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兩場大戰•首都保衛戰(3/10)
落第騎士英雄譚 17
從以往的經驗,即使孩子遭受虐待,由政府強制帶離父母身邊,這些孩子仍想攜帶跟父母有關的紀念品。
對這個年紀的兒童來說,父母親的存在非常龐大。
她又詢問一次,真的沒有想要帶來的東西?刀華仍然點了點頭。
『我真的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爸爸跟媽媽常常住院,我很少跟他們在一起。所以……我連他們死掉的時候都沒有哭。因為我早就知道,他們很快就會死掉了。』
她早就知道了,所以不會難過。
刀華說著,表情也感覺不到半點倔強。西方見狀,馬上就明白。
──這孩子怎麼會不棘手?
現在收容在育幼院的兒童里,這孩子絕對是最岌岌可危的一個。
這個女孩不知道怎麼「撒嬌」。
發脾氣,大哭大叫,發泄情緒。
小孩常有的心理狀態,任性妄為的根基,在於什麼?
那就是對旁人撒嬌。
自己覺得好睏擾,希望別人做點什麼,幫幫自己。
撒嬌,就是這類情緒的外顯特徵。
這個年紀的孩子理所當然會撒嬌,隨著年齡增長,社會或自尊心才會逐漸壓抑這股衝動。
刀華卻在小學低年級的這個年紀,就喪失「撒嬌」的選擇權。
她已經學會怎麼壓抑自己的不安與不滿,不讓情緒失控。
這恐怕是她的生活環境使然。
父母隨時會去世。
雖說父母住院的時候,慈善基金會的職員會到府訪問,同時照顧她,但終究沒辦法一整天陪在她身旁。
她當下發誓。
所以才把心愿灌注在花里,送給女兒。
就算這個世界毀滅……妳的家還是在這裡。妳的家人也在這裡。這世界上誰敢指責妳,我、〈若葉之家〉一定會保護妳。刀華,所以妳就原諒自己,別再努力了。」
刀華抓緊西方的胸口,放聲大哭。
雙手更用力收緊。
希望她繼續像現在一樣平凡。
「可是……!我一定得做,一定要!已經、只剩我能做到……!」
「嗚嗯、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華的爸爸媽媽一定是希望刀華可以像這種花一樣,堅強地活下去,才把這片庭院送給刀華。』
可是──
「──」
自己轉達刀華父母的遺願,也在同一天立下誓言。
並且──
好想依賴他人的溫柔。
刀華的父母果然深愛著她。
──而現在,就是達成誓言的時候。
這些全都是長大成人必備的功課。她在兒時沒能做好,直到今天才完成課題。
西方知道。
「媽、媽……?」
難過的時候,可以逃避。
刀華哭得一塌糊塗,話也說不清,卻仍然不打算退縮。
女兒未來必須孤單活下去,他們居然沒有留下任何事物,來支撐、陪伴女兒。
「……」
刀華不懂怎麼撒嬌。
「希望孩子任何時候都能堅強──並且笑得像花朵一樣燦爛。父母對於孩子的願望,多半只有這點程度。除了孩子的笑容之外,他們別無所求。
『洋甘菊這種花,不管在多麼貧瘠的土地都能生根,一再遭人踐踏,也能開出花朵。苦難中的力量──洋甘菊的花語,就是在描述這種花的強大呢。』
同一時間──西方也思考著。
西方認為,還是應該把父母的心愿轉達給她。
『……?沒有,他們沒有告訴我。』
緊得令人發痛。
太過強大,有時也會害了一個人。
──同時也感到憤慨。
──而西方熟悉刀華的個性之後,也察覺了。
白色花瓣,黃色花蕊。那是洋甘菊。
西方聽完這番話,不禁慚愧了起來。自己誤會大了。
『我上一次生日的時候,爸爸媽媽送給我這庭院的花,當作禮物。是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兩個人一起種的。但仔細想想……他們都死掉的話,我也沒辦法繼續住在這裡。他們送禮物之前可能沒有想太多吧。』
他們的心愿對於太過堅強的女兒,或許會成為「詛咒」。一想到這裡,他們就沒辦法將藏在花里的心愿說出口。 他們的選擇或許是正確的。
所以才會想達成自己辦不到的事。
好想把自己的一切交給別人安撫。
『……!』
或許能在世界留名的英雄,都具備這樣的強大。
『刀華,妳認得這種花嗎?』
沒錯,開什麼玩笑。
一個這麼年幼的女孩,居然已經放棄「撒嬌」。
她的父母也發現女兒早熟。
西方走進病房,一見到刀華的臉,她就明白了。
開什麼玩笑!
不過西方一進到刀華的家,馬上就發現,自己的憤慨只是一場誤會。
『答對了。那他們有沒有告訴妳,這種花的花語?』
自己在那之後,已經盡自己所能為刀華付出。
從那一天起,自己是否做得夠好?
他們現在或許也守在刀華身邊。西方向他們發誓。
他們一定為此內疚不已。
她可以繼續平凡。
西方一時間沉浸在洋甘菊的美麗之中。刀華說道:
「咦……」
「嘶嗯。」
西方的擔憂──
但是──
孩子終究會繼續活下去,即便只是小小的回憶,這份親情仍然會成為孩子心中的棲木,支持他成長茁壯。
他們一定沒有告訴她。
西方多麼希望這份強烈的意念,能夠傳達給刀華。
刀華說「父母沒有想太多」,這讓西方覺得很怪異。一問之下,才發現刀華不知道洋甘菊的花語。
孩子都需要父母。
但是──
完全是杞人憂天。
人們將這個行為,稱為強大。
西方現在的情感近似於憤怒,用力抱緊刀華。
『這是洋甘菊。爸爸媽媽有告訴我。』
努力、堅強,不一定能成為「美德」。
絕對會。
即便自己會因此崩潰。
「妳一定一直責備自己。自己竟然沒能哀悼父母的死。自己直到他們死前,都沒有察覺兩人的愛。所以妳才這麼努力,努力達成兩人的期望,想要回應他們的愛。之前是,現在也是。」
怎能眼睜睜看別人把心愛的女兒、家人,推上英雄的位置,永遠孤單?甚至崩潰?
所以,西方將花的涵義告訴刀華。
不需要逼自己去做辦不到的事。
她是否願意接受自己?
「不會有花開得像現在的妳一樣,這麼沮喪。」
刀華卻沒能體會。
「──!」
即便當下無能為力,但希望刀華未來需要他人幫助的時候,自己能夠成為她願意撒嬌的對象,親自教導她父母沒能教她的功課,學會撒嬌的重要性。
圍牆的另一端,院子里開滿一整片白皙花朵。
不知道她孤單一個人的夜裡,究竟在想什麼,思考什麼?
「妳差不多該原諒自己了。」
連自己這個外人都能發現。
而且……我也一樣。
她在放棄之前,想必經歷過無數苦惱。西方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心痛。
自己是否順利成為這女孩的母親?
「妳已經很努力了。不但幫忙照顧相同處境的孩子,當大家的英雄,任何時候都很優秀。妳已經像洋甘菊的花語一樣,成長得十分堅強。妳是〈若葉之家〉的驕傲。妳的父母在天堂一定也會很開心。可是……妳的父母一定不希望刀華這麼痛苦,還逼自己繼續努力。」
當然了。
撲鼻的香甜氣息。
刀華若是沒機會獲得如此深厚的疼愛,肯定是一大損失。
撒嬌是小孩理所當然的權利,他們卻沒辦法任憑女兒撒嬌。
自己內心那股難以言喻的情感,原本一再膨脹、累積、塞滿心頭,現在全發泄出來了。
任何人在兒時,都曾經歷這些衝動。
西方在這十年內,始終陪伴著刀華。
她知道女孩的父母很辛苦,但是他們竟然沒為女兒做點什麼,就放她一個人煩惱──煩惱到後面只能看開。
假如有一天,兩人的願望逼這名堅強的少女走上絕路,她一定會代替死去的兩人,陪伴刀華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