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兩場大戰•首都保衛戰(2/10)

落第騎士英雄譚 17

視線隨著頭部低垂。

刀華看到自己的腳邊。

從自己腹部滑落的「內臟」,以及自己的屍體。幾十具屍體倒卧在下方,堆滿山丘。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獄就此中斷。

自己的血染紅了山丘,自己的屍體堆積如山。

她無法承受眼前的慘狀。

刀華逃離死亡的宿命,回到現實,回到分配給自己的病房、病床上。

「呼啊、哈、呼──!呼──!唔嗚嗚、唔嗚……嘔噁──!」

她急忙摸索自己的腹部。

還在。

內臟還在。

她確認完,放鬆了,同時又回想起那些幻想。宛如真實的痛苦不斷蹂躪自己,還有刀刃在腹部攪動的感覺,無比噁心。全身肌肉不由自主痙攣。

痙攣逼得她的胃液湧上喉嚨,直接吐在床單上。

「咳呵、呃呵!嘶──……、嘶──……」

身體仍然隱隱幻痛,呼吸短促。

刀華臉上沾滿油汗。她抬起頭,尋找病房牆上的掛鐘。

天童離開後,自己開始挑戰命運。她想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她以為,那些無力抵抗的拷問,已經害她流逝大把的時間。

萬一已經花費整整一天,就糟糕了。

刀華在同一個階段失去父母,更需要小心對待。

時間還有很多。

──不過,這才是正常人。

西方見到刀華之前,已經從貴德原慈善基金會得知刀華的背景。刀華的父母生病,經常出入醫院,慈善基金會的派遣員工原本就在照顧她。

她聽見說話聲。



她剛來〈若葉之家〉的時候,情緒非常安定。

那嬌小的背影,就只是個害怕大哭的孩童。

然而,刀華已經在可能性的盡頭品嘗過痛苦,她沒辦法為此喜悅。

明明她已經被殺了一次又一次,死了一次又一次。

西方非常哀傷地望著刀華,說道:

坦率,溫柔,又聽話,不和其他孩子起衝突。

她的堅強,不足以反抗命運。

眼角滑落一顆顆淚珠。

畢竟這些孩子在兒少期就失去父母,或是遭受虐待,不得不與家長分開,總是嚴重影響他們的人格發展。

算一算,自從她遇見東堂刀華,已經過了將近十年。

死亡的次數超過第十次左右,勇氣逐漸輸給害怕。

她還能挑戰好一陣子。

身心都在抗拒黑暗深處,那股無能為力的痛苦。

『沒關係,我沒有想帶的東西。』

「我、必須、做到……因為、我──」

她並非出自正義感或責任感。

然而──

不管她多麼奮力掙扎、抵抗,鎖鏈堅硬的觸感仍然緊緊扣著自己。她感覺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勞無功。

她不想管剩餘的時間,一想到自己還得繼續被殺死,還要再回到那個世界,被人千刀萬剮,絕望便戰勝了喜悅。

命運就是如此難以跨越。不,甚至「想跨越命運」這個念頭本身就是錯誤。宿命對人類來說,就是絕對的極限。

仔細一看,〈若葉之家〉的院長西方,不知何時站在敞開的病房門前。

是她身上懷抱的「詛咒」,迫使她前進。

說得簡單點,就是找死。

啞口無言。

她無法再欺騙自己。

西方聽完刀華的資料,下了前述判斷。

她抵達〈覺醒〉之前的緩衝時間,比想像中還剩得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西方便把這份文靜當作刀華原有的個性,暫時放置。

刀華很熟悉這道嗓音。

──那妳只有一個選擇!就是由妳,親手打倒我!!

刀華沒辦法保護大家,也無法繼承願望,只能難堪地縮起身子。她不斷道歉。

這種人無疑是瘋子。

換句話說──她還要死上幾百次、幾千次、幾萬次。

「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全身傷,又總是壓抑自己,想要繼續努力……這是妳最大的缺點呀。」

刀華確認了時鐘──

為什麼?

可是──


「對不起……、對不起……!」


明明那麼痛苦。

刀華在病床上縮成一團,猛抓油汗沾濕的髮絲。

這個階段的心靈輔導非常重要。

而她的父母幾乎是同時期先後去世,兒少保護評估後,決定轉送〈若葉之家〉安置。

自己沒有這麼強大,她無法跨越自己的死亡。

當超過三十次,她只能對著幻痛不斷哭喊。

但是,到底該怎麼解開這道束縛?

體感時間跟實際時間有落差。刀華原本應該感到高興。

由於〈若葉之家〉性質特殊,收容的孩子多半帶有身心問題,嚴重一點的,早已顯現在外觀上。

也就是說,刀華和一輝、史黛菈不一樣,她只是普通的正經人。

她打不倒命運。

恐怖與痛楚一再折磨她的意志,到最後,她只能像現在一樣,縮起身子,不停抽泣。

強行脫離這份保護殼,等於要自行挑戰比極限更龐大的威脅。

心靈不想再前進。

她斥責自己,硬是想閉上眼,眼瞼卻一動也不動。

在這個當下,刀華的心靈已經屈服了。

命運束縛人,卻也保護著人。

雙眼瞪大到發痛的程度,眨也不眨一下。

這孩子非常好帶。

她抬起頭。

她沒辦法繼續挑戰。

「不行……我不行了……我不想再繼續了……」

只要抵達命運的另一頭,上天將會賜福。

西方大吃一驚。

當刀華閉上雙眼,黑暗再次覆蓋視野──她隨即睜開眼,放聲尖叫。

刀華仍舊打算再次挑戰。

超越命運之人,必須直視死亡深淵,不帶半點畏縮、恐懼,繼續向前邁進。他們堅信自己能夠跨越命運的束縛,傲慢、不羈、勇敢,無論哪一種辭彙,都無法形容這份強烈的自我中心。

不過,就在刀華來到〈若葉之家〉後,大概過了一個月。這一天,她繼承的遺產,原本住的房屋要出租,需要清空房子。


◆◇◆◇◆

「咦──」

西方體認到自己的職責,迎接刀華到來。

向〈若葉之家〉的家人,還有自己的父母。

她對刀華說,如果有什麼東西想要帶到育幼院,只要體積不大,都可以帶過來。但是──刀華卻這樣回答:

就在這時──

話雖如此,〈若葉之家〉除了刀華之外,還收容了很多孩子。

刀華的瞳孔放大,雙眸慌亂地顫抖。

天童的暴風雪很可能已經造成傷亡。

她連哭花的臉都來不及擦,明知道很魯莽,也暗自相信自己辦不到,卻無視所有想法,強迫自己前進。

一開始,她的確懷抱強大的意志力想要超越命運,打倒天童。

「……刀華,妳這個傻孩子。」

「騙人……」

然而──刀華的狀況完全出乎西方預料。

這等於是──她無法繼續戰鬥。

育幼院的其他職員為此感到開心,西方卻隱約感到不安。

「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

跟自殺沒兩樣。

天童說,人能夠超越命運。

比起乖巧的孩子,經常哭鬧的孩子還是較需要費心思。

西方不得不改變自己的判斷。

以一個小學低年級的兒童來說,她太文靜了。

自從她開始面對自己的命運,時鐘的指針僅僅前進了不到五分鐘。

用不著別人說,刀華已經深刻體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