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納薩力克的一天(8/16)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8 兩位領導者
「不許吵鬧,肅靜。」
安茲揮動左手。然後維持這個姿勢停住動作。
隔了一拍後,再回到原本的姿勢。
「不許吵鬧,肅靜。」
他再次揮動左手,然後一樣停住動作。
他用擺在面前,跟自己一樣高的穿衣鏡確認自己的身影,微調了一下左手的位置。
「……肅靜……這個位置嗎?不……手再往左一點比較帥嗎?」
他再度回到原本的姿勢。
「不許吵鬧,肅靜。」
安茲終於對自己的姿勢感到滿意,拿起放在身旁桌上的筆記本。
「這樣這個姿勢就大功告成了。接下來練習爭取時間用的台詞。」
他用筆把剛才一再重複的台詞圈起來,然後翻頁。
紙上的台詞意思差不多都與「我會考慮」相近。有些他嫌拖泥帶水,或是耍帥過度反而顯得很拙的台詞,就打個叉。
對於本來只是個普通人的安茲來說,要扮演一個統治者實在很難。所以他平時就經常這樣練習,以備萬一。筆記本的內容不用說,就是安茲想出來的台詞集。
這次開始訓練以來已經過了大約一小時,但安茲的字典里沒有「休息」兩個字。
安茲雖然是最高統治者,但實際上幾乎不用做什麼。領導者的職責是做決策,所以除了緊急狀況或有重大問題,其他時候都很閑。細節處理都是雅兒貝德在負責,安茲要做的頂多就是把呈上來的報告過目一遍。
但安茲看了這些報告,從來不覺得有任何問題,所以真的都只是看看而已。的確這樣以一個領導者來說很危險,但只要有雅兒貝德在,而且沒有發生緊急狀況,應該就沒有問題。
(所謂的優秀組織都是這樣的。領導者不能站在最前線行動。)
除非是為了提升大家的戰意,否則指揮官在最前線揮劍奮戰是很愚蠢的行為。因為難保不會有個萬一。
(本來我應該別當什麼冒險者,而是補充知識以備緊急狀況——應該鍛煉一下自己的頭腦,這我很清楚。可是,我該怎麼做?誰願意當我的老師……?而且還不能破壞大家信任的安茲·烏爾·恭的形象……)
仔細檢查後,安茲才終於走出卧室,前往平常當成辦公室使用的房間。深深鞠躬表示忠誠的是一般女僕,然後是雅兒貝德,最後是馬雷。
況且這世上還有天生異能
安茲罵了想逃避的軟弱自己,眼中重新出現力量,再度面對鏡子。
安茲想使出蠻力把她推開,但對手的戰士職業可有一百級。而且安茲一試著把她推開,手就會按到一些軟綿綿的部分,讓他不敢用力。雅兒貝德開始動手,企圖拉開安茲的長袍。
鈴木悟的精神殘渣卻累得哀號,吶喊著「已經受夠了」。
雖然肩膀部位的長袍微微有種濕掉的觸感,但安茲沒有放開馬雷。等到馬雷啜泣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安茲溫柔地摸摸他的頭,這才放下他。
「安茲大人!」
(這是……那個傳閱板啊。)
安茲的視線移向雅兒貝德的左手無名指。
可能是因為緊張,讓馬雷的聲音有點破音。安茲微笑。當然,這張沒肉的臉連扭曲一下都不會,但還是能散發出溫和的氣氛。大概是敏感地察覺到這種氣氛,馬雷輕吸一口氣。態度似乎不再那麼僵硬。
「那……那個,安茲大人呢?」
說時遲那時快——
「你們是我的寶貝。」安茲把馬雷扛了起來。「我都捨不得把你交給泡泡茶壺桑呢。」
安茲看看想把自己按在地上的軟體動物,果不其然——是雅兒貝德。
使用了這樣的道具後,他才終於把盒子收進空間里。收藏盒子的地方還放了好幾種稀有道具。高階盜賊即使是對手收在空間里的道具也能偷走。話雖如此,就算封鎖了對手的動作,也無法不限次數偷取。從一個玩家身上偷走一兩次道具就是極限了。但光是這一兩次的可能性,就足以讓從未感到恐懼的不死者安茲嚇到發抖。
前面兩人並不稀奇,但男孩很少來這個房間,安茲一邊覺得驚訝,一邊橫越房間,繞過黑檀木桌子,表演練習了不下三十次的坐椅子方式。
雅兒貝德霍然睜大了雙眼。瞳孔放大的黃金眼眸,讓安茲產生一股背脊發涼的恐懼。
接著要注意的是靠椅背的方式。動作太急或是靠得太重都不好看。王者有王者靠椅背的方式——應該吧。
「所以我——已經不用再忍耐了吧!」
「安……安茲大人……」
「謝謝您,安茲大人。」
安茲·烏爾·恭是不死者,超過一定界線的感情起伏會受到壓抑。即使如此——
因此,安茲只能實踐自己想像的王者的正確坐法。
馬雷抱住安茲,把自己的臉藏在安茲的肩膀里。
安茲一陣毛骨悚然,側眼偷看了一下雅兒貝德。她跟平常一樣,面帶溫柔的微笑。
(這怎麼可能,我有道具使我得以完全抵抗拘束等移動障礙。在動作受到完全封鎖時的瞬間,應該就會得到解放才對……也就是說我現在受到的是相當高度的捕獲術!)
「正是。我應該感謝他們建造了這座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並且創造了馬雷還有其他所有人。你們——當然也包括你們,雅兒貝德,西蘇。」
要不然他就不會鎖門,也不會禁止女僕們或暗中保護自己的八肢刀暗殺蟲
「才不是客套話!」這句話大聲到不像是馬雷講出來的。「失……失禮了,安茲大人。可是,我真的覺得安茲大人很帥。剛才也是,安茲大人走過去坐在椅子上的動作,真的好有納薩力克最高統治者的風範……」
馬雷溫柔地撫摸戴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動作中充滿了愛意。
安茲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擦馬雷的臉。
(但我不知道王者都是怎麼靠椅背的……真希望能找個機會觀摩一下國王的做法。)
(好像是說古人認為左手無名指有一條血管通往心臟。因此如果左手的無名指碰到會傷害身體的東西,就會傳遞信號到心臟,所以都是用左手無名指調葯……那個副廚師長也都是這麼做的嗎?啊,不好……他又在看我了。)
「當許多無上至尊離開這裡時,只有您始終留在這裡,我們納薩力克的所有人都對大人感激涕零。也許我們有許多做得不夠好的地方,可能常常讓您感到不快。我明白對創造主這樣講話是十分失禮的,但還是請大人恩准——允許我們為您竭誠盡忠。」
如果雅兒貝德這時候提起安茲改寫設定的事責怪他的話,也許安茲會失去抵抗的意志。然而雅兒貝德這種好像要把人生吞活剝的氛圍,讓安茲產生的不是罪惡感,而是被捕食的恐懼,這迫使他抵死不從。
對於安茲的邀約,三名守護者都圈了「參加」。
她也跟馬雷一樣,把戒指戴在這根手指上,就好像這樣戴才是最正確的做法一樣。
「謝謝你,馬雷。你說的話總是讓我很開心。」雖然有點難為情,不過這類鈴木悟的感情,他完全沒顯現出來。「我總是在想,我應該感謝我的同伴們。」
安茲看了一下獨自沉默不語的雅兒貝德。她低垂著頭,臉部被長長的頭髮遮住了,他看不見她的表情。然而,只要再稍微追加顫抖不止的動作,就足以嚇到安茲了。他聯想到累積怒氣,蓄勢待發的活火山。
「好了,馬雷。去洗把臉吧。」
三人這才抬起頭來。沒有安茲的一句話,他們是絕對不會抬頭的,這讓安茲感到有點煩,也覺得是在浪費時間。但他不能輕視部下想對主人盡忠的心情。所以安茲每次都耐著性子講同一句話。
雖然只是亂摸一通,但動作卻充滿溫情。
這種坐法不會踩到長袍,也不會把椅子挪來挪去,發出碰撞聲。
「——喔啊!」
「您是說各位無上至尊嗎?」
幸好穿的不是平常的裝備。安茲腦中冷靜的部分這樣說。
「嗯……嗯唔……」
「嗯,我接下來要去耶·蘭提爾一趟。我得出席工會長他們的聚會。我一直嫌麻煩而回絕,但實在是不能再推辭了。那麼——」
當然,安茲也覺得自己這樣做很難為情。
雅兒貝德雙腿跨坐在安茲身上,一口氣壓住他並挺起上半身。
無視於安茲張皇失措的疑問,雅兒貝德將雙手伸向禮服的胸前部位,然後「哼」一聲要把衣服往下拉,但完全拉不動。
「你說……我帥?」安茲不禁摸了摸自己的白骨臉龐。「呵哈哈……馬雷真會說客套話。」
安茲對於自己能順口說出從沒練習過的台詞,感到有點驚奇。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自己只是說出真心話罷了,當然可以說得很順。
馬雷抬頭挺胸來到安茲跟前,交出拿在手裡的檔案夾。
——安茲的視野一口氣向前飛去,背部狠狠撞上某處。
雅兒貝德似乎興奮到了極點,翅膀一下子打得好直。
納薩力克內的所有人都視安茲為至高無上的統治者,並對安茲表示敬愛與尊崇。沒錯。安茲受到部下……受到過去同伴們創造出來,就像大家的孩子般的存在尊敬。如同父親不能辜負孩子的尊敬,安茲也不能辜負他們。所以他才會一再重複這種行為,想說至少可以裝裝樣子。
「我在幹什麼啊,加把勁啊。」
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貼在天花板上的八肢刀暗殺蟲。也就是說,自己現在是倒在地上的。安茲理解了狀況想站起來,然而一種異樣柔軟的不明物體在自己全身上下爬來爬去,彷彿要拘束自己的行動自由,讓他動彈不得。
代替馬雷道謝的西蘇,臉頰流下一道喜極而泣的淚水。
「怎……怎麼了?為何突然這樣?」
安茲簡短地回答後,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馬雷面前,摸摸以為自己要挨罵而僵在原地的男孩的頭。
「抬起頭來。」
「魔法衣服真是麻煩。必須要用技能破壞,或是正常脫掉才行。」
「這都要怪安茲大人不好!人家一直在忍耐,您卻說這些話破壞我的理性!全都是安茲大人不好!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好!一滴滴!一下下!我只是想稍微獲得您的寵愛!您數數天花板上的八肢刀暗殺蟲,數完之前就結束了!」
安茲對女僕投以詢問意味的視線,察覺到主人的意思,人造人默默用力點頭,表示「正如馬雷大人所說」。安茲明明沒看雅兒貝德,她卻點頭如搗蒜。而且連翅膀都拍動個不停。
「照順序來說,本來應該由科塞特斯的部下拿來,辛苦你特地跑一趟了,馬雷。」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女僕更是手足無措,看到冷靜的她難得這樣失態,安茲愉快地笑了。
「我准許。過去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我正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主人,你們的主人安茲·烏爾·恭。」
但是——安茲咬緊牙關,發出嘰嘰的磨牙聲。
他從來沒擦過人的臉,也許動作有點粗魯,但馬雷只是乖乖地讓他擦。
「那……那個,這個,呃,我拿來了。」
「是嗎。我很高興。」
按照業務專員的禮儀,必須只坐進椅子的一半,不能靠上椅背。但安茲·烏爾·恭不是跑業務的。
「你……你在說什麼啊!」
(是什麼來著?好像在古希臘的故事裡有聽過?)
「怎麼了,雅兒貝德?」
「好了,先讓我問問吧。馬雷,你有什麼事?」
安茲在桌上交疊手指。
「納薩力克最高統治者應有的……受人尊敬的姿態……」
「不……不是的。只是覺得安茲大人好帥喔……」
「是!」
當然,他一點都不痛。只有魔法手段才能讓安茲的身體受傷。碰撞只造成了輕微衝擊而沒有痛楚。然而身為人類的感情殘渣,卻讓沒有眼皮的眼睛一瞬間反射性地閉起。
他小心翼翼斟酌字眼,以免聽起來像在諷刺。
這時,「嗶嗶嗶嗶」的電子鈴聲響起。
「好想休息……」
安茲跪下來,讓視線與馬雷同高。
「怎麼了,馬雷。你在看什麼?我的臉上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啊……啊哇哇哇哇哇……」
簡直像出門旅行的主婦一再檢查大門鎖好沒有,確認沒問題了,他這才鬆一口氣。
「呃,是!」
「不……不會,千萬別……別這麼說!科塞特斯在忙,是我硬要幫他拿來的。況且——」
(……安茲·烏爾·恭之戒……好吧,我很高興他這麼珍惜戒指,可是戴在那根手指上未免……還有這孩子為什麼要含情脈脈地看著我啊……)
安茲懷著幾乎想吐血的心情翻頁。有空時想到的台詞還多得是。不知何時才會有練完的一天。
安茲不是一個壞心眼的上司,不會特地問他拿什麼來了。反正拿來了,自己收下就對了。說不定是自己忘了曾經下過的命令。
「時間到了就沒辦法了。對。是因為時間到了,所以沒辦法。」
收好之後,他再度確認一件事。
「不準脫我衣服!不準扭腰!住手!」
「還不快冷靜下來,雅兒貝德,從我身上下來!」
突如其來的狀況使他無法好好思考。不死者的精神構造不會產生混亂等情緒,所以這種困惑感應該是鈴木悟的心情吧。
他想起以前曾經聽夜舞子講過戒指戴在哪根手指上,分別代表什麼意義。
他不忘把筆記本收進盒子里。蓋上盒蓋後,盒子發出上了好幾道鎖的聲音。只要有人想硬是撬開,裡面附加的多種攻擊魔法就會以盒子為中心大肆破壞。除非是九十級的盜賊系職業,或是八十級以上的盜賊系特化型,否則是不可能打開這個防護嚴密的盒子的。
「是嗎——不,免了。」看到今天在房間服務的女僕打算去拿馬雷手上的東西,安茲伸手阻止她。「馬雷,直接拿來給我。」
安茲看看發出鈴聲的左手手環,覺得彷彿聽見了天籟。他啪一下把鈴聲關掉,並呼出一口氣。
安茲高傲地接過,打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