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靈魂是共有的?」(7/7)

安達與島村 5

我不斷揮動自己的手,向她解釋。

「呃,那個,重點不是在洗澡。我是想……和她培養一下感情。」

對方是島村的時候,洗澡才會是重點。我差點連這段話都說出口了。

「那有變得要好一點了嗎?」

「……應該多少有。」

大概是一百萬變成一百萬零一的程度。

事情經歷愈多次累積,每一步帶有的價值、意義和份量就會愈來愈淡。

這真的很奇妙。得出愈多成果,就愈不會發現單一一步的存在。

「是喔。」

島村搖動冰枕。在那底下的我的頭也跟著晃動。

冰塊遊動所產生的方塊碰撞聲響,在我的臉頰上舞動著。感覺那些冰塊會在我散發出的高溫下迅速融化。

「不過,可能還算滿喜歡你的吧。」

胸口一緊。喉嚨也緊縮起來。我差點就發出了怪聲。

「……!…………!…………………………………………」

我還以為她說喜歡我。可是仔細想想以後,我就察覺她應該是在說島村妹妹。

所謂失意就是這種狀況嗎──我嘗到一種失望的滋味。

「不,那倒不可能。」

「可是……啊,我之前可能說過,其實我妹很怕生。如果是不熟的人,她應該不會願意一起洗澡。」

「……這……」

我的回應就跟遭到睡魔侵襲的時候一樣,含含糊糊的。

她會接受我的提議,說不定是想確認身為姊姊朋友的我是什麼樣的人。她給了我什麼樣的評價呢?是把我當作黏在姊姊身邊的小飛蟲嗎?

我很歡迎這樣的天空,毫不厭膩。

「咦?」

我從枕頭的縫隙之間,看見了電風扇在轉動。

「是嗎?」島村一開始是顯露對我說的話心存懷疑的反應。但不久後,又聽見島村語帶理解地說:「嗯,可能喔。」

我很在意被用「那個樣子」這個模糊字眼含糊帶過的評語,但是我更在意的是這句話的後半段。

唔啊啊。

就算等了一陣子,也沒有可以替我們拭去炎熱的風吹來。

成熟的地方……哪裡成熟?

這樣的我對於長大後的自己抱有的期望,相當單純。

島村的話語在舌頭上打轉。不對外尋求解答,只是在詢問自己。

「不涼快呢。」

冰透了的半邊臉上,有股熱流以網狀方式竄過。

「嗯,想必是會去工作啦,不過我在想的是長大以後會怎麼工作,又會變成怎麼樣的大人……之類的。」

「長大以後……就去工作?」

我扭著身體起身,在島村身旁看向窗外。我先前一直沒有發現,不過二樓窗戶似乎可以通到陽台。那真的只是個很小的空間。感覺我們站到那邊,會連擦肩走過的空間都沒有。

「嗯。」

夜晚吸入了自然與我們發出的明滅光亮,再淡淡映照出光輝。

或許是因為聊到成熟,島村問了我這個問題。

我就這麼直直凝視前方景色。

我們兩個一起站到陽台上。這裡和房內沒有明確差別,空氣相當沉重,令人倦怠。

「差不多開始覺得涼快了吧?」

要是被那麼小的孩子說成「像蒼蠅一樣煩的傢伙」,我會沮喪到沒辦法振作。

在我感受著無法言喻的後悔時,島村看向了窗外。

「畢竟應該有些事情我不會了解,只有你看得出來。」

這有一半是謊話。被冰枕壓著的臉已經冰到肌膚都收縮起來了。

過了一小段時間,島村重新牽過手,回握了我的手。

「嗯。就是那個叫陽台的晒衣場。」

「而且你雖然平常是那個樣子,應該也有很成熟的地方。」

但貼在腿上那一側的臉頰很燙,而我還想繼續享受這種感覺下去。我試圖用說謊延長這段時光。

「我想……她應該考慮了很多吧。」

高聳建築物的燈光,鐵塔的閃爍亮光。以及月亮的光芒。

會變成怎麼樣的大人──即使對未來抱有數不盡的不安,卻也不常具體思考這個問題。我光是應付當下,就快忙不過來了。滿腦子都是跟現在的島村有關的事情。光是像這樣被兩個枕頭夾著,腦袋的靈活度就變得比預料中還要糟。

映入眼帘的,是遍布各處的住宅區一角。

我會覺得,堆得很高的雲朵很美。

我思考著,在無風夜晚下的這道聯繫,會有什麼樣的名字。

「外面……不知道怎麼樣呢。應該比房間里涼快吧。」

我們牽著手,彼此像要張開翅膀似的保持一點距離。

島村把我臉上的冰枕拿開。不只如此,她還抽走讓我躺著的腿,站了起來。叩地一聲落到地板上的我領悟到自己失算,心裡滿是後悔。

要出去看看嗎?島村這麼催促。我繼續說著「唔啊啊」,同時抬起頭。

雖然我實在覺得這個願望根本是來自自己孩子氣的心靈。

我自己都覺得這回答無趣得可以。躺大腿害得我沒有閒情逸緻思考這種事,也佔了大部分原因。

有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像是島村有多棒,還有島村的臉龐有多溫柔。

我看向浮現在黑夜中的住家與紅色鐵塔的燈光,就覺得自己好像在窺視宇宙或是深海。高濃度的黑暗填滿了城鎮間的空隙。但一望向在夜空中緩慢飄動的雲,我便得知夜晚也存在著讓我們深受吸引的光輝。

「外面?」

即使長大了,我也想待在島村身邊。

而島村也──

「要回去嗎?」

「我問你喔,你會想長大以後要做什麼嗎?」

我看到的大概儘是些她本人感覺不到的事情吧。我所想的,我所感覺到的,大多和島村不一樣。這是目前的狀況,不過,我希望看著不同景象的我跟島村,會有能夠看著同樣光景的一天到來。

至少,我和島村現在是看著一樣的光景。

我搖搖頭,抓起島村的手。我沒有急得用上太大力道,而是還算平靜地碰她的手。因為現在這裡只有我跟島村。我帶著加速的心跳,握住她的指尖。

島村妹妹會願意陪我洗澡不是出自好感,而是有更複雜一點的理由。

「唔……難道冰枕也沒什麼效果嗎?」

是我在意別人在意得不得了,弄得自己很苦悶的技能有一定水準這一點嗎?

她應該不會期待我提出充滿智慧和哲學的回應吧──於是我沒有想得太深入,直接回答她說:

「……有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