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篇(5/18)
純愛羅曼史 4
「——我剛剛聽過醫生說明檢查的結果了。」
「醫生怎麼說…?」
「藤堂老師的腳部和肩膀雖然有一些挫傷,但其他地方都只是輕微的擦傷,外傷並不多。精密檢查的結果,老師的身體沒有異狀,所以傷勢大約一個月就能痊癒了。」
「……這樣啊。」
傷勢並無大礙應該是可喜可賀的事,川田的語調卻異常僵硬。一定發生了什麼令人高興不起來的事吧?
然而,川田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數度欲言又止,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心急如焚的美咲強忍著湧上心頭的不安,率先開口打破僵局:
「川田先生,您特地叫我出來,要告訴我的應該不只是這些吧?」
話聲甫落,僵硬的表情在川田臉上一閃而逝,接著他頹喪著肩膀。
「傷腦筋,你已經知道了嗎?」
「沒有,只是秋彥哥的樣子不太尋常。當你到病房找我出來時,我就覺得或許發生了什麼事。請問……有什麼事令川田先生這麼難以啟齒嗎…?」
美咲緊揪著胸口,想要藉此平撫劇烈的心跳,並儘可能以冷靜的口吻問道。
聞言,川田把心一橫,抬起頭來看看美咲。
「其實……藤堂老師因為車禍的驚嚇,產生暫時性的部分失憶——也就是所謂的『失去記憶』。」
「失去記憶——」
「他似乎完全忘了這三、四年的事。雖然似乎是精神上的衝擊所引起的失憶,但醫生也說了,要詳加調查後才能斷定。不過,至少藤堂老師完全不記得車禍當時的事。」
「怎麼會這樣……」
「眼前一黑」或許就是形容美咲現在的情況。
「失去記憶」——這個只出現在三流連續劇里的字藻,讓美咲的腦海一片茫然。但他說不出「我不相信」,是因為他心裡也有個底了。
『……美咲,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川田語調沉重地向茫然無助的美咲說道:
而且老實說,另一個理由是,美咲沒有自信能保持客觀的立場。
「或許你沒有自覺吧。總之,這件事我只能拜託你。你明白嗎?」
美咲心想,果然還是等情況穩定後,再告訴秋彥兩人之間的關係吧。
「我的事?」
川田的字字句句沉重地壓在美咲身上,這才讓他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美咲不願離開秋彥。為了實現美咲的心愿,秋彥極力說服美咲的雙親,兩人才得以繼續雙宿雙棲的生活。然而,這些事該如何向忘卻一切的秋彥啟齒?
根據秋彥所記得的重大事件和工作內容,醫生判斷他至少失去了最近三年來的記憶。
川田的觀察力讓美咲不禁心跳漏了一拍。雖然川田看起來老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不過畢竟他長年擔任秋彥的責任編輯,所以洞悉這點也不無可能。
美咲會寄居秋彥家,是因為在父母調職之後,長久以來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兄長也確定調職,秋彥不放心美咲一個人留在東京,才會提議要美咲寄居他家。
「沒怎樣,只能說現在覺得一片茫然吧。」
「請……請問,川田先生向秋彥哥說了哪些事?」
秋彥喪失了這三、四年的記憶,換句話說,對現在的秋彥而言,美咲還只是一名高中生。美咲不認為秋彥會輕易全盤信任一個孩子。
「那間公寓是藤堂老師三年前買的,所以他不記得家裡的事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川田意外地反問,美咲連忙否認,垂下頭來。
換言之,他也不記得他曾經當過美咲的家庭老師吧?充滿狐疑的表情,說明了這段日子已從他的記憶里遺漏。
(雖然我覺得不只是我,秋彥哥根本不會仰賴任何人……)
「打擾了。」
「真……真的嗎…?」
美咲在感佩秋彥的成熟穩重的同時,也為獨自懷抱不安的秋彥感到心疼。
「先不提老師只寫到一半的稿子,『藤堂秋彥』失去記憶這件事情要是傳了出去,會引起軒然大波的。如果他繼續住院,也有可能被其他的病人察覺吧?所以,我希望安排他回家靜養。」
「三年前買的…?真的嗎…秋…」
(難道剛才秋彥哥會一臉驚訝,是因為他根本就不記得了……)
客觀來看,這幾年來的事,由身為工作夥伴的川田依序說明會比較合適。
在疑問水落石出的同時,美咲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對了,川田先生還不知道我和秋彥哥交往的事……)
「或許和你聊一聊,他馬上就會恢複記憶了。」
「沒問題的。如果是美咲的話,絕對可以和老師相處得很順利。」
他一年半前才開始和秋彥交往。經過百轉千折,在秋彥對他說「我從剛認識你,就喜歡上你了」後,兩人才開始了這段感情。
「還有,老師現在應該也覺得一片混亂,所以必須向他說明清楚。」
「因為現在的秋彥哥應該以為我還只是個高中生,那段時期我們見面的次數也屈指可數。所以,我想如果由我來說的話,或許會讓他覺得更混亂吧……」
若今天喪失記憶的人是自己,美咲覺得自己一時之間應該無法接受,甚至會懷疑對方是不是在欺騙自己。
雖然美咲說要做家事抵房租,但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否能減輕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秋彥的負擔。因為,其實秋彥廚藝比美咲更為精湛。美咲覺得自己已經有所長進了,但這全部都可能只是他的自我滿足。
「咦?有事要……拜託我?」
「沒……沒有。」
(美咲,振作一點!)
「說得也是,你和老師曾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面。在你讀高中的時候,老師為了當你的家教,才和你再次重逢的嗎?」
只有在美咲面前,秋彥才會泄漏心底所有情緒。但這也是經過迂迴曲折的過程所建立起的關係,並非一蹴可幾的。
「我明白了。我會向老師提起,其他的再由你補充說明。」
「那麼,我們回病房去吧?」
「我是無所謂。不過,為什麼要由我來說?」
「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當然會全力以赴。不過,呃,這也得在不會造成秋彥哥困擾的情況下……」
「哦……」
美咲鼓舞自己,振奮起因不安而頹喪的精神。他抿著嘴,猛地站起身來。
相較於川田的信心十足,美咲的反應顯得忐忑不安。
「咦…?」
聽到川田說到「說明」這個詞,美咲不禁輕呼出聲。
要煩惱、要消沉,這些事隨時都可以做。為了秋彥,和他最親近的自己必須自立自強才行。
一邊接話,美咲這才發現,自己從來沒問過秋彥從什麼時候開始住在目前的住所。
「不過,你的存在非但沒有絆住老師,甚至還擴大了他的作品路線。我真的很感激你。」
雖然美咲想為秋彥盡一份心力,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焦急不安的情緒佔滿全副心思,美咲不禁痛恨起不知所措的自己。
「……是。」
(但我到底該怎麼做——)
兩人同居雖然是眾所皆知的事,但「戀人關係」卻是個無人知曉的秘密。所以,在醫生或川田面前,他絕不能泄漏一字一句。
但是,美咲的父母已經調職回東京。
為了詳細說明這些事,就不得不向秋彥坦承兩人的戀人關係。
「什麼事?」
話雖如此,他也不能現在向川田坦承自己和秋彥的關係。看到美咲僵硬的表情,川田柔聲道:
(秋彥哥會焦躁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一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傷痕纍纍,而且還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任誰都會上心忑不安啊……)
「不……我什麼也沒做。」
基本上,不管發生什麼事,秋彥一個人都應付得來。
美咲向川田行了個禮,川田露出他一貫溫柔和煦的微笑。
「——我明白了。」
「川田先生。」
秋彥不記得這三、四年的事,也就是說,和美咲交往以及同居的事,都不存在他的記憶之中。
「——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秋彥在被美咲擁抱時的反應。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雖然秋彥有時會在無法拒絕的情況下,接受雜誌的採訪。不過,基本上,他並不喜歡公開露面。
「好的,麻煩您了。」
秋彥不只是自己的戀人,他還是家喻戶曉的暢銷作家。因此,如果秋彥住院的風聲走漏,媒體和書迷一定會聞風而來,一場騷動肯定無法避免。
咚咚!川田輕敲門扉,率先走入病房。美咲尾隨川田進入房裡,秋彥卻將眉頭皺得更深,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美咲。
美咲握緊置於膝上的拳頭,深深地頷首。
即使如此,他不遷怒於眾、也不慌亂失度,極力保持冷靜自持的樣子,很像是秋彥的作風。換作是自己,不知道會因惶恐不安而對身旁的人擺出什麼樣的態度。
「嗯,關於他本身的事,我什麼也還沒說。我也很煩惱該從何說起才好,而且,我在考慮是不是該從你的事講起。」
然而,這些事,現在都已消失在秋彥的記憶里。
美咲對鼓舞自己的川田終於綻放笑容。在這種時候,可不能連自己都意氣消沉。
突然告訴秋彥,自己是他的戀人,秋彥會相信他嗎?
『為什麼我的健保卡會拜託你送過來?再說,你是什麼時候認識川田的?』
「如果真是這樣,就太好了。」
也就是說,知道自己和秋彥在交往的,現在只有他自己而已了。美咲再次深深體認到這個事實。
「是的。所以,我也很懷疑秋彥哥記不記得以前的我。」
「老師,你覺得怎麼樣?」
「老師醒來後,似乎不記得車禍當時的事,所以醫生問了他一些問題,他自己應該也意識到失去了某段時期的記憶吧。但是,失去多長的記憶、他所失去的這段記憶里發生了哪些事,我還沒告訴他。」
「而且,如果老師不記得家裡的事,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告訴他。」
「自從老師出道以來,我就一直擔任他的責任編輯。我從沒看過有任何人能比你更貼近藤堂老師的心。」
「我的事,可不可以由您來向秋彥哥說明?」
待人處事溫柔體貼的秋彥,絕對不會仰賴或依靠他人。他不會在已經斷絕關係的親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就連在摯友——美咲的哥哥面前,也不曾示弱過吧?
(我該怎麼面對他才好……)
「……好。」
美咲認為,考量秋彥的個性,當下為了安定他的精神狀況,也應避免讓他周遭產生不必要的騷動。
秋彥的神情難掩一抹焦躁不安,語氣之中夾雜了無聲的嘆息。
「…………」
因此,川田當然不可能告訴秋彥,美咲與他真正的關係。
(如果我說我們在交往,秋彥哥一定會嚇一大跳吧……)
「所以還沒詳細向他說明啰……」
「這種時候,如果能回老家靜養就好了,偏偏老師的情況又不允許。所以,我只能拜託你了。」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老實說,當我聽說藤堂老師要和別人一起住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雖然老師平常待人和藹可親,但其實很難伺候,又討厭麻煩吧?所以,我很擔心他沒有辦法繼續寫作。」
他們的情路也不是走得一帆風順。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兩人還是同心協力,一起克服了種種考驗。
(但是,該怎麼向秋彥哥說明才好呢……)
川田解釋,因為秋彥以前住的地方書庫太過狹小,再加上緊迫盯人的狗仔隊埋伏在住家附近,秋彥才選擇搬到現在這棟房間數多、安全措施完善的公寓。一起生活了一年半,自己竟然不知道這些事,讓美咲受到不小的打擊。
他一副滿腹疑問,卻又思忖著該從何問起的樣子。川田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向秋彥說:
美咲知道,兩人的關係不能曝光,但他至今仍不知這麼做究竟是好是壞。以前有秋彥當他的共犯,所以他才能守住這個秘密。一想到今後將由自己獨力背負這個重擔,一股沉重的感覺頓時壓在他身上。
「沒關係,你不用焦急。幾年來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說得完的。或許過些時日,老師就會慢慢回想起來也說不定。」
「咦?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忘記自己家裡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