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追蹤開始

十來分鐘後。

利歐與艾莉雅來到了王都外面。

這裡位於城外往西北方約三公里處，他們穿越過城牆外那片糧倉地帶，目前正藏身在進入森林前的岩石旁伺機而動。

「她在森林裡面和一名疑似護衛的男性見面，對方年約二十來歲。」

利歐緊盯著森林，告知艾莉雅這項情報。

「………………我知道了。」

艾莉雅凝視與利歐相同的方向，回應的態度難掩疑惑。至於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那不是肉眼看得到的距離，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沒錯，從艾莉雅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絕對看不到耶麗嘉等人的行動。茂密的樹叢遮擋了視線，連對方在森林裡的什麼地方也看不出來。森林裡的狀況頂多只能看到十幾公尺，再遠就看不清楚了。抵達這裡之前，他們一次也沒有親眼看見耶麗嘉的身影。

儘管在這樣的狀況下，利歐提供情報的語氣卻彷佛實際看見人在森林深處的耶麗嘉。艾莉雅並非懷疑利歐是不是真的在跟蹤對方，只是她會有這種疑惑也很合理。

不過，莉賽蘿黛很有可能在這座森林裡面，我方視情況還可以直接發動突襲。艾莉雅設想到這樣的可能性，轉換心情。只可惜──

「一旁有兩頭他們使役的獅鷲，遺憾的是沒有看見莉賽蘿黛小姐的身影。」

「這樣啊……」

從話里聽來，莉賽蘿黛不在耶麗嘉身旁。

「如果他們乘著獅鷲移動，莉賽蘿黛小姐可能已經先被送到其他地方……」

耶麗嘉在來到這裡的路上沒有前往其他地方，直接往森林走了進去。莉賽蘿黛在這附近的可能性不高。

接著，果不其然──

「……他們好像要坐上獅鷲離開了。」

不祥的預感成真。

「對方既然用飛行的方式移動，從地面跟蹤會很困難……」

艾莉雅道歉時的神情凝重，看得出她內心的愧疚。

「這件事當然沒談成吧？交涉進展得不順利，就這樣出事了嗎？」

「……我不明白的是，假使聖女想和卡爾亞克王國爆發衝突，為什麼她會有這種想法？就算她憎恨王政，但要挑釁的話，一般也不會故意第一個就找上大國，這麼做只是自取滅亡而已。」

「聖女要離開森林了。」

「這樣啊……」

「……艾莉雅小姐你不是什麼下等的女人，這個前提本身就是大錯特錯。況且有你隨行，更讓我的信心大增，所以說請不要向我道歉。」

「在她說出莉賽蘿黛大人的秘密後，她們開始用回答彼此問題的方式對話。莉賽蘿黛大人……主人問的是關於聖女的來歷，但是聖女詢問主人的，都是像生前的年齡或是生前居住的地方，這些無意義的瑣事。」

從地球召喚過來的女性為什麼會大張旗鼓，在異世界的王國領導革命，甚至還向他國宣戰。利歐思考了起來。

「這麼看來，你會像這樣展開行動，肯定是出自和我相同的理由，我們一起合力救出莉賽蘿黛小姐吧。」

「……雖然聽說天川閣下可以使用魔劍飛行……」

「以天川閣下您的地位，確實不該和下等的女人糾纏不清。況且我與您同行這件事，恐怕會造成您身邊人士的不安。我因為聖女的事一時衝動，思慮不周，硬是要求您答應讓我同行，真的是萬分抱歉。」

說不定是發生讓聖女產生報復心態的事情，使她有了推動革命的想法嗎？利歐思索著，不過──

利歐輕輕倒抽了一口氣。從在王城的對話聽來，他十分清楚聖女是位可以不顧一切做出加害行為的危險人物，但她同時也是顛覆國家統治體制的領導者，讓她更增添了政治上的危險性。

「在她們的對話裡面，有什麼事引起你的注意嗎？」

「別這麼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莉賽蘿黛小姐遇上麻煩，而我能幫上她的忙。所以說，我只是盡自己所能而已。」

◇ ◇ ◇

（……這麼聽來，她在來到這個世界後，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那件事足以奪去她身為日本人原本和平的價值觀……她主張廢除王政，推動民主主義，可見主因應該是對當權者的仇恨嗎？）

尤其在開闊的地形追蹤時，還必須冒上曝露行蹤的風險，情勢對追蹤的一方相當不利。艾莉雅因此沉下了臉，但是──

「雖然想馬上啟程……」

因為艾莉雅說得吞吞吐吐，利歐催她繼續說下去。

「在我們跟蹤的時候，可以告訴我有關聖女的情報嗎？她是勇者，綁走了莉賽蘿黛小姐，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

「看來他們要飛向西北方。」

「……從話里聽來，她對當權者心懷仇恨，可是從她因為想得到六花商會的影響力，特地前來拉攏莉賽蘿黛小姐，甚至還擄走她看來，她不是想把對當權者的憤恨發泄在莉賽蘿黛小姐個人身上。雖然她非常像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那種人……」

「說起來，為什麼會發生莉賽蘿黛小姐讓聖女擄走這種事？」

他這麼做，是因為無法原諒對方。因為有無法原諒的對象、因為堅決的意志，他做出了復仇的行為。聖女會發動革命，難道是她也有類似利歐想展開復仇的那種強烈情感嗎？

「……你的意思是，她是故意裝出來的嗎？」

「因為剛離開王都，對方應該暫時會對跟蹤提高警覺。藉由神裝強化體能後，視力想必會大幅提升，所以我們在跟上去的時候必須保持一段距離。如果你察覺到什麼異狀，請立刻告訴我。」

而且，她找上的不是普通的大國，而是有與自己同樣是勇者的人所效勞的大國。晚會過後，沙月成了當地民眾與各國間眾所皆知的人物。既然聖女知道六花商會，那聽過沙月這號人物也不足為奇。

「我不是貴族千金，您不需要煩心這種事。倒是未婚的貴族男性，抱著不是婚約對象的女人，天川閣下您的問題比我更嚴重吧。」

艾莉雅在利歐的手臂上，一臉過意不去的樣子，向他道歉。

天川春人可以享受日本人和平的價值觀，是因為日本是個和平的國家。一旦在這個人類尊嚴和生命價值無足輕重的世界親自體會到這件事，將會嚴重動搖原本和平的價值觀，利歐非常清楚這一點。

由於擁有天川春人在地球上的日本成長的記憶，利歐明白以王公貴族為首的身分制度有什麼問題。他就讀王立學院時，也遭受到身邊王公貴族子弟的歧視，然而他從來沒有想過在貝爾托姆王國策動革命，以實際行動消除自己受到的差別待遇。

春人‧天川的魔劍可以操縱風，並且運用這項能力在空中飛行，對這項情報，艾莉雅只知道個大概而已。具體來說可以飛行多久時間，或是飛得多麼隨心所欲，這些細節她並不清楚，她甚至沒有親眼看過他飛行的樣子。

利歐提起另一個有關聖女的話題。

利歐的話語一落，隨即有兩頭獅鷲飛出森林深處。其中一頭獅鷲載著耶麗嘉，另一頭載著貌似同行者的男性，同時往高空飛了上去。

利歐顯得很納悶，不明白她這麼問的用意。

（……現在想這麼多也沒用。）

「是。」

利歐顧及艾莉雅此時的心情，溫柔地娓娓道來。

以利歐的角度來看，對路西烏斯的復仇或許最能幫助他設身處地理解聖女的動機。即使憎恨他人，也鮮少有人會真的復仇。然而，利歐依然報了仇。

「聖女離開王城會客室後，您當機立斷，為救出莉賽蘿黛大人率先展開行動。您那時候剛回到城裡，照理來說還沒有完全掌握狀況，但是您卻……」

「對。她雖是個愚蠢的人類，但是並不駑鈍。從她的言行舉止裡面，也可以看出她有相當的教養。她在談話里也有提到，她在原本的世界裡擔任學者之類的職務。」

他不再思考聖女的處境。為了救出莉賽蘿黛，他希望在必要範圍內掌握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但他怕繼續臆測下去，投射過多個人情感在對方身上也不妥。

「……對。」

「………………感謝您為了主人如此儘力。」

「從剛才引起的騷動也看得出來，她有非常高的行動力。領導革命，廢除既有的統治體制，這可不是光有想法就能付諸行動的事……」

「這件事得由那個女人造訪阿曼多的宅邸說起，當初她說自己到阿曼多來，目的是為了得到六花商會的影響力，希望能拉攏身為會長的莉賽蘿黛大人，到自己的國家發揮所長。」

艾莉雅也看見了載著耶麗嘉的獅鷲。她露出兇狠的目光，說出耶麗嘉飛行的方位。

「原來如此……如果她這一連串的行動是經過計算，也有可能是為了製造與卡爾亞克王國之間的爭執，所以擄走莉賽蘿黛小姐。從她的態度看起來，一開始就沒有交涉的意思，甚至像是為了表明這樣的用意，當眾宣戰，然後才離開王城。」

「偉大的復仇……嗎？」

雖然可以用魔劍強化體能，跑著追上對方，只是一旦遇上起伏劇烈的地形，不僅會使移動速度減慢，再加上魔力與體力的問題，也沒辦法進行長程的移動。

「謝……不對，是。」

艾莉雅頓時睜大了眼睛，神情里透著一絲笑意。之前她即使不時露出困擾或是疑惑的表情，仍始終緊繃著一張臉。這一瞬間，她的表情終於稍微放鬆下來，這個小變化讓利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話聽來實在很駭人。

「……話題轉移到主人的秘密後，聖女就像忽然變了個人似地，態度很沉穩。她就像個開朗又親切的女性……她說那是她成為聖女之前，本來的語氣。」

一旦真的要出發，他看向艾莉雅的神情有些尷尬。

「這和是不是貴族沒有關係……」利歐傷腦筋地說。

「她說要打造出沒有弱者的世界，所以要建立民有、民治、民享的民主主義國家。我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不過她說這是偉大的復仇。」

「為什麼天川閣下要向我道歉？」

利歐說得輕鬆，像是不覺得有什麼大問題。

「……我又不是貴族女性。」

（難不成是召喚後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因此痛恨當權者，所以發動革命嗎？或者只是召喚到這裡的人剛好有堅毅的理念與強大的行動力……）

「我不清楚正確時間，大概是您和各位一起從王城出發的那個時候，在卡爾亞克王國西北方的小國地帶爆發人民革命，導致治理其中一個小國的王族下台，國家滅亡。當時領導革命的人物就是那個女人，並且在後來建立起神聖耶麗嘉民主共和國。」

利歐覺得這話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艾莉雅道謝的話說到一半，堅定地點頭附和起他的話。

利歐同樣是一臉嚴肅，向艾莉雅下達指示。

「成為聖女之前的，本來的語氣……」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陛下他們，聖女發現了莉賽蘿黛大人的秘密。抵達阿曼多後，她從商品名稱注意到這件事。那個女人很擅長讀唇術。」

對方的目的如果是想得到協助，照理來說不會立刻用粗暴的手段對待莉賽蘿黛小姐，所以至少能確定她暫時安全無虞。利歐補充說道。

「…………」

「我想知道她們當時的談話內容，做為參考。」

「……不好意思，我完全成了您的包袱。」

一個人發動不了革命。必須先有一個人或是一群人基於理念展開行動，接著招集同志，增加勢力，最後爆發革命。如果要領導革命，就像利歐所說的，需要有相當的精力才做得到。

也許是因為他說得太過稀鬆平常，艾莉雅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兩人緊貼著身體，孤男寡女在空中飛行的這個狀況實在讓他們無所適從。他們都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尤其他們都熟知這一點，搞得場面更加尷尬。

艾莉雅欲言又止，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利歐打斷她的話，若無其事地說。

「率領人民消滅國家嗎？我記得她也呼籲陛下廢除王政。」

「我們也從空中跟蹤吧。」

「用不著向我道謝。你也是覺得莉賽蘿黛小姐對自己有主從關係以上的重要性，才決定前往援救的吧？」

如果光是因為對王公貴族不滿這個理由就發動革命，革命照理來說會頻繁發生。革命者必須有堅定的意志，況且為了真正想要改變這個世界進而付諸行動，理應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時間稍微推進，地點移動到王都近郊上空。

瑟莉亞與艾莉雅有個人交情，但是利歐將艾莉雅視為服侍莉賽蘿黛的侍女，艾莉雅認為利歐是主人結交的重要人物，雙方在來往時始終保持適當的距離感。因此──

「您說的是。從她在王城展現出來的態度，我也認為有這個可能性，而且在阿曼多的時候，她自始至終都表現出無意與對方交涉的態度。」

「大致是如此。」

「她主張要救贖民眾……救贖弱者，所以必須廢除王政，還政於民，這應該也是她用來發動革命的名義。」

「莉賽蘿黛小姐被人擄走，只要掌握到這個狀況就夠了。不只是我重視她，她也是大家重要的朋友。」

「還有？」

「未婚女性和不是婚約對象的異性像這樣抱在一起，好像不太好。」

既然艾莉雅不懂得飛行的技巧，唯一的方式就是由利歐帶她移動。利歐因此必須抱住艾莉雅，只是他們兩人的關係僅是點頭之交，連朋友都稱不上。他們在卡爾亞克王國城先前舉辦的訓練里比試過，但是也沒有因此建立起比課堂講師與出席者更深入的關係。

「是。不過，那個女人的行事作風看似荒誕不經，個性強硬，其實冷靜狡猾，一舉一動都經過縝密的計算。」

這個理由就足以促使我展開行動，利歐解釋。

雖然有轉移和轉生的不同，但利歐即使有日本人的記憶，依然親手血刃仇人。當然復仇不是出自天川春人的意思，是利歐親自下決定展開的行動，但他始終心煩意亂，那是利歐自己不會有的心情。

「……怎麼了嗎？」

聖女是日本人不會有錯。原本就認為王政絕對要被消滅──擁有這種想法的人被召喚過來的可能性很低。至少在天川春人二十年的人生裡面，從沒見過有任何一個日本人積極試圖推翻既有的統治體制，以實際行動促使國家滅亡。聖女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於天川春人記憶里的一般日本人，但是要推敲聖女是什麼樣的人，相關情報又嫌不足。

「不敢當……可是，您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利歐猜測起聖女發動革命的動機。

「對方先是打算說服莉賽蘿黛大人與六花商會為己國效勞，接著批評王政，主張國家要交由人民治理，還有……」

「我這麼做才真的是和貴族一點關係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