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水面留下波紋』（4/7）

「干～嘛？一直盯著看。」

在無人的集會場里，安娜塔西亞等著某人──不，是等待著昴。

並不是很肯定，只是昴也有預感她會在這裡。畢竟現在的她應該到哪都坐立難安。

「這樣一來，要去普萊迪斯監視塔的就是愛蜜莉雅、我和碧翠子。然後加上由里烏斯跟你，總共五人。」

「哇，怎麼不用小姐來稱呼倫家。不過，算咧。以倫家跟菜月的交情，不該有那種距離感……」

「──顯而易見的猴戲就別演了吧。」

「────」

「你才不是安娜塔西亞小姐。少用那個人的臉和聲音亂來。」

背靠集會場的門，堵住入口的昴朝安娜塔西亞厲聲道。

這話讓原本嘻嘻笑的臉蛋凍結。和藹微笑融化，她慢慢歪頭。

然後，眯起淺蔥色瞳孔。

「唉呀，真不可思議。你為什麼知道我不是安娜？」

安娜塔西亞的口氣驟變到判若兩人。

親匿又不拘小節的口吻，在關鍵部份變得空洞。即便嗓音跟音色都和安娜塔西亞一樣，但根本的地方聽起來有落差。

如此明顯的變化證明自己的看法是對的。昴咬緊牙根。

因為，可以的話，很不希望想像成真。

「假如有心要隱瞞，就該演得更活靈活現。確實，安娜塔西亞小姐在候補者當中是最現實主義的……但重要的親人受到會留一輩子的傷勢也是會動搖的。至少，不會是像你這種沒有人味的態度和說話方式吧。」

「真是意外的評價。但是，因為安娜的人味這原因而被看穿，很神奇的是並不覺得討厭。……話雖如此，又被看得這麼透徹，我都沒信心了。」

「你說又，除了我以外還有誰？」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啦。她叫我母狐狸。真是可怕的女生。」

「不管你重複問幾遍，我的答案都一樣。嚴格來說，安娜平常裹著的這條狐狸圍巾就是我的本體。所以說，你們的事我一直都看在眼底。」

老實說，各勢力中最深不見底的就是普莉希拉陣營。她本人也是如此，但這次阿爾的秘密主義已經越線。恐怕他知道的很多，而且超乎想像。

「……咦？」

「首先，我想解開誤會。你從剛剛就盲目地表露出對我的不信任。但是，那不是對我，而是對『艾姬多娜』吧？姑且，我認為那是我跟你的認知落差點。」

那四個字瓦解思考，喉嚨急速乾渴。

坐著的她撫摸繞在脖子上的上等白狐圍巾。這話讓昴詫異，並且皺眉認真思索。

豎起一根手指，昴凝視圍巾多娜如此告知。什麼都不講就發動攻擊是下下策，但是不能鬆懈。這是妥協點。

昴認為安娜塔西亞為了維持自己的優勢，不會吝惜交出情報。事實上，人工精靈這件事她直到最後都裝作不知道。

超越憤怒，昴的黑瞳宿著憎恨。見此，圍巾多娜緩緩搖頭，先丟了個開場白。

────。

「──艾姬多娜。」

「……條件是，要是正經話題。」

「……啊。」

「有沒有比較想聽我說的話了？」

說有重要的事而跟昴獨處的她，在關於「人工精靈」的話題上確實給人猶豫不決又迷惘的感覺。

「────」

「魔女教要求的人工精靈，不是我的碧翠絲……」

「先假設你不是我認識的『艾姬多娜』。可是這樣的話，你怎麼會知道碧翠絲是人工精靈？既然失憶了，怎麼會犯這種設定上的錯？」

「老實說，會被人認為是附在安娜身上也是無可奈何。其實我很猶豫要不要說出事實。可是一想到不說的結果是招致你的懷疑，就深切認知到說謊果然不好。真的是很遺憾。」

「……繼續。」

昴原本只是要質問企圖，卻沒想到歪頭的偽裝者淡然地這樣說。

「你討厭我的造物主，這我大致知道了。」

驚訝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她從那麼久以前就已經在「聖域」外頭為所欲為了嗎？

「……唉呀呀，莫名地就被討厭了。看到你帶著碧翠絲後就有想到，你似乎跟我的造物主處得很好。」

仔細想想就覺得自己很蠢。艾姬多娜說她沒法離開墳墓外頭，自己就全盤相信了。

腦海浮現那對主僕，昴皺眉。

「話題終於回到這了。……剛剛也說過，我沒有想過要奪取安娜的身體。現狀對我來說實在並非本意。」

「……什麼？」

「住口！讓你說話准沒好事！可惡，你這次在策劃什麼……打算對我怎樣！？我還在你的掌控中嗎！？」

「那是……因為是連那種情況都能享受的傢伙，所以這意見很有說服力。」

「你說，你也是人工精靈？跟碧翠子一樣？你？人工精靈？你？」

「談話結束！！」

「就是那個不懂人心的態度！你果然是艾姬多娜……！」

「缺陷？」

「又是那邊的主僕啊……」

「我很想這麼做……但是回不去了。」

「這什麼惡劣玩笑。你是艾姬多娜……？」

「好意外的反應。我只是簡短講出必要的情報和實情，哪裡不行？」

「陰謀詭計就是你擅長的……超過十年？」

正因如此，不覺得「艾姬多娜」會開這種不確實的賭盤，反而提升了圍巾多娜話中的可信度。

「那時候，安娜塔西亞小姐很猶豫要不要跟我說？」

「那我怎麼從來沒聽碧翠子提過你？假如人工精靈能察覺到彼此，那我的碧翠子沒察覺到你不就很奇怪？你當我家小孩是笨蛋嗎。」

「你對我的名字似乎十分執著。不要只關注那裡，去注意我另一個頭銜的話，我想話就好說了。」

「既然不是你的本意，那就回去啊。重新登入狐狸圍巾。」

「你，用安娜塔西亞小姐的樣貌……不，在那之前，你是幾時可以在外頭自由活動的……？該不會，這次的都市騷動也是你策劃的！？」

昴的兇惡眼神變得更銳利。對此安娜塔西亞──不，偽裝者聳肩，否定第一個可能性。

「──？」

「看就知道了，我只能這麼說。就像是人工精靈能察覺彼此的知覺。」

「麻煩不要把我當成陰謀詭計的幕後黑手。首先，我不打算危害安娜。我跟安娜在一起已經超過十年了。從這來看，我們相當於家人。」

圍巾多娜板起的臉孔，是安娜塔西亞不曾有過的表情。只是，在這樣的交談過程中，昴也感受到些許落差。

說完，圍巾多娜低頭認錯，昴則想起跟大罪司教決戰前，和安娜塔西亞進行商量的事。

為什麼呢？因為「強欲魔女」艾姬多娜正是創造出人工精靈的主人。

「────」

「沒法跟人訂契約。連要用魔法保護自己都很難。相對的，很擅長隱藏氣息。雖然這份自信在這次的事件里備受動搖。」

「────」

「現在才說，是因為你已經做好掌控安娜塔西亞小姐的準備了？」

昴那種像要絞殺對手的氣勢，讓感受到生命危險的艾姬多娜抱著自己往後退。

但是又可以確定他不會老實招認。

不睬愣住的昴，偽裝者劈哩啪啦說了一大堆。昴左耳進右耳出，目光無法離開眼前的人。

「──。那些傢伙的事先不管。問題在於自稱安娜塔西亞還悠然自得站在大家面前的你。你是……」

「可能是我。這一點不能對你們坦承，讓安娜很是煩惱。關於這件事，阻止她的我有錯。我老實道歉。」

「嗯？欸，等一下。你反應這麼強烈……」

碧翠絲也是她做的人工精靈，是艾姬多娜人生中唯一的善行成果。

用甜言蜜語誘惑茶會客人，使其變成順從自己想法而動的傀儡。不僅如此，還渴求自己沒法看見的所有可能性，完全就是好奇心的化身。

回過神的昴猛然朝著安娜塔西亞──不，是死咬著艾姬多娜不放。

「冷靜？哪有可能冷靜啊！做出溫順的態度，別以為每次都可以騙過我！你這個惡質魔女！你把安娜塔西亞小姐關在哪！？」

與怒意勃發的昴成對比，艾姬多娜的態度是越來越冷冽。老實說，那樣的態度也叫人火大。雖說不管她做什麼，昴都只覺得生氣就是了。

「──我的名字是艾姬多娜。出身嘛，是人工精靈。」

「很簡單。你想的『艾姬多娜』跟我是不同人。我沒有我以外的『艾姬多娜』的知識。除了知道自己是人工造出的精靈，以及名字是艾姬多娜之外，其他什麼都不記得。」

「你在策劃什麼吧，我不會被騙的。你利用魔女教那些人……」

過於相信「魔女」的甜言蜜語而吃足了苦頭，昴真是太天真了。

「冷、冷靜下來好嗎？我想你有很大的誤解。」

還以為她要說什麼，白狐講的是一點也不像艾姬多娜的，膚淺的表面敘事。也就是說，剛剛的話的重點是──她喪失記憶。

「你都不這麼想嗎？假如我是你認識的『艾姬多娜』，為什麼要在這裡表明？既然知道會害事情不順利，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昴用力拍桌，全力大喊，不想再讓鬧劇進行下去。

對昴而言，連要呼喚那個「魔女」的名字都讓他猶豫。

怎樣都沒想到眼前的人會讓自己再次聽到那名字。

意識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整個人愣住。然後，偽裝者用安娜塔西亞的臉和聲音，對嚇到沒法動的昴，再一次說了：

圍巾多娜無力地這麼回答，昴閉上嘴巴。

當然，沒法全盤接受這個說詞。但──

「很好？別開完笑了，當然是處得很差。」

確實，不合道理。只要起疑就停不下來──

想到是別人變成的，第一個就會聯想到「色慾」大罪司教。假如是可以自由變換外型的卡珮菈，要跟安娜塔西亞交換根本不難。

「你又重施故技……欺騙和利用他人這麼有趣嗎？」

圍巾多娜低垂眼帘，壓低聲音的樣子讓昴詫異。然後慢了一下子才察覺圍巾多娜話中的真正含意。

「那不然，你是誰？到底有何企圖……」

────────這個女的剛剛說什麼？

假如她也是人工精靈的話──

說完，艾姬多娜很自然地坐上椅子，同時也勸昴坐下。無聲拒絕的昴，在嘴巴裡頭反芻剛剛的話。

聽到這兒，昴有點感到意外。

「造業到這麼深，那我也沒什麼可以辯解的了。造物主太過分了。」

艾姬多娜──借用她的話，應該稱之為「圍巾多娜」嗎。圍巾多娜稱自己為人工精靈，而這有一定的可信度。

說老實話，他不覺得這是值得考慮的事。一方面欠缺根據，二方面論狀況而言對「艾姬多娜」太有利。就算被要求相信，但自己為什麼要相信。

「我認為要是看到我在動或說話的話，她也會察覺喔。要是她即便如此也沒有察覺，那也沒辦法。因為我是個缺陷很多的精靈。」

「因為被你說了『隱瞞不說只是便宜了敵人』。安娜非常猶豫。」

這是要怎樣才能認為這話有聽的價值？

──────。

「假如你懷疑我是『色慾』大罪司教，那搞錯啰。我先否定。」

「──人工精靈。」

中性的口吻，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這一切都讓人連想到那個「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