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熄火，漫天火花（6/8）

沙丘隆特心中開始產生焦慮。

起初他以為勝利手到擒來。這種小鬼，要殺他還不容易。然而如今，他感到自己漸漸失去了那份從容。

沙丘隆特站起來，看見自己視為危險的少年慢慢虛軟倒地，倒抽一口氣。

少年的臉色極差，就像剛才一連串的攻防燒盡了僅存的生命之火。不，事實就是如此。如同蠟燭在最後一瞬間冒出大朵燭火，他發動的就是那種力量吧。

此時的少年，只要輕輕一碰就會喪命。

看到少年這副模樣，沙丘隆特感到稍微放心，接著受到困惑與憤怒所支配。

他氣身為八指最強的「六臂」之一，竟然被這樣一個小兵逼到這種地步。也氣自己心裡竟然會覺得焦急。話雖如此，勝敗這下揭曉了。只要殺了他逃走就行。

然而——

「——該適可而止了吧。」

看來是勉強趕上了。

倒在地板上的克萊姆滿臉虛汗，發青到了慘白的地步。但他還有一口氣在。只是貫穿腹部的是致命傷，若不立即治療，幾分鐘後就會喪命吧。

布萊恩覺得還不能放心，踏進房間里。

室內有兩個男人。其中一人看起來不像有戰鬥能力。

「別理會那種可疑分子，殺了就是了嘛。」

「要是這麼做，那人會衝過來一刀把我砍死的。那個男人跟剛才的小鬼不一樣。是我必須全力以赴，集中精神應戰才能打贏的對手。只要我稍微鬆懈或是分心，馬上就玩完了。」

這麼說來，回答的男人就是沙丘隆特了。布萊恩明白了對方的身份。的確外貌等等都跟聽到的內容十分相似。而且那人手握染血刀刃，又做了一個分身，布萊恩本來就懷疑是他，這下更確定了。

布萊恩一語不發，毫無顧忌地走上前，隨手拔刀一砍。還沒砍中，沙丘隆特已經向後跳開，刀刃只砍到空氣。不過布萊恩這樣做，也只是為了讓對手離開克萊姆身邊罷了。他跨過倒地的克萊姆，在能保護他的位置駐足。

「克萊姆，你還好嗎？有沒有帶什麼能療傷的道具？」

他語氣緊張，問得很快。要是沒有帶的話，就得趕緊找其他辦法救命。

「哈。哈。哈。哈。有……有……帶。」

當然這樣做會有壞處，但至少能有兩項好處。

克萊姆是與自己志同道合的——哥兒們。好兄弟差點遭到殺害，怎麼可能還平心靜氣地回話……這時，布萊恩忽然產生了疑問。

「我說我一擊就能解決你，沙丘隆特。」

自己以前不是只顧修練劍術，何時還管過其他事了？布萊恩疑惑了一下，然後輕聲笑了起來。

「您什麼時候來的？」

「你！……哼。如果要這樣說的話，那你的實力不也是沒什麼了不起嗎！」

「真是不好意思。我覺得告訴你也沒用，不過好吧……我叫布萊恩·安格勞斯。」

「……大言不慚。站在原地不動是為了保護那小鬼嗎？可真溫柔啊。」

布萊恩笑著說。那笑容充滿善意而爽朗。

「是嗎？那我告訴你，八指是個不錯的地方喔。對擁有力量之人來說，是最棒的組織！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法道具也要多少有多少。瞧，這件山銅製的煉甲衫！這把秘銀鍛造的劍！戒指！衣服！長靴！全都是魔法道具！來吧，布萊恩·安格勞斯。成為我們的同伴，跟我一樣成為六臂之一吧。」

「這個嘛。首先我想趕去值勤站，解釋這裡發生的狀況，借點兵士過來。在我回來之前，希望兩位能維持這裡的狀況。只是說不定八指還會派援軍來。」

布萊恩轉過頭去，隔著肩膀確認克萊姆喝下藥水後的狀況。

「原來如此……的確是難纏的對手……不過沒問題。」

布萊恩放下心中大石，回答之後，眼神兇猛地看向沙丘隆特。

他聽見趴在地上的克萊姆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說，安格勞斯！我看我們別打了吧？像你這般強大的人，有資格加入我們。怎麼樣，要不要成為我們的一分子？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成為六臂之一。實力到了你這種程度，光用看的就能看出來。你跟我們都是一樣的，想獲得力量，對吧？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過去他以為背負著某些事物，對戰士來說就是弱點。以為只有鋒利如劍，才是戰士所需要的。

兩人將視線轉向岢可道爾原本站著的位置。

「——一擊。」

躺在地上的克萊姆與岢可道爾的視線，都轉向聲音發生的來源。

「而且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為了別人而努力獲得的力量，比孤獨一人鍛煉的力量強多了。」

負責人可能會被八指盯上，殺雞儆猴——這絕非杞人憂天，是很有可能實際發生的。因此，克萊姆將簡單的事情經過寫下來，請士兵送到拉娜手中，獲得許可後，再簽上自己與主人拉娜的名字作為負責人。

聽布萊恩這樣問，塞巴斯心平靜氣地回答：

他一定覺得是自己讓敵人有時間使用強化魔法，而在後悔吧。所以布萊恩用能讓克萊姆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宣言道：

「……說得沒錯。」

對手進入刀的攻擊範圍，布萊恩一轉身，滿不在乎地對跑來的沙丘隆特露出毫無防備的背部。然後——中間夾著克萊姆，神速一擊朝向無人空間揮砍而出。

「剩下就交給我。」

看著沙丘隆特開始吟唱魔法，他感覺到背後有人在動，發出警告。

沙丘隆特拖著殘像沖了過來。

「接下來由我對付你。讓我替那小子報仇吧。」

「……無聊透頂。你們這集團就這點程度啊。」

下火月［九月〕三日　19:05

（……哦，我懂了。）

布萊恩露出微笑，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跟剛才一樣的驚訝，又說：

在這個聲音之外，又聽見了另一個「太精彩了」，兩個重疊在一起。兩人吃了一驚。聽見的是塞巴斯的聲音，這沒什麼好驚愕的。是聲音傳來的方向讓他們吃驚。

「——麻煩您了。」

塞巴斯來到克萊姆身邊，將手放在他的腹部上。而且只是短短一瞬間。手一輕輕碰到就離開了。然而效果卻是十分顯著。克萊姆即使喝下藥水仍然鐵青的臉色，立即恢複到健康的狀態。

「剛剛才到。兩位都在注意沙丘隆特，所以好像沒發現我呢。」

（我以前是這種人嗎？）

「看，一擊吧？」

「別動，克萊姆小弟。你還沒全好吧？」

「請多小心。沙丘隆特會使用幻術。肉眼看見的不見得就是真實。」

「不，我不是行使了神的力量，而是將氣的力量注入您的體內進行治療。」

「我都可以。如果問到，麻煩就說我的保證人是史托羅諾夫。」

他立刻停止動作。

「這樣啊。」

沙丘隆特瞪大了雙眼。

布萊恩難以置信的冷淡、侮蔑的態度，讓沙丘隆特的表情為之凍結。

看到沙丘隆特露出友好的笑容，布萊恩不明所以。不過他的疑問很快得到解答。

「原來也有這種人生觀啊……原來如此，葛傑夫……我看我恐怕直到現在，都還比不上你呢。」

「我懂了。我會照兩位說的做。那麼不好意思，佔用一下兩位的時間。」

「什麼！你就是那個……！」

「……既然都幫了，就幫到底吧。」

「謝謝你給我時間準備。魔法吟唱者只要有時間準備，就能變得比戰士更強。你輸定了，安格勞斯！」

對方自以為強大的態度，就像小水窪里的青蛙一樣，布萊恩可憐他，出自真正的親切心做出警告。

「當然，我能殺你。殺你還不簡單。殺了你之後，再殺了躺在地上的小鬼。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也不會當好玩了。我要使出全力。」

他沒打算回答。

心志、夢想、目標、自己的人生，還有對生命的態度，都被那個怪物，夏提雅·布拉德弗倫破壞殆盡，而產生出來的縫隙之中，介入了克萊姆這號人物。面對塞巴斯這個謎樣存在散發的兇惡殺氣，自己只能俯首稱臣；克萊姆比自己弱小，卻撐過去了，就在布萊恩對他油生尊敬之情時，克萊姆進入了他的內心。因為他從克萊姆的身上，看見了自己所缺少的男人光采。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太遺憾了，安格勞斯。可惜我得在這裡殺了與赫赫有名的史托羅諾夫實力相當的天才劍士。」

若是往昔的自己，想必已經哈哈大笑了。笑自己變得懦弱。

「那你就試試看！」

轟咚一聲，牆壁震動了。

「不，我看不會錯，岢可道爾先生。高價的武器能證明戰士的層級。像那樣的戰士，刀這種武器的確配得上他。」

「嗯，不用謝。我跟他講了兩句話後……也覺得自己絕對不會輸。」

「你辦得到嗎，只為自己揮劍的你行嗎？」

「什麼？」

布萊恩抽刀出鞘的一擊打飛了沙丘隆特，以令人驚駭的力道將他打到牆上。要不是用刀背砍的，沙丘隆特的身體早被一刀兩斷了。就算穿著山銅製的煉甲衫肯定也無濟於事。那一擊的力量就是如此強大。

塞巴斯就在那裡。旁邊是虛軟倒地的岢可道爾。

「修行僧嗎！難怪。」

布萊恩收刀入鞘，對克萊姆笑笑。

布萊恩面露苦笑。

「我的傷都好了……您是神官嗎？」

不過——現在他懂了。

「這、這樣啊。」

「你沒聽見嗎？我說你們只有這點程度，聚集起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他輕瞄一眼，看到克萊姆放開劍的手動了一下。

布萊恩叫了一聲，這才明白他為何沒裝備鎧甲或武器，塞巴斯以微笑代表肯定。

「總之，被關在這裡的人都已經被救出去了。還有克萊姆小弟，真不好意思，有幾個人激烈抵抗，所以我不得不殺了他們，請原諒……不過在談這些前，應該先替您療傷呢。」

布萊恩一步也不動，只是默默盯著沙丘隆特。對方不知何時變出了五個殘像，並且帶有幾種類似魔法的閃耀光彩。不只如此，身上還披著像是黑影披風的東西。他一點也看不出來對方施加了何種魔法。

在那裡的是沙丘隆特。那具身軀滾倒在地，動也不動。劍掉落在一旁。

「不會吧！他就是本人？是不是在撒謊啊？」

「也許我知道的只是一小部分。但我總算是知道了。」

「今天遇到的人，一半以上都認識我……要是以前的我也許會很得意，不過現在卻感覺有點複雜呢。」

「是啊。我這點程度沒什麼了不起。見識過真正強大怪物的我清楚得很。」

「……真有自信，不過也不奇怪吧。竟然帶著刀這種來自南方的珍貴高價武器……在王國沒聽過你這號人物……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你的實力也是一樣。也許我們實力相當吧。所以我才要警告你。我們的實力真的沒什麼了不起。」

「那麼兩位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太精彩了！」

布萊恩以笑代替回答，收刀入鞘，沉下腰肢，同時將刀連同刀鞘上下翻轉過來。

「……我的『領域』能夠發現任何存在，就算看不見也一樣。前方以幻影吸引我的注意，再從背後攻擊……雖然算得上高招，不巧遇到的是我。再說你挑克萊姆小兄弟下手也太失策了。我猜你應該是想殺了他，然後嘲笑我沒能保護到他吧，但你為了攻擊躺在地上的克萊姆小弟，卻疏於注意我的舉動。你忘了你在跟誰交戰嗎？」

「你沒聽見嗎？可以再問你一次嗎？你叫什麼名字？」

布萊恩回答的同時，心想這是不可能的。

當黑夜開始支配王都之時，克萊姆終於回到城堡。

3

雖然傷勢已經完全治好，但全身筋疲力盡。不只是戰鬥，事後的各項協調也花了很多時間。結果事情能順利解決，恐怕並非因為克萊姆有拉娜撐腰，而是因為衛士都畏懼八指，不太敢積極處理。影響最大的是責任問題。

「什麼？」

他擋在克萊姆前面，與沙丘隆特互相瞪視。不知道克萊姆能否從這時的布萊恩身上，看到當初布萊恩從他的背影看見的意志？

「我也沒問題。不過，可否請您別把我的事說出去？我是來這個國家經商的，老實說，我並不想繼續插手外國的陰暗面。」

（我可是發動了「領域」耶？雖然範圍狹窄，但如果是一直線地跑來，應該感測得到才是。但我卻沒能察覺……？至今可是只有那怪物，夏提雅·布拉德弗倫能有如此身手喔？他在對我發出殺氣時，我就在懷疑了，這位人物果然能跟那怪物抗衡。他究竟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