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靈魂是共有的?」(4/7)

安達與島村 5

我決定當作是這麼回事。

呀哈哈哈──島村難得害羞地撇開視線。

「因為這樣比較方便,就變成類似一種習慣了。」

「哈哈哈……」

哈哈。

不過,她穿的是學校泳衣真令我意外,像我帶的就不是學校泳裝。

把蛙鏡戴在泳帽上的島村在等我過去。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她還雙手抱胸。我得在島村面前脫衣服嗎?這次換另一種動搖襲向我。要在……島村面前……脫衣服。我的思緒被切成許多碎片,一種好像頭衝進雲里的溫熱薄霧包覆了我的臉。

我抓著衣角,僵直了一陣子。

不不不。

我沒必要在意這種事情,沒必要。我靠著氣勢脫下衣服,伸手摸向內衣。

腦海里浮現有如車輪和鐵路擦出火花的情景。

我的腦袋思緒被磨亮了。

「嗯……」

我嚇了一跳。

雖然很在意島村這段簡短反應,不過我還是繼續脫下內衣。我動作匆忙地從包包里拿出泳衣。

早知道就先拿出來了。我為自己的笨拙感到暈眩。



「喔~」

好在意。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的我拉起泳衣。

「喔喔~」

感受到的刺激聚集在頭頂上,彷佛有花朵要綻放。

游泳池這種地方,跟島村一起來說不定意外危險。會被她擾亂思緒。

「很可愛嘛。」

感覺她變得有點像永藤。

就算是我,也看得出這一點。

「咦?嗯……哈哈哈哈。」

「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至少該說點什麼呢?」

「…………………………………………」

我們走進游泳池邊。不久後鼻子也已經習慣氯味,不會多加在意了。

從她的側臉可以看到嘴角正在抽搐。雙眼也垮了下來,直盯著前方。

我吐著氣,打算先面對那天花板,直到腦袋冷卻下來。我捨棄空氣,漸漸下沉,就看見有水柱往上衝去,搖動那天花板。戴上蛙鏡的島村也下水了。她一樣吐著氣泡,蹲到以大字形沉進水底的我身旁。我的視線飄往身體前傾的島村身上泳衣和腋下附近的分界線。我忍不住定睛凝視。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就老是注意這種地方──我吐出太多空氣,導致呼吸困難,就連忙回到水面上。臉回到水面上後的我有點嗆到,不久島村也跟著浮上水面。

「你好像馬上就開始在享受了呢。」

接著──

島村好像光是能逃離炎熱天氣就心滿意足了,身體浸到下巴都能碰到水的她,正在水裡不斷徘徊。她這樣好像鱷魚,感覺好可愛。呃,先不管鱷魚本身可不可愛啦。

我或許會希望自己和她之間,是會被擺出這種臉色的關係。

「嗯?」

「真舒服呢~哎呀~太棒了。」

「你在找誰嗎?」

感覺她好像想說「你稍微冷靜一點吧」。

我尤其注意泳衣跟屁股之間的分界線。為什麼?──雖然是自己的舉動,我卻止不住心裡的疑問。我的臉頰和頭就像添了燃料般發燙。我流出汗水,心想要趕快冷卻一下而看了周遭,發現旁邊就是游泳池。我用掉進水裡的感覺傾斜身體,落入水中。穿破柔軟的水牆,沉入游泳池底,面向上方。我沒有戴上蛙鏡,水質也因為氯而變得模糊,不過我看見了水中的天花板。

我瞄。

「你到肉店去買可樂餅回來。」

島村不會編造「我不小心就說出口了」、「就是以牙還牙」等藉口的乾脆態度,讓我得到了少許救贖。因為我覺得這樣比她模糊掉自己的真正想法,還要真誠許多。

「我不是叫你別跟我當朋友,是你也把視野擴大到其他人身上應該比較好的意思。怎麼說,我在想那樣會不會比較穩定一點。」

島村的反應緩慢到有種悠哉的感覺。

我直接面對事情根本沒解決,甚至不成問題的事實。

「真、是、謝、謝、你、喔。」

呼吸穩定下來以後,我用手擦拭自己的臉。終於開始感受到游泳池水的冰涼感了。

「我前陣子說得太過火了,對不起喔。」

那看起來勉強還算是笑容。

「啊,不,島村不需要……道歉。」

「我考慮……看看。」

我對島村投入過多感情,結果變成了那樣,所以以島村的角度來說,會提出這個提議可說是極為理所當然。一切都是我的錯。不對,這並非錯不錯的問題。

「嗯。」

「嗯……」

「……咦?」

她像在哄小孩似的對我道歉。我是對她把我當成小孩感到有些疑惑,不過先不管這個,她突然對我道歉,害我慌得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難不成是那次祭典跟她在一起的女生?我擅做想像,弄得胃底一陣灼熱。

我就像是從頭被澆了冷水……不是因為現在待在游泳池就開玩笑,是真的有如天降冰水一樣,冷到心底。總覺得接觸著的肌膚,比游泳池的水還冰。

明明這麼近,卻感覺我們之間有距離。我害怕著這點,呼喊島村的名字。

「要小心車子喔。」

「……嗯。」

島村前傾著身體看我,用輕快的語氣這麼誇獎。

以剛才看到的游泳池氣氛來看,反倒是特地去買泳衣的我會顯得格格不入。大概。藍色的連身裙泳衣跟島村的泳衣相比之下不會極端顯眼,對我來說是種小小的救贖。

我覺得這段話有種強調「但我不知道會不會奉陪你到最後喔」的言外之意。

我把肩膀以下浸在水裡。好了──雙眼率先游移起來。

我對島村對待我的態度,感到毛骨悚然。

「嗯。不過這部分要看你的價值觀,我是不會太強迫你啦。」

這才終於開始思考。

「啊,對了。」島村往我這裡過來。她的臉跟手在水面附近遊動,好像一隻青蛙。等著等著,島村就把手放到我的頭上。她的手微微上下移動,撫摸著我的頭。

島村把自身感情表露在外了。

她正配合電風扇的旋轉功能左右走動。

我用手遮住臉。搞不懂,我搞不懂島村啊──我默默如此嘆息。

這時候,我才終於察覺自己漏掉了一個重點。

只有親人之間才擁有的東西,就出現在我眼前。我打心底羨慕她們。

「不過那也是我的真心話之一,我沒有說謊。」

走在最後面步行水道的人在看著我們。大概是很難得有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來這個地方吧。不曉得島村是不是很習慣來這裡,她一點也不在意周遭的視線。她只有移動雙眼,看著跟游泳池有點距離的最後面一帶。

我正不知所措的時候,先迅速浮出水面的人影留下剛才好像也聽過的「嘿嘿嘿」笑聲,濺著猛烈的水花離去。就連分隔水道的分隔線也是大大張開雙腳,絲毫不費吹灰之力地跨過去。明明是在水裡面走,動作卻莫名快速。雖然我沒實際看過,不過河童是否就是會做出那種野性動作的生物呢?是說,她是幾時來這裡的?

我不禁大幅抬頭。島村語氣平穩,像在教導我般地說:

好像有隻手放在我額頭上,要我停下來一樣。

而說完這段話的島村彷佛在等待我不再排斥,默默不語地凝視我。

就算她的舉動是正確的,還是帶給我不少類似失意的情緒。感覺好像被布下了防線。

之後,我就載著搭在腳踏車后座的島村,前往「永藤肉店」。店門口不知為何畫著一個有水藍色頭髮,很像妖精一樣的角色。好像在哪裡看過。

島村不只像個姊姊,而是簡直像個母親一樣一直撫摸我的頭。

「咦?嗯,算是吧……」

「嗯……」

弄濕腳下的消毒水一反預料,很溫暖。裝在天花板的淋浴設備沒有流出水來,相對的,出口那裡飄來了陣陣刺激鼻子內部的氣味。是氯的味道。我很久沒聞過這個味道了,甚至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察覺是什麼。我瞄。

「啊,你換好泳衣了嗎?」

不久,隨著水面搖蕩的肩膀縮了起來。

「安達,不可以變成那種大人喔。」

我心不在焉地回應她,同時注視著她那滴著水珠的臉。

島村並不溫柔。

「島村……」

她們母女倆感情真好──我在一旁看著她們的對話。

對。我感覺最近跟島村相處得還算順利,就不小心忘了。

「喔,原來你不是穿學校的泳衣啊。」

游泳池總共分成六個水道,而我們似乎只能使用就在面前的第六水道。其他水道有大人們在默默游泳。這不是可以開心玩耍的氣氛。再說,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跟島村一起開心玩耍的模樣。我瞄。

甚至覺得隔著帽子摸很可惜。當我隨著搖蕩的水一同感受安寧時光時──

我瞄。

島村正看著電風扇,發出哼聲。

而且雖然看起來像在生氣,實際上卻沒有半點厭惡。

浮上水面的島村擦擦臉,瞪往水花濺起的方向。

垂著鼻水的我抽搐著臉,發出「嘿嘿……嘿嘿嘿」的笑聲敷衍過去。

現在的我光是為了收拾場面而點頭答應,就用盡了全力。

昨天講電話時她也沒有意識到是吵架,而很乾脆地和好這件事,實際上也只是整件事在島村眼裡幾乎是風平浪靜。所以昨天到今天之間,才會無風無雨地輕鬆度過。順利和毫無起伏雖然很像,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情況。

「然後啊,安達。」

要做什麼好呢?我不想像其他水道的人一樣拚命游泳,鍛煉身體。

離開運動健身房後,若無其事跟我們會合的島村母親對島村說:

走一走。我瞄。稍微慢一拍再走。我瞄。果然──我不禁面色蒼白。

她很有器量,卻不會主動想要填滿那個器皿。

「嗯,其實我也不是在說那樣是好是壞就是了。」

我一開始還在排斥島村的話語傳入耳中。

「喔喔喔喔!島村!」

我不經意地察覺到自己在偷瞄的事實,雖然很吃驚,我還是刻意注意一下自己到底在看哪裡。


她說的可愛是指我還是泳衣呢?總覺得問出口,她會故意使壞說「到底是你可愛還是泳衣可愛呢~」,所以我打了退堂鼓。不過,既然都受到她誇獎,就別讓自己不開心了。

「……嗯?」

我看到島村背後有什麼東西在動。那邊冒出了氣泡,當我好奇地伸長脖子去看的瞬間,島村就沉了下去。她被潛在水裡的人影抓住肩膀,直接拉進水裡。

我無法繼續逼自己不在意,便光明正大地看向島村。

「我覺得,你應該也可以試著跟更多各式各樣的人當朋友吧。」

聽我這麼問的島村抓抓臉頰想敷衍過去。在這令人在意的時刻,我又偷瞄了一次。

我發現自己一直看往島村的屁股。呃,也不是很明顯地直盯著不放,而是斷斷續續地頻繁偷瞄,察覺自己會這樣以後,臉頰就像是泡進熱水裡似的瞬間變溫。我的臉色一下蒼白,一下充血的,一刻都靜不下來。變化比漲退潮還要激烈。

怎麼說,這回應很有島村的作風。如果說喜怒哀樂有如四季,島村的聲音就是讓人感受不到季節。氣溫固定,風也很平穩。雖然生活起來很舒適,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