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友人與愛」(6/7)

安達與島村 4

「我要關燈了喔,可以嗎?要去廁所嗎?」

「唔,嗯……關吧。」

「好喔~那,晚安了。」

關燈之後,島村就鑽進了被窩裡。我也小聲講了一句晚安,她有聽到嗎?

我們馬上就不再說話。到了這時候,我才慢慢開始訝異我們真的現在就要睡了。

脖子以上的感覺莫名清晰,好像整個人變成只有一顆頭一樣。

「…………………………………………」

我就這樣往旁邊滾啊滾的──

我認真思考這能不能用自己睡相非常差矇混過去。這藉口有點牽強吧,嗯……很牽強,非常牽強。這就是毫無辯解餘地的狀況嗎?

光是能躺在一起,就該感到滿足了嗎?

我跟她之間的隔閡不可能突然就全被填補起來。這讓我腦里浮現「現實性」這個詞。

……不對。我悄悄搖了搖頭。

正眼面對現實並沒有錯,但太過拘泥於現實而輕視理想,就是錯的了。

不抱任何理想做出行動,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那樣不是行動,不是自己的意志。那叫作惰性。

我稍微抬起身子,偷偷觀察島村。

島村閉著眼睛,呼吸也很穩定……已經睡著了嗎?

我非常好奇地悄悄離開床鋪。我爬近島村身邊,觀察她的臉。我凝神察看島村沉靜、漂亮,又有如雕像的睡臉。

忍不住盯向她的嘴唇,眼睛底下就開始發燙。

我由衷希望可以聽到她主動問我要不要一起睡。

「……安達?」

因為我剛才焦急得坐立難安。但如今那份焦躁也已經遠去了。

看,她馬上就睜開眼睛了……睜開了?

「因為你蹺課了,所以沒聽到這件事情。」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也只要立下約定就好了。我先前一直沒察覺到這一點。

因為我沒能接受她用隨意態度看待這件事的事實。

「到我睡著的時候。」

這麼不順暢的滾法讓我只覺得絕對是洗過頭,弄得皮膚太過乾燥。

我用伸長脖子的感覺往前邁進。

「因為昨天晚上我妹也有鑽到我的被窩裡來。」

只要冷靜回答她就好。反正我什麼都還沒做,之後也不打算做什麼。

這勇氣真是不負責任。

「所以,你就放心睡覺吧。」

明天就要換的話,根本沒時間祈禱。

「怎……怎麼了?」

「快……」

島村用調侃我的語氣詢問躺起來的舒適度。我還沒入睡,就覺得好像在作夢了。

「啊,原來……」

「安達?」

島村露出燦爛的笑容。因為很突然,再加上距離又近,令我受到了一股衝擊。

黑夜中,我在離她很近的距離下呼了兩口氣。映照在這雙已經適應黑暗的眼中的,只有我非常重視的那個人。

「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

島村笑說我真是問了個怪問題。是啊,嗯。我打算趕緊退開。

其實也可以那麼想。或許那種想法正表現了島村的個性吧。

「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孩子啊。」

「當然在睡啊,我都在被窩裡了。」

島村用像是在哄孩子的語調發出苦笑。不過,她沒有把手抽走。

「感覺心情非常平靜,而且平常綳得很緊的眼睛底下和胃的底部都變得很放鬆。」

我們睡在同一張床鋪里,在極近距離下面對著面。感覺要是鬆懈下來,就會不小心慌得叫出聲。

壓在底下的左半身沒多久就麻痹了。

「話說回來,明天要換座位了呢。」

這下糟了。

我像個耍任性的小孩般,抓住島村的睡衣。

根本就沒有什麼好愧疚的。

要是我被排到最前面,島村在最後面怎麼辦?

「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在睡了……」

島村伸出手,然後把手臂伸進我的頭和被褥之間。

島村很冷靜。我從沒看過她慌得不知所措的模樣。

我的手腳拒絕那麼做。

「……是……是喔。」

島村盯著我全力抓住睡衣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聽她用隨意的語氣這麼說,我有點沮喪。

「是那樣嗎?」

原來我的表情有不安到可以從外表看出來嗎?島村居然對我這麼說。

我下意識地老實講出實際狀況。島村臉上寫著「這有這麼讓人感動嗎?」,不過我對她輕輕搖了搖頭。我沒有很激動,而是正好相反。我的心情很平靜。雖然有覺得很感動,但同時,我的內心也瞬間有股解放感擴散開來。

明明我想儘可能接近島村,就算是一步,甚至是一公分也好,卻無法好好祈禱。

我實在無法主動擴大這段距離。

「嗯,當然。」

但撐在地上的膝蓋和手,卻無法離開地面。

「如……如果我們的新座位能像現在這麼近就好了!」

但島村卻笑著出言否定。

不過,我當然不打算做任何事。我只是單純在看著她。雖然因為以前作過的那個夢掠過腦海,害我心臟加速得快爆開了,但沒有人保證不會出狀況,所以不能做些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事情。

即使沒有睡著,我的世界也在一種柔和的東西的懷抱之中。感覺輕飄飄的。

要是我有長狗尾巴,現在一定左右擺動到幾乎要斷掉了吧。

「呃,真的這麼近的話,會有很多問題吧。」

「快哭出來了。」

大概是因為還沒忘掉只有頭的知覺莫名清晰的感覺吧。

我直接用僵硬的動作滾過去,鑽進棉被裡。

我直直面對、注視自己懷抱的不安及產生不安的理由,詢問自己。

我不用婉轉的說法,用發著抖的舌頭拜託她。

「怎麼了嗎?」

島村依然面無表情地輕輕說聲「原來如此」。我正困惑她究竟了解什麼時,島村就掀開了棉被。我一用眼神問「真的可以進去嗎?」,島村就翻過身面向我,然後招手要我過去。鼻子的疼痛告訴我這不是在作夢。

「明天中午……也一起吃飯吧?」

「你的頭髮還有點濕濕的。」

「而且還一直纏著我要這樣做呢。」

所以才會被沉靜的情感給玩弄得幾乎要流下淚來。

我的身體耍任性地說辦不到。

無論最后座位怎麼安排,我們又會離得多遠──

後腦勺傳來島村的感想。下定決心抬起頭後,發現我們之間的距離意外的近。

可是我要是想著船到橋頭自然直,鐵定會變回孤獨一人。

這是所謂的「臂枕」。

「咦,是嗎?」

我想得到一些類似保證或是安心之類的話語,不禁向島村尋求依靠。

那種液體大概是叫作幸福之類的名字吧。

透過話語、態度和溫度。

「可以……一起……睡嗎?」

我感覺到島村手臂的溫暖後,才慢半拍地理解發生什麼事。

「嗯。」

她睜開眼睛了。我們在極近距離下四目相交。

「快?」

「還不行。」

我在黑暗中為自己做出和島村妹妹一樣的行為感到羞恥。

稍微想想,就會發現這件事其實很簡單。

「你掉下來的方式好像小飛蟲一樣。」

我睜著眼回答。老實說,我完全沒有睡意。

島村慷慨答應,讓我「放心」下來。

「這種有濕度的溫暖會有種獨特的舒適感呢。」

這是──

我還是初次聽說。島村在眼神短暫地疑惑游移後,才恍然大悟地說:「啊,對喔。」

現在是該由自己做出行動的時候了。就算繼續等下去,也得不到任何結果。

藉由島村這一句話,我內心的情感找到了出口。

所以──

「欲仙欲死」就是指這種情況嗎?該怎麼用言語表現這種令人陶醉的感覺呢?

「那就像兩個人坐在同一個位子上課一樣不是嗎?」

三、二、一──

快動啊──心裡的勇氣對我如此下令。這股勇氣並非率先沖在前頭,而是用力往屁股踢了一腳。

「……我可以把手收回來了嗎?」

我點頭告訴島村就是這樣。島村沒被快哭出來的我嚇著,看向我的頭髮。

似乎是我身體的影子一動,就吵醒她了。島村一臉疑惑。

是這樣啊。我也理解到為什麼自己不知道了。接著我立刻為要換座位這件事,驚訝得差點瞪大眼睛。

島村應該是並未多想就提出來的這個話題,對我來說卻是出乎意料的一件事。

「姊姊的手臂躺起來怎麼樣啊?」

島村的手撫摸著我的頭髮。光是這樣,就讓我受到一種黏稠液體的環抱。

咚──我用臉撲上島村的被褥。壓扁的鼻子發出一陣乾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