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2/4）

不過，雖然愛菲利亞的聲音到現在還透著濃濃的緊張感，但臉上並沒有流露出莫名陰鬱的表情，也感覺不到她有在勉強自己。所以他認為她說的應該是實話。

「對了，原本負責這個工作的那個人怎麼了？」

「啊，是的。她今天染上了風寒，身體不舒服，但是大家好像都很忙的樣子。所以由愛菲……啊，不、不對，是、是由我來……」

「哦～這還真是令人佩服呢。」

看來她平時說話是用名字來自稱。對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倒也沒有多稀奇。

勇斗假裝沒有注意到愛菲利亞的口誤，溫柔地露出微笑，再次摸了摸女孩的頭。

「耶、耶嘿嘿。」

愛菲利亞既害羞又開心地靦腆笑著。

模樣看起來很像小狗。

勇斗愈看她愈覺得可愛，便不停搓揉著她的頭。

「哇啊啊！主，主人！？」

「哈哈，這是看你這麼努力的獎勵。」

「呀嗚！」

因為害羞而紅著臉低下頭的愛菲利亞看起來更是可愛到不行。

勇斗雖然有不少誓杯義妹和義女，但都是些年齡相近、並且在各自的領域非常傑出的強將。來自《爪》的雙胞胎雖然年紀小了點，卻也是公認相當不好惹的人物。

相較之下，愛菲利亞這種脆弱的印象讓勇斗感覺很新鮮，這激起了他的保護欲。如果他有年齡差很多的妹妹，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愛菲利亞叫起來有點長呢，可以叫你愛菲嗎？」

「當、當然可以。愛菲是主人的所有物，您要怎麼稱呼都可以。」

「嗯，這樣啊。」

勇斗仍然搓著愛菲利亞的頭，正要大方點下頭的時候——

「不、不不、不用了！吃主人的點心這種事情，太令人惶恐了。」

「不是有玻璃嗎？看看剛才市集里那些商人的狂熱反應吧。玻璃能帶來的利益可是比紙還要多。」

勇斗隱約記起買下愛菲利亞母女的時候，奴隸商人確實說過：「她們以前過得很好。」

「義務教育……嗎？」

農民的孩子就是農民，軍人的孩子就是軍人，在這種根據出身來區分階級的社會，若要實施這個制度，想必會引起特權階級的堅決反對。但是，在誓杯制度根深蒂固、能力至上的攸格多拉西爾的話，實施起來應該相對容易許多。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但是，老實說，我認為這件事需要從長計議。此舉並沒有辦法解決眼下人才缺乏的問題……」

「嗯，這個問題我會再想別的辦法解決。不過，在我的國家有『欲速則不達』以及『近路即是遠路』這兩句諺語。」

「好、好的。那麼，謝謝您！」

一股霍然開朗的感覺襲來，勇斗意氣風發地站起身來。

三位身為心腹的少女似乎完完全全地誤會了。

而且也能成為我回到日本後的保險——勇斗在心中多加一句。

主子親手遞過來的東西也不能推回去，於是愛菲利亞看似下定決心地將烤點心塞進嘴裡。

勇斗指著立在中庭里的牌子問道。

但是，他很擔心《狼》族在自己離開以後的未來。

「是的，沒什麼。連、連我都沒有被父親大人那麼溫柔地搓過頭啊。雖然很羨慕，但這種話實在不好說出口……唔！」

人在面對問題的時候，經常會拖延最徹底的解決辦法，始終敷衍了事。

勇斗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

「沒關係啦，你讓我有了很多靈感。」

雖然勇斗還不太能釋懷，但並不打算追問下去。

她又咬了一口，似乎想要好好品嘗味道般地慢慢咀嚼著。

「……您說什麼？」

「是嗎？嗯～等一下。喏，愛菲利亞，你該不會看得懂那些吧？」

「沒有，烤點心非常好吃。」

「……果然男人都喜歡年輕的呢。反、反正我明年就是一個二十歲的老女人了……」

在這個充滿戰亂的世界，果然必須時時嚴陣以備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戰火。

勇斗望著空中，彎著手指計算必要的項目。

「給你。」

「對啊，你看，愛菲那傢伙識字吧？」

和其他三位女孩子在天台分別後，現在只剩下勇斗和菲麗希亞兩個人了。勇斗一邊坐到了執務室中他常用的椅子上，一邊點了點頭。

勇斗很滿意這個想法，不過菲麗希亞的表情卻更加莫名其妙了。

他再次感覺到空氣中有股煙硝味。雖然他發覺自己好像做了什麼非常不應該的事情，但如今也無法回頭了。

「竟然一下子就得到父親大人如此的寵愛，這個小女孩不可小看……！」

雖然嘴上還在猶豫，但愛菲利亞的視線已經盯住點心不放了。她果然非常想吃，還咕嘟地咽下了口水。

「很好，足夠了。來，這個就隨便你吃吧。」

當然，真正實施以後還是會出現一些問題，但這部分就等到時候再說了。

「……呃，哥哥大人？就算您說所有人，但事實上，黏土板之家的學費是很昂貴的，只有負擔得起的人才能去。強加這種負擔在人民身上，會不會太過苛刻了呢？」

勇斗是《狼》族的最高權力者，菲麗希亞是他的副官，吉可露妮是他的親衛隊長，而茵格莉特既是好友又是好搭檔。

說著，克莉絲緹娜眨了眨眼。

和現代日本的烤點心比起來，這個顯然甜味不夠，也沒有做得很精緻。勇斗並不覺得有多麼好吃的東西，對她而言卻應該是最美味的食物吧。

當然，他們現在迫切需要優秀的人才，但人才並不會那麼剛好就一一冒出來。

她明明只有十歲左右，但應該經歷了相當恐怖的際遇。從剛才失手時表現出來的膽怯也能夠看出一點苗頭。

咀嚼了幾口後，她一臉幸福地露出陶醉的表情。看來無論是現代日本，還是攸格多拉西爾的女孩子都同樣喜愛甜食。

菲麗希亞愣愣地歪起腦袋。

「以前？……啊，這樣啊。」

「咦、咦咦咦！？太、太多了，我、我不能拿。」

他已經沒辦法再慢慢吃飯了。

勇斗勾起一絲賊笑。

然而，此刻竄過勇斗背脊的，是不折不扣的恐懼。

菲麗希亞不由得反問道。

雖說要教育什麼都還不懂的孩子那些血腥的事情令他有點良心不安，但攸格多拉西爾這個地方就是強者擁有一切、弱者失去所有，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喂喂，有好吃到哭出來的地步嗎？」

「咦、咦咦咦？那、那個，確實在哥哥大人的努力下，如今的《狼》已經富裕到無法與往昔相比。但是，財力也並不是那麼足夠……」

「抱歉，我讓你想起不開心的事了嗎？」

『如果不打算憑自己的力量守衛家園，那麼不管是什麼樣的國家都無法期待獨立與和平。因為不憑自己的力量，就變成要仰仗運氣了。』

點心的歷史意外地悠久，紀元前二十二世紀左右的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就已經會將椰棗、無花果乾、葡萄乾、蜂蜜和各種辛香料揉進麵糰里，然後放到黏土鍋中烤出類似餅乾的點心，稱作「美露司」。

菲麗希亞含糊地應答著。她大概只覺得勇斗說的是極為理所當然的事實，完全沒弄懂他的真正用意。

三人聽了這句話之後猛然回過神來，連忙搖了搖頭。

「呃，是寫著『銀每一布格為羊毛三百六十布格』嗎？」

「嗚、嗚嗚，好、好好吃唷。」

這樣應該就完整地盡到前任宗主所託付的責任了——勇斗這麼想著。

「是的。可是，不只是因為好吃……而是我想起以前吃的時候……」

「咦？啊……可、可是……」

只不過，攸格多拉西爾的識字人口不到百分之一，從這一點就看得出能去黏土板之家學習的，只有那些上流階層的人們而已。

勇斗懇切地希望就算自己離開之後，《狼》族也能保有和平和豐饒。為此，他才想要徹底地整頓一番現有的體制。

古希臘的城邦斯巴達，是斯巴達教育這個辭彙的起源，這個城邦也逼市民們接受嚴苛的義務教育。

勇斗也猜到她會有這種反應，便故意露出稍顯遺憾的表情。

愛菲利亞打著哆嗦，猛然搖了搖頭。

「那、那就好。」

「真的是，只要是女的都來者不拒耶……多少給我自重點啊。」

「啊啊，對了。愛菲，要吃點心嗎？」

「雖然看上去可能像是在繞遠路，但只要好好播下這些種子的話，五年十年後，一定會成為《狼》不可多得的力量。」

攸格多拉西爾的誓杯制度看重的不是出身的家世，而是以個人能力來決定統治者。古希臘和古羅馬的原始民主主義，則是由握有參政權的市民來選出統治者，兩者在從市民中尋求能者這一點上，結構相似。

看起來似乎聽不太懂的樣子。

「嗯，想必是如此吧。只要好好接受教育的話，連愛菲這樣的小孩子也能識字。反過來說，要是不接受教育的話，就連大人也看不懂幾個字。」

「你、你們怎麼了啊？」

「不、不，沒什麼。哥哥大人果然喜歡年紀小的呢，他說過心上人美月小姐也比自己小一歲，也很喜歡克莉絲緹娜……」

「知名的秘法師嗎？」

勇斗看似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整個盛著烤點心的盤子賞給了愛菲利亞。

勇斗雖然才當一年多的宗主，但已經深切體會到這一點了。

「趁還沒受潮快吃吧，很好吃哦。」

曾經威脅到《狼》的《角》和《爪》已經除去了。在那之後與《蹄》和《雷》之間的戰爭雖然在意料之外，但以結果而言，也更加壯大了《狼》的勢力。

「嗯？啊啊，這一點別擔心。我會讓大家免費上課的。」

「所以說，期間就配合現況來靈活地對應，如果讓七歲到十五歲左右的所有孩子接受教育的話，不是很有意思嗎？」

「教師的薪水、教材、設施等各種費用，皆由《狼》族來負擔。」

但是，如果只是採取一時的權宜之計，問題往往會如雪球般愈滾愈大，總有一天陷入無法解決的地步。

雖然攸格多拉西爾的文明程度只到青銅器時代，但都市區幾乎都設有黏土板之家，專門教授文字讀寫、書記法和算數，也就是所謂的官僚培養學校。

「嗯？是啊……」

愛菲利亞一臉疑惑地歪著腦袋。

重振精神後，勇斗拿起一個桌上盤子里的烤點心，遞給愛菲利亞。

「是嗎？真令人傷腦筋，我不喜歡吃甜食啊。但不吃又對不起做點心的人，更重要的是很浪費。如果有人可以幫我吃掉就好了，對不對？」

「啊、啊啊，沒什麼沒什麼。嫉、嫉妒那麼小的孩子這種話誰說得出口啊。」

這也不能怪她。勇斗在內心苦笑著。這種事對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再正常不過了，但對這裡的人而言卻是極為異想天開的點子。

當然，在這個時代的話，這是有一定地位的人才能吃到的奢侈品。身為奴隸的她連提起點心都覺得惶恐。

這是馬基維利寫在權力者聖經——『君主論』中的一段話。

實際上，自從勇斗來到攸格多拉西爾之後，《狼》已經有好幾次為了保衛國土而出動軍隊了。

就差一步了。

愛菲利亞撲簌撲簌地流下了眼淚。

「不過，總之先著重文字的讀寫和簡單的算數，還有男生應該要進行作戰訓練吧。」

「是的，畢竟她在成為奴隸以前家境不錯，應該有去『黏土板之家』上課吧。」

似乎是因為過於惶恐，只見愛菲利亞臉色蒼白地用力搖頭。

他突然感覺到強烈的視線，不由得顫抖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就看到三位英靈戰士一臉複雜地瞪著他這邊。

勇斗略帶強勢地抓起愛菲利亞的手，把烤點心放在她的手上。

剛才感覺到的恐懼也是一部分原因。所謂君子不近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