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篇(8/18)
純愛羅曼史 4
罪惡感和懊悔沉甸甸地壓在美咲身上。
如果秋彥知道美咲是害他出車禍的原因,他會露出什麼表情?
秋彥絕對不會勃然大怒,只會對美咲說「別介意」。但是,就算秋彥對他寬宏大量,美咲也無法原諒自己。
他必須道歉。但是,道歉並不能解決問題。而且,向秋彥道歉的話,就必須解釋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屆時便不得不說出他們其實是情侶。
秋彥現在正勇敢地面對失落的過去,若告訴他事實,難保不會讓他的記憶更混亂。
(——不,不是這樣的。)
雖然他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秋彥,但他不敢對秋彥開誠布公的真正的理由是,他害怕秋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時,自己會傷心欲絕。
對四年前的秋彥來說,美咲只是摯友的弟弟。雖然秋彥說過,他從第一次見到美咲,就開始喜歡他了,但沒有人能保證,秋彥最初的喜歡就是「愛情」。
美咲一直覺得,如果對秋彥據實以告,秋彥再次愛上他的幾率是微乎其微。
「……咲,美咲?」
「咦?哇,秋彥哥!」
陷入沉思的美咲,絲毫沒有察覺秋彥從房裡走了出來。他發現秋彥正在打量他的臉,嚇得連連後退。
「沒事吧?你的臉色好差。」
「啊,嗯,我沒事。」
結果,美咲還是沒有勇氣全盤托出,下意識地笑著打馬虎眼。既沒有勇氣,也沒有決心,美咲覺得自己真是窩囊透頂。
「這陣子麻煩你不少事,是不是累了?你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沒事,我不累,只是在思考晚飯要吃什麼!既然秋彥哥出院了,我在想是不是慶祝一下比較好。」
「不用了。」
「秋彥哥想吃什麼?我的拿手好菜可是增加了不少哦!」
「真的嗎?那麼——」
「是我,有事嗎?」
刈谷的笑容才浮現一瞬間,美咲和秋彥凝重的臉色讓他臉上笑意盡褪。刈谷僵著表情反問,秋彥則沉重地點頭。
「來了嗎?」
美咲凝視了刈谷半晌,刈谷咽了一口唾沫,也回看美咲,眨了眨眼。
(看來只能老實告訴他了……)
「發生了一些事……算了,既然你都來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不過我有些話想問你,快進來吧!」
「該從哪裡說起才好……」
「你也認識美咲…?」
「我……我說,你們都先坐下吧?」
「幹嘛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亂噁心一把的。」
「美咲也知道?」
話鋒冷不防地落到自己身上,讓美咲來不及隱藏心慌意亂。
「呃……」
秋彥一定是想問刈谷有關失去的部分記憶,但這麼一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嗨,秋彥。聽說你身體不舒服到必須調整工作行程,我還以為有多嚴重,看你還挺有精神的嘛!」
總之,先用「秋彥還沒回家」為理由趕他回去吧!然後再告訴他秋彥之前住的醫院,他應該就不會像個可疑人物一樣,在公寓入口賴著不走。
美咲不知該如何說明他和刈谷之間的你來我往,只能選擇緘默不語。
不過,像刈谷這樣,也好過小題大作、杞人憂天。雖然秋彥說刈谷個性頑劣,但仍和他保持往來,也是因為他這種獨特的性格讓人無法徹底討厭他吧。
而且,今天刈谷是秋彥請進門的客人。如果秋彥想問美咲和川田以外的人自己的事,美咲也無權阻撓。
所以他才不想讓秋彥見刈谷。雖然剛剛才在心裡稱讚刈谷,但果然還是不能放任這號危險人物在秋彥身邊打轉。
「奇怪?真難得,今天居然是你來應門。話說回來,我聽說你之前住院了,看你還生龍活虎的嘛,虧我還帶了禮物來探望你。看來書根本沒有必要延期發行了吧?害我的工作行程開天窗,看你怎麼解決!」
「他這個人個性古怪,如果你不想見到他的話,可以先回房沒關係。」
(……為什麼偏偏選在這時候。)
「——啥?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喂,難道是真的!?」
然而,就在美咲以壯士斷腕的決心準備應付對方時,應該在他身旁的秋彥早已走到關鍵的對講機前。
雖然刈谷剛才還在抱怨自己的工作進度因為秋彥而亂成一團,但實際上,他還是很擔心秋彥的情況。所以,刈谷在看到秋彥精神奕奕後,這才鬆了一口氣。
刈谷不解地看著表情僵硬的秋彥。
外表俊美的刈谷和秋彥一樣,擁有廣大的女性畫迷,無奈他的個性卻叫人不敢領教,就連秋彥都說他「性格惡劣」,其惡劣程度可見一斑。
(不會吧…!)
刈谷一面脫鞋,滿不在乎地說道。他還是一樣臉皮比牆還厚。
「嗯。不過,幸好只受些擦撞傷……但是,因為受到車禍的驚嚇,所以秋彥哥想不起來這幾年的事。也就是說,秋彥哥失去記憶了。」
雖然刈谷不滿只有自己不明所以,但他的臉上仍寫滿擔憂。
就在美咲絞盡腦汁思考不能離開秋彥身邊的理由時,玄關傳來一陣輕快的門鈴聲。
「哦,今天應門得還真快!秋彥在嗎?」
然後,刈谷看到客廳的身影后,才舒緩了表情。
「哦,就像想不起昨天的晚飯是什麼一樣啊?」
「……似乎是如此。我在車禍中撞到了頭,雖然外傷沒什麼大礙,也沒有內出血,但是我完全不記得車禍發生的經過。」
時而美得如夢似幻,時而沉重得有如深不見底的洪淵;精緻纖細的插畫充滿了絕妙的存在感。
美咲代替愁容滿面、不發一語的秋彥,詳加說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恢複意識後的困惑……以及今後的生活。
「我騙你做什麼!」
「車禍!?所以他的腳才會包成那樣?」
「美咲,你怎麼了?難道是有客人來,所以你覺得很為難嗎?那種傢伙不用端茶給他也沒關係,你別在意。」
話雖如此,秋彥能和他相交多年,可見他也不是壞到骨子裡。只是如果可以的話,被刈谷敵視為情敵的美咲倒是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
明明應該是很嚴重的病症,對刈谷來說卻似乎只是忘了晚飯吃了些什麼一樣微不足道。雖然每個人對失憶的看法是見仁見智,但美咲仍感到一陣虛脫無力。
(秋彥哥也真會吸引怪人……)
「不要擅自進人家家裡啦!」
美咲本來想隔著門鏈鎖轟刈谷回去,但剛才慌慌張張的,居然忘了鎖門。
「……!」
「不行!」
「現在的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什麼嘛,你也在啊?」
「不要在美咲面前說這種話!」
美咲制止秋彥,快步走向玄關。然而,刈谷卻擅自打開沒有上鎖的門,如入無人之境般地走進來。
「說得也是,站著沒辦法好好說話。」
刈谷雖然口中念念有辭,但還是乖乖就座。美咲也來到秋彥身邊坐下。
「秋彥哥,還是由我來說吧。」
「我知道了,快說!」
刈谷將水果籃推給美咲,命令他拆開來,然後欺身貼近杵著拐杖站立的秋彥。
「喂!你給我等一下!!」
「不……不是秋彥哥想的那樣啦……」
刈谷有志是是負責幫秋彥畫書本封面,以及雜誌連載插畫的知名暢銷插畫家。他的作品廣受好評,因此出版過不少本插畫集。美咲也很喜歡他的畫風,覺得他的畫與秋彥的作品能相得益彰。
「失去記憶啊……沒想到還真有這種事。」
「啊!我來開!秋彥哥受了傷,坐著就行了!!」
「刈谷先生,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不要泄漏出去喔。」
光是思考如何應付意料中人,就讓美咲覺得全身無力。至少明天再來……不,真希望他一輩子都不要來。
秋彥一邊看著映照在螢幕上的男人,一邊操作對講機。美咲猛然出聲制止,卻為時已晚。秋彥按下按鈕的瞬間,對講機便傳來一個放肆的聲音。
美咲正納悶是誰時,隨後那一聲接著一聲的按鈴方式,讓美咲就算不看對講機也知道來者何人。
「說這什麼話啊!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算了,我馬上過去。」
得知秋彥所有工作停擺的真相,就連刈谷也難掩震驚之情。
絲毫不理會美咲在一旁干焦急,秋彥按下「開鎖」的按鈕。
「所以說,你現在的記憶正停留在我追求你最熱烈的時候嗎?」
「不……界線很模糊。如果過著像以前一樣的日子又沒有人告訴我的話,或許我會毫無自覺吧。」
(才給你三分顏色,你就給我開起染房來了…!!)
刈谷的目光在美咲和秋彥的臉上來回梭巡,滿臉狐疑地蹙起眉頭。而秋彥也是一副窘於回答的樣子,陷入了沈默。
「啊!不能按!」
「我不是平常就在說了嗎?還有,美咲,你今天還真反常,怎麼不再氣得對我喊『不要碰秋彥哥』啊?」
再怎麼說,秋彥都是刈谷傾心的對象,應該不會將這件事流傳出去,造成秋彥困擾。雖然美咲深受其害,但刈谷不會做讓秋彥困擾的事?(對秋彥糾纏不休則另當別論)。
就在秋彥要將決定說出口的瞬間,通知有客人來訪的鈴聲倏地響起。
最近秋彥並不會單單為這些輕佻的言行就板起臉孔。因此,秋彥出人意表的反應讓刈谷為之一楞。
「你的腳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生病,而是受傷了嗎?啊,這是探病用的禮物。說到探病,就會想到這個吧?」
「經過一番詢問,才知道秋彥哥忘了這三、四年的事。」
「沒關係,他也知道。」
美咲想說的還不只是「別碰秋彥哥」,但現況卻不准許他暢所欲言。就在美咲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時,秋彥卻搶在美咲之前開了口:
刈谷似乎和秋彥相識以來,便喜歡上秋彥,還三不五時跑來騷擾秋彥。秋彥的冷言冷語也澆不熄刈谷的熱情,還讓他越挫越勇。
美咲本來想隨便敷衍刈谷一下,趕他回去,但刈谷也不是那這麼簡單就會打道回府的角色。
「其實,秋彥哥上禮拜出了車禍。」
(他的畫真的很美……)
「好!」
「我又沒說不相信。順便問一下當作參考,失去記憶是什麼感覺?是很清楚地只記得某個時間點以前的事嗎?」
刈谷對秋彥反常的應對感到納悶,但還是進了大門。對講機的畫面也隨著刈谷的進門而消失。
「你也接受了我對你的一片痴心,我們總算成了一對愛侶——」
美咲在胸前握緊雙拳,再次下定決心。看到他一副天塌下來也不會離開自己的樣子,秋彥不禁面露苦笑。
「嗯,托你的福。」
「別再吊我胃口了,快說。」
「啥?你在說什麼啊?你們兩個今天怎麼都怪裡怪氣的?」
「唉……」
既然如此,就不得不研擬接下來的對策。然而,刈谷卻繞過擋在眼前的美咲,大搖大擺地走進家裡。
(我必須保護秋彥哥!)
「原來是有志啊?美咲,按這個按鈕就能用對講機了吧?」
秋彥才剛出院,站著說話會增加他腳的負擔。美咲催促兩人就座,一方面也是想化解尷尬的氣氛。
對方可是那個惡名昭彰的刈谷。如果他知道秋彥現在的狀況,應該又會盤算起什麼壞主意。所以,美咲絕對不能讓因失去記憶而毫無戒心的秋彥與刈谷兩人獨處。
「別在美咲面前胡說八道。」
語畢,刈谷拿出的是一隻籃子,裡面裝著看起來所費不貲的水果,上麵包了一層玻璃紙,還綁了一條粉紅色的緞帶。
「我本來還想,如果你病倒在床上,我就使出渾身解數來照料你。從頭到腳哦!」
有一段時期,美咲還為此和刈谷起了激烈的爭執。但刈谷現在一副前嫌盡棄的樣子,反倒讓美咲不知所措。美咲經常思考:既然都被秋彥狠狠地拒絕了,為什麼刈谷還不死了這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