑問吧。
「你的那個是<誓約>。是你為了達成願望而獲得的力量……不要自己說這是詛咒而嫌棄好嗎?」
既然這樣,我究竟犯下多麼嚴重的過錯?
「不是……詛咒?」
而且取回從一開始就擁有的誓約。
「嗯,沒錯……你給人的感覺變了。」
在列奧納多這顆朝陽的照耀之下,凝固至今的黑暗散去。
因為這意味著通往西王母的路還在。
→丟掉工作的不安。
這麼一來正合我意。克拉斯提輕聲一笑。
「我知道這一點喔。我確實讀過你的故事。讀得比你還透澈。所以我為你加油。」
克拉斯提察覺這個現狀而如此詢問,不過這句指摘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犀利。
「嗚咿咿咿,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猶豫好幾次之後,花貂下定決心提出這個疑問。
這不是話語。
眼神不安般游移。
→例如偷吃?
「喲,苦了你吧。」
「雖然沒見過,不過妖精會做這種事嗎?妖精命令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說起來,這真的是『詛咒』嗎?」
「仙——克拉斯提大人。葉蓮仙女她,那個……是<古代種>的仙女大人對吧?」
束縛艾利亞斯,讓艾利亞斯飽嘗失意與喪失的這個東西,不是詛咒的話是什麼?
從列奧納多口中編織出來的絕對不是話語。
這個情報幾乎符合克拉斯提歷史知識的<封禪大典>。應該可以假定大致正確。
→已經確認克拉斯提不是<古代種>。
花貂輕聲說。
「啊……那個,這可不行……沒事,克拉斯提大人。」
不過這份悔悟不像剛才折磨自身的痛苦。
「天曉得。」
「今後請叫我克拉斯提吧。」
「仙君大人……」
必要的話再用甜食討她歡心就好。
剛才襲擊克拉斯提的艾利亞斯,和身穿綠色連身服的男人,疲憊至極般坐在牆邊。
→平常就在做。
花貂惶恐至極反覆低頭。這副模樣很滑稽,克拉斯提低聲笑了笑,她卻眼尖發現,投以抗議的視線。
這是他連一次都沒想過的可能性。
這段指摘像是天啟貫穿艾利亞斯。
→為什麼這麼問?
滑落的溫熱使得艾利亞斯抬不起頭。
克拉斯提與花貂來到這個明亮的房間的時候,加奈美一行人已經聚集在該處。
「啊……啊,啊……」
雖然可以親切說明狀況拭去她的不安,不過現實再怎麼樣也不會改變,讓她自己找到妥協點比較好吧——雖然克拉斯提這麼想,但是大部分的原因是嫌麻煩。
「沒錯,這在我們之間不叫做詛咒——是你的誓言結晶而成的東西。艾利亞斯,你不是不能殺。我知道這一點。面對任何對手都不想殺害,你將這個誓言藏在心底。不只是怪物,也包括<大地人>、<冒險者>與<古代種>。」
↑到頭來即使沒驟變也一樣吧?
在光芒中看見的這個東西,並不是傷害艾利亞斯的怨恨。
→對於連坐處分感到恐懼?
既然這樣,我究竟繞了多麼遙遠的路途?
詛咒是微小又虛幻的東西。
比起躊躇、殺害某人獲得救贖,他肯定選擇了更艱難的路。
加奈美一行人不是基於興趣到處調查就是疲累無力,不過和朱桓穿相同造型鎧甲的複數<冒險者>至今依然不時從通路現身,繼續獵殺<月兔>。
艾利亞斯許下不殺生的願望。
艾利亞斯的左手臂洋溢耀眼的光輝,成為彩色的光之漩渦擴散。穿透岩盤,滲透大地,治癒折斷的樹木,治癒山中受傷的小動物,仰望著夜幕低垂時最亮的星星,上浮到天空的另一頭。
「嗯,我知道,我們也和鵺打過喔。」
→她一直誤以為克拉斯提是<古代種>仙人。
花貂跳起來打招呼。如她所說,這名外貌洋溢野性的男人叫做朱恆。對於克拉斯提來說,也是在這個伺服器屈指可數的點頭之交。
「山下是不是也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錯。
發出丟臉的啜泣聲。
如今艾利亞斯從中解脫了。
「朱恆大人!」
克拉斯提如此猜測。
不過,枷鎖也是自戒的誓言。
→害怕自己被迫參與做壞事。
難得持續思考超過數秒的克拉斯提重新俯視花貂。即使沒什麼惡意,但因為身高差一公尺以上,所以她柔軟頭髮的發旋映入視野。
→花貂是天之官吏。
→仙女是仙女。
克拉斯提為了讓話鋒轉向而這麼問,不過就朱恆看來好像解釋成給人的感覺不同。既然只知道先前當成度假在<白桃廟>懶散度日的樣子,應該會覺得現在全副武裝的模樣怪怪的吧。克拉斯提當成這麼一回事而接受。
出現的怪物各自威脅都不大,只要冷靜對付就不成問題,但如果是剛才那種密度就可以說相當危險吧。
→有可能。
那麼,這個身體上的障礙是什麼?
某種東西奇妙地扭曲。
記得在中國叫做「電視台」。
↑又沒有發薪水,這樣很奇怪吧?
「猜得沒錯……外面很慘,山崩之後,魔物傾巢而出。連副本怪物都出現,紅王派的那些傢伙滅團了。城鎮的傢伙們也會隨後趕來這座山吧。原本以為是<封禪大典>,但看來不只如此,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艾利亞斯對於變得笨拙的自己感到厭煩,但全身的疲勞不准他自由。
→換句話說,代表她是仙人的部下。
騷動沒有平息。
→擔心他的驟變會為周圍帶來損害。
艾利亞斯覺得<妖精之詛咒>是自己的一部分,是融入身體無法分割的組成要素,甚至不曾特別注意。
艾利亞斯憎恨自己的枷鎖,認為這是束縛自己的詛咒。正因如此,枷鎖才成為詛咒。吸收艾利亞斯的妒意與恨意,成為無止境膨脹的漆黑詛咒。
不知何時,艾利亞斯在哭泣。
這個房間位於以直線井然組成的地下遺迹里,以硬質牆壁圍繞的前方。放眼望去只看到大廳,狹窄通道,轉折為好幾段的階梯,金屬製作的魔法器具雜亂堆放在盡頭。這層地下空間以這些要素構成。
詢問關於<封禪大典>的情報,花貂說這是地上世界的統治者向上天報告的儀式。治理周邊的王,使用仙境的魔法裝置知會崑崙。
艾利亞斯咀嚼這句話慢慢理解之後,猛然看向列奧納多。
經由列奧納多的話語,艾利亞斯看見自己年幼時一路走來的決心足跡。忘光之後自以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這段足跡,回首才發現從自己的腳底延伸到往昔。
朱桓以陰沉表情說完,克拉斯提聳肩回應。他感謝朱桓提供周邊情報,卻不是對此有任何考察。
→有可能。
「——回想一下紅鼻子露比安絲公主的事件吧。那天你肯定能打倒她底下的所有傭兵逃走。你們的實力差距就是這麼大。但你不是選擇棄戰當人質嗎?艾利亞斯·赫克布雷德不是背負著詛咒無法殺生。是因為不想殺生而不殺。」
脆弱到只要懷疑就會出現破綻,與其說是鐵鏈更像是紙捻。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失去的。
<最強的古代種>毫無顧忌地嗚咽著。
勉強讓上半身靠在大岩石邊的艾利亞斯,目不轉睛看著沾滿泥巴與血,傷痕纍纍的手心。熟悉卻臟透的手。即使聽到列奧納多這麼說,也不知道什麼事情是怎麼回事。大概是戰鬥的餘熱,使他無法察覺列奧納多想表達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