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靈魂是共有的?」(6/7)
安達與島村 5
「這……樣啊。可是我覺得島村大概很喜歡您……喜歡你。」
喉嚨揪得很緊,胸口在對我訴說著感受到的痛苦。
「所以,我希望自己也可以喜歡島村喜歡的人。」
在悶熱空氣的催化下,我滔滔不絕地講著。
我真的這麼想嗎?反倒正好相反吧?
我害怕島村喜歡上我自己以外的某個人。我討厭那樣。
這更接近我的真心話。
那我到底在說什麼傻話?
我現在違背自己的真正想法,在這裡做些什麼?
這讓我感到一陣暈眩。意識真的開始陷入混濁了。
「那跟我們現在這麼做有關係嗎?」
「因為我覺得重要的事物還是大家一起好好珍惜,才比較能守護住。」
這些違心之論究竟是從何而來,又是怎麼有辦法說出口的?
我的腦袋深處嚴重過熱,感覺都要從耳朵噴出水蒸氣了。
會這樣的原因,或許出自對光明正大──對光明正大地講著大道理的自己,所感到的羞恥情緒。
「你講的話好像學校老師會講的一樣……呢。」
島村妹妹以精準的形容直指我過度修飾的表面話。
隨後她先是隔了一小段空檔,才說:
「好像我一樣。」
說完,島村妹妹稍微露出了笑容。
我把頭靠在浴缸邊緣,感受著遠處的喧鬧仰望天花板。
面對島村妹妹的女孩子又轉身面向我。蔓延周遭的水蒸氣和她的水藍色光輝互相輝映,讓她背後出現了藍綠色。總覺得吸進去,那種空氣就會清爽地直衝胸口深處。
一道水藍色突然竄出來,害我嚇得差點跳開。
聽到島村忽然這麼問,我睜開了眼睛。
說著點點頭的女孩子先前散發的聰穎氣息瞬間消失,露出純真的笑容。
我仔細思考是被誇獎什麼,還是她想尋求什麼,使得我的肯定回應變得很緩慢。這不是高不高興的問題,單純就是島村想要偷懶罷了。記得上一次讓島村躺我的腿上,應該是冬天那時的事情了。
接著──
澄澈無暇的雙眼只在那一瞬間退去它的稚嫩,讓人窺視到當中的深奧。那是感覺不到盡頭和壁面,相當寬廣澄澈的眼睛。就像裡頭不只是寄宿著星辰,而是宇宙一樣。
我都不知道有這種事。畢竟國中的時候幾乎沒跟別人講話……啊,所以我才會不知道,而且原來我被人取了這種怪綽號嗎?冰?為什麼是冰?我有那麼冷淡嗎?
女孩子尖聲回應緊抓著自己的島村妹妹,互相嬉戲。看見她們會讓人聯想到日野跟永藤那種關係的親近互動和距離感,我學到了一件事。
所謂要好,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她突然在說什麼?
我閉著眼睛,電風扇葉片轉動的聲音包覆了我的臉。
我默默苦惱著的時候,島村這才終於轉換話題。
這讓我心中冒出太多疑問,我無法不理會這句話。
我泡暈了。
應該這樣就好了吧。
堅持到這種地步,她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不對,現在才考慮這個也太遲了。
「喲~!小同學你做什麼。」
「那就好。」
「那……當然啊……」
「我要進去嘍。」
我毫不猶豫地上鉤了。這就叫蠢蝦虎魚現象嗎?(註:因蝦虎魚隨便釣都能上鉤)
「那是怎樣?」
就結果來說還是變成這麼回事,也全是冰枕太重的關係。
總覺得要找到這個答案非常簡單,但我現在依然在尋找那個答案。
某種朦朧的東西滲進耳朵和眼睛裡面。
皮膚燙得像腫起來了一樣。身體的高溫到現在都還沒有冷卻下來。
「但是現在看看,與其說是冰……」
她們還真有活力耶──我差點就忍不住用望著遙遠事物的眼神看著她們了。
島村遮嘴笑著跪坐到電風扇前。然後抓住我的頭把我拉過去。我就這麼順著她的動作,讓頭靠在她的大腿上。她的大腿躺起來很軟很安穩。一股龐大的熱流竄過了我的頭皮。
「是還有一點不舒服,只有一點不舒服的話,躺島村腿上就好……」
「謝……謝謝。」
「……與其說是冰,然後?」
「你想要靠在冰枕上,還是我的腿上?」
島村的妹妹沒問題吧?她在那之後也繼續跟水藍色的女孩子在浴室里玩。
應該。
可能是因為被冰枕壓著臉頰,我的回應變得很含糊。
「不過也是啦,冰雕要可以耐熱很難吧。」
俯視島村睡臉時的那種類似激昂的感情,究竟叫什麼名字呢?
「小社,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但不論吸進多少,那也只不過是單純的水蒸氣。
而且她還穿著衣服。有獅子造型兜帽的睡衣正咬著她的頭。
要是島村沒把冰枕擺在我頭上,這股熱流說不定會就這麼進入失控狀態。我被兩個枕頭夾著,視野變得很狹窄。這種體驗真是太奢侈了──這麼想的我,腳也在小幅度地打轉。
「……好──」
島村對我昨天在電話里隨口說說的藉口提出疑問,她大概是故意這麼問的。這時候……就裝作沒聽見吧。
就好像腦袋有氣孔,而那些氣孔全部都打開了。
我搖手表示自己狀況良好。啊,可是說很有精神的話,感覺會變成也沒必要躺大腿。
我躺在讓我住的二樓房間地上,讓身體休息。
哈哈哈──你那尷尬的笑聲是什麼意思?這讓我好想繼續問下去,又好想哭。
就算無法一次縮減一百步的距離,也只要能一步步地接近就好。
「可喜可賀?」
並不是因為我想要儘可能靠近島村的大腿,就把臉壓在她的腿上。
感覺以後會一直被她調侃,光是想像未來的情景,就覺得我的頭真的要融化了。
有人敲了房門。我伸直的雙腳因為期待而變得僵硬。
「大……大概吧。」
「之前在二年級教室里──是哪一個來著……應該是桑喬或潘喬吧。總之,我從跟你讀同所國中的同學那裡聽說你國中被人叫作冰雕。」
「腿……腿上!」
怪異程度還不輸那奇怪的髮色。冷靜想想,這還真是不得了。
「不過我覺得用冰枕比較好耶。」
因為我在島村眼裡就是個怪人。
要是直接說「嗯,沒錯」,很有可能造成某種糟糕的誤會。
事實回應了我的願望,前來的人是島村。我睜開眼睛,轉頭看向她。
……咦?那我先前的努力全是白費了嗎?沒有半點成果嗎?
重點在那邊嗎?明明門也沒有被打開,她到底是從哪裡進來的?
目前事態還沒進展到能說可喜可賀。豈止這樣,甚至什麼都還沒開始。
「呀呀!」島村妹妹也被從旁介入的那個人嚇到。
「不……不用,我已經沒事了。」
島村話只說到這邊,我也從氣氛感受到她把視線撇向一旁。
「呃,這個嘛,嗯。」
「舒服嗎?」
我故意呻吟,裝作現在沒有餘裕回答問題,接著島村就突然說了段莫名其妙的話。
「原來你想跟我妹一起洗澡嗎?」
要是泡澡泡久一點就會演變成這種情況,感覺每天都會泡到皮膚皺掉。
「呵呵呵,小同學也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呢。」
和這雙眼相視的我找不到著力點,吐出語調彷徨的一句話。
換上睡衣的島村手裡抱著用毛巾包住的枕頭。
她重複剛才的提問。這次,她很明確地對著我問。
雖然大半是來自嘲諷這種與喜悅相距甚遠的感情,但我有種真的有那麼點得到共感的實感。若多少增加了對彼此的了解,那這麼做就應該有些意義存在了吧。我希望是這樣。
冰雕是怎樣啊。超讓人不好意思的。
「……我……」
也不是沒有成果。我很希望不是沒有成果,但我一想要動腦,頭就開始暈了。
老實說,這麼做的刺激性太強,對健康好像不太好。視野變得莫名清晰。
「記得你不是說自己變得很耐熱了嗎?」
「我拿冰枕過來了。」
熱。
「其實要你讓我躺大腿比較輕鬆就是了。」
女孩子手伸向前方跑步,想要逃離這裡。雖然她進來的方法很不可思議,不過回程好像打算正常地從浴室門口出去。「給我站住!」這麼說的島村妹妹衝出浴缸。她也是瞬間拋棄到剛才為止的僵硬和表面姿態,露出符合她年齡的態度。
「唔……呼嗯。」
就算我在大人眼中還是個孩子,時間也確實在流逝。
島村被我回答的氣勢跟內容嚇到了。冰枕裡頭的水不斷搖蕩。
「什麼意思?」
「我不要~」
「這樣就可喜可賀了嗎?」
「啊,小社你等一下。既然都來了,就順便洗澡吧。」
「咦?你不知道啊……也是啦,畢竟不是你自稱的。」
不是燦爛地笑,而是小小的微笑。
這時,島村像是想到要怎麼惡作劇一樣,彎起嘴角問我: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抓到你了!」
仔細想想,我也已經走過了不少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