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友人與愛」(3/7)
安達與島村 4
「不過不是來開讀書會的吧?唉,真可惜。」
不曉得是否嘴上說著可惜,但本來就沒有在期待,島村母親臉上露出悠哉的笑容。
以同學要到家裡住來說,也許那種和學校有關的理由確實比較適當。
要是被問到我為什麼要來就傷腦筋了,但還好她好像不打算繼續問下去。
我不經意地看向旁邊,就看到島村妹妹正不自在地戳著桌上的煎蛋。
她會縮著肩膀的原因當然是我。
我也低頭打開麵包的袋子。
「哎呀,其實我也有準備安達妹妹的份啊。」
島村母親開朗地說著「嘿~」遞過盤子。盤子里裝著麵包和炒蛋。
「難道你不願意吃我做的早餐?」
「啊,不……我要吃。謝謝您。」
我收起自己帶來的袋子,接下盤子。被溫柔威脅的感覺好新奇。
我慢慢嚼著麵包。往島村妹妹那邊一看,發現她也是和我一樣的吃法。
途中我們不小心對上眼,感到尷尬的我不禁低下頭來。島村妹妹似乎和島村母親不同,不怎麼歡迎我。我懂她的心情。因為我們的個性很像。
和我很像,就代表島村妹妹是想獨佔姊姊的那種人。
「安達妹妹跟我們家那個孩子不一樣,有乖乖上學對吧?」
島村的母親向我搭話。我偷瞄島村的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呃,那個……」
「安達也和我差不多喔。」
島村開口補充說明道。對對對,跟島村一樣,一模一樣。不對,我不上課的狀況還比她嚴重。
「偶爾一起洗有什麼關係嘛。好了,走了。」
當我像這樣動搖到拚死命地忍著不說話的途中,島村的呼吸就在我不知不覺間變小,也穩定了下來。她睡著了嗎?就算想回頭確認,也因為怕一動就吵醒她而覺得猶豫。結果我反而更繃緊了身子,屏起呼吸。
「…………………………………………」
「你不逃跑就可以。」
島村把剩下的麵包一口氣塞進嘴巴里。她鼓著臉頰說完「偶汁飽了<我吃飽了>」後就離開了。我害她生氣了嗎?我感覺自己也有些責任,便一樣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中。我用力動著下巴,有些勉強地吞下麵包。
島村和我面對面,直直看著我。
那個人一定知道我是個難以理解的人吧。
這麼做也沒像平常一樣微微有股睡意降臨。這麼一來,就真的會覺得夜晚很漫長。
我有多久沒覺得假日是個特別的日子了?
「優秀的孩子?哈哈哈,原來如此,所以安達妹妹的年紀比較大一點嗎?」
島村的妹妹沒有回應提問,直接走進房裡。然後把頭撇向一邊說:
之後,我很驚訝晚餐連我的份都像是理所當然似的準備好了。
「姊姊,我們一起洗吧。」
島村是女生,我也是女的。然後,現在島村的胸部貼在我背上。
因為我想不起來,所以也無法做比較,不過似乎是沒有什麼進步。
摻雜著希望與焦燥的心情重重壓在我的背上。
「真啰嗦耶。」島村露出不快的表情。她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很明顯想快快離開這裡。島村母親則是一副已經看穿島村這樣的態度,卻不介意的樣子。
我想起島村母親在廚房說的那段話,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不。
「我……那個……可以坐在你的大腿中間嗎?」
她笑的音量大得連島村那句「沒這回事」的強烈否定都聽不清楚。
若不調整相觸的面,直接相互衝突,那當然無法咬合。
島村在休假時似乎就和字面上一樣,都在休息。
也就是我今天一天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所以我沒能出聲制止或是追上去。我只是茫然地看著眼前有如照著鏡子般的景象。
還有,這時候我是第一次和島村父親碰上面,他也很爽朗地笑說:「有年輕女孩在的餐桌真是亮眼呢。」跟我同年紀的島村聽到這段話倒是抽搐著臉,說不定這是島村父親自身風格的玩笑話。或許島村偶爾會下意識顯露的傻裡傻氣,就是遺傳自她的父親。
島村這道既是提問,同時也是告知拉開序幕的聲音刺激著我的耳朵。
「好了,我們要來做什麼呢?」
「嗯?生氣什麼?」
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就只是待在一起而已。這就某方面來說,也許是符合我理想的一種形式,但我心裡同時也存在著期待發生一些戲劇性變化的自己,要適應這種心情上的落差還需要一點時間。
島村聽到妹妹的提議,便坐了起來。我也完全沒預料到島村妹妹會這麼說,所以除了吃驚還是吃驚。
不過因為這樣就用「孩子」這個詞也說不太過去就是了。
島村張著腳躺下來睡覺,而我蹲坐在她的雙腿間──這種畫面有點莫名其妙。
島村的母親拍手叫好,大大誤解了我的意思。
我感覺到島村就這樣往後躺了下去。啊……隨著她的身體離去,我有種泄了氣的皮球般的感覺……不對,是到剛才為止的我有些不對勁。
不論是那東西的出處還是產生的理由,我全都了解。
我不流利地說著平常並不會說出口的話,隨後島村的母親又拍著手說:「你們的感情很好嘛。」
咦?我用漸漸清醒過來的雙眼盯著天花板,突然感到很疑惑。
現在跟穿制服時不同,只有薄薄一件襯衫,所以會感覺到貼在背後的那股隆起。我縮起來僵直身體,結果反而貼得更緊了。我慌到很擔心自己心裡的動搖會透過嘴巴泄漏出來,心跳也是劇烈加速。為何?為什麼?怎麼會這樣?──我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產生的變化。
今天就是如此稀鬆平常的一天。
房間的門被人打開,門後探出了一張小小的臉往房間里張望。島村似乎被開門的動作吵醒了,可以感覺到她的腳跳了一下。
所謂「個性很像」,就表示我們突出的部分也在相同的位置。
進來房間的是島村的妹妹。她看向我們,眯細了雙眼,小小的手上還拿著像是睡衣的衣服。仍然躺著的島村似乎在看到妹妹這副模樣後,判斷出她是要洗澡。
我也想和島村的妹妹和平相處。但如果這麼做需要我放棄和島村有關的各種事物,就是錯誤的做法了。我不打算主動選擇不正確的答案。
「真希望我們家那個笨女兒也可以學學你這一點啊。」
這樣就好了。我硬逼自己接受現實。
我本來是想幫她說好話,卻變成火上加油了。
其實沒什麼事情好說的。我還是像平常一樣黏在島村身邊,而今天只是這種狀況延伸到一整天而已。我們玩了我帶來的黑白棋,兩個人坐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還跪坐)看電視,然後島村在知道我那些包包都裝些什麼後傻眼地笑了出來。
島村的妹妹拉起姊姊的手。剛才提出疑問的島村還是站起來,就這樣半彎著腰地被牽著走。島村看了我一眼,說:「那個,呃……我去去就回。」然後就這麼不太能理解發生什麼事地離開房間。背後失去依靠的我抱著雙腳,像不倒翁那樣滾來滾去。
「是嗎?明明你看起來是比我們家那個不良少女安分的乖孩子呢。」
吃完晚飯後,我們就到了二樓的房間。明明島村的房間是在一樓,她卻自然走來我住的房間,讓我覺得莫名開心。我甚至感到一種優越感,雖然也不知道是對誰抱有這種感覺就是了。這種類似萬能的充實情感究竟是什麼?
有一大半時間都是像這樣獨自度過的狀況太奇怪了。以尋求島村這方面來說,這樣太奇怪了。
島村妹妹在出房門前也有轉頭看向我。
「啥?」
我把用完的盤子拿去流理台準備洗一洗的時候,島村的母親便來到我旁邊說:「啊,沒關係啦。」
她抱著右手臂,露出淡淡微笑說:
「……和島村一起洗澡,在同個房間睡覺……不過應該不是同床吧?」
雖然因為這是我從沒體驗過的關係,完全不懂是什麼感覺。
「其實島村是比我還要優秀很多很多……的孩子。」
今天曾發生這種事情。
我有什麼理由慌成這樣?
我持續帶著清醒的意識,直盯眼前的黑暗。
「你怎麼突然這麼說?之前不是還覺得很害羞嗎?」
所以這時候我變得大膽了點,不小心就問了這種問題。
「我吃飽……了……」
……這時候的我……不知道該說很蠢,還是很奇怪,總之就是很不妙。
島村笑著揮了揮手。她的話中沒有半點厭惡。
「吃完要趕快去洗澡喔,你每次都一吃飽就睡了。」
「…………………………………………」
她不悅地皺起眉頭,兩邊嘴角往下彎。
「你生氣了嗎?」
島村摸著我的肩膀這麼問。事情演變成跟上次一樣了。「那就失禮了……」我有些客氣地靠向島村身上。啊,好軟,噫。我獨自被現況弄得不知所措。
也就是我的一天有一半以上都是被夜晚所佔據。
原來她們之間是這樣的關係啊──我對她們這種有點難以理解的關係感到佩服。
真的完全沒發生什麼事,就來到獨自躺下的漫長夜晚了嗎?
島村有些調侃地彎起嘴角說:
我對島村的母親表示她太看低自己的女兒了。
吃晚飯時,島村隨意敷衍了母親的碎碎念。不曉得是不是被人聽到這種對話覺得很難為情,島村偷瞄了我一眼。感覺像是立場反過來了一樣,好高興。
從撒嬌程度比我高卻還不會被拒絕這點來看,親妹妹這個身分果然很強大。那是一層屹立不搖的關係。
很緊張很拚命的只有我,島村則是和平常一樣順著流逝的時間度日。有時不經意瞄到她的臉,就發現她正帶著茫然的惺忪眼神看著某處。而她一和我對上眼,就會緩緩露出微笑。每次看到島村這種有些遲緩的反應,心中就會有某種東西揪得緊緊的。我甚至感覺自己還沒摸清那到底是什麼,就被弄得一團混亂。
我對島村的妹妹抱有一種類似憧憬的情感。
雖然我的日文也變得怪怪的,但我不特別在意這點。
蹲坐著的我雙手在彎起的雙腿上慌張亂動。
我只是這樣單純躺著的時候,突然在中途意識到了一件其實察覺得太晚的事實。
被戳到痛處了。我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坐到島村張開的雙腳之間。我專註地盯著島村張成八字形的雙腳,還有大腿。島村的腳真的很漂亮。她穿旗袍一定比我好看,好想看她穿一次。
「…………………………………………」
就在我盯著島村的腳,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
「話說回來,安達。」
轉過頭來的島村已經沒有鼓著臉頰了。語氣也是一如往常。
光是為了追求最好的結果而拚命尋找出路都老是換來後悔了,怎麼能那麼做呢。
「好好好,你說的是。」
我知道是什麼東西讓她彎下了嘴角。
聽到島村母親這段嘆息,我只能以微微點頭來回應。
我在低頭表示要離開之後走出廚房,追上島村的背影。
我感覺背部貼在那個上面,自顧自地紅起臉來。要說是貼到哪個上面,就是島村的……胸部。
我上次是怎麼問的呢?現在的我多少有比那時候還抬頭挺胸嗎?
要說她是優秀的傢伙也很怪,說是好人又更怪了。
「你想先洗嗎?真難得耶。」
母親果然很了解自己的女兒。我的母親肯定也不例外。
真要說的話,其實有發生這樣的事情。
「你不靠過來嗎?」
「喔,你說剛才那個?我母親總是那個樣子,跟她生再多氣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