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妳（2/3）

「突然聽到你報出本名，我有點嚇了一跳呢。為什麼會幫自己取不破春斗這個筆名呢？」

「這個嘛……」

春斗稍微想了一下，歪著頭回答：「大概是因為我覺得這名字聽起來還滿帥的……吧？」

「為什麼回答得那麼沒有自信呢。」京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實我也不太記得原因了。」

雖然印象中除了帥氣以外還有其他理由，可是這個筆名是在很久以前……沒記錯的話，是在高中時決定的，所以春斗也記不太得詳細的來由了。

「筆名通常都是隨便取的啦。好比說那由妹，她會取那個筆名也是因為晚餐吃了螃蟹而已。」

「我覺得她的例子有點太過極端了。」

「對了，我好像沒聽過那由妹的本名叫什麼……小京妳知道嗎？」

「當然知道，畢竟我們住在同個屋檐下。」

京點點頭，接著說：

「她的本名還滿令人意外的。」

「令人意外？」

「該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普通的名字。」

「是喔～叫什麼？」

「想知道就請去問那由本人吧。」

「改天來問吧。」春斗簡單地如此回答後拿起菜單，把其中一本遞給了京。附帶一提，其實他對那由多的本名一點都不感興趣，滿腦子只想著「一坐下來就打開了話題，感覺應該算還不錯吧？是嗎？」這樣的念頭。

「要先點什麼好呢……」

京看著飲料的頁面喃喃說道，春斗也集中意識在菜單上。

一如伊月所言，這裡的比利時啤酒種類豐富，此外，還有多樣的歐洲和美國的啤酒，以及葡萄酒和威士忌可供選擇。而且，酒名的下方還體貼地用小字標上了「酸愛爾啤酒。酒精濃度6•5％。富有柑橘系的清爽酸味」等諸如此類的註解。

「嗯。坦白說，作家和編輯之間的糾紛，有九成是因為報聯討不足的關係吧。」

「我要喝Delirium　Tremens。」

「透過電子郵件收到原稿後，一定要聯絡作家，讓對方知道自己確實收到稿子了。信件往來時，可以的話最好明確訂出一個日期，請對方在那之前回覆。如果有可能來不及在約定的日期交件，就要提早跟對方聯絡，重新商討時間表。有任何問題發生，要儘可能地做詳細的報告。只要編輯和作家雙方能嚴守這些基本原則，應該就能大幅減少彼此的誤會了。」

「就是說啊。不但感覺很費事，還聽說有的作家覺得『這份工作的優點明明就是可以自由規劃時間，為什麼非得接受那種缺乏彈性的嚴格管理不可！』，因此大為反彈呢。」

「對責編的要求？這就是妳想問我的問題？」

兩人一直聊到餐廳要打烊了才以各出一半餐費的方式結帳離開，走在夜晚的街頭上。

「妳說的沒錯。所以現實上，也只能跟被迫耐心等候回覆的人具體說明目前自己『必須優先處理的其他工作』到底是什麼，設法獲得對方的理解了。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講道理啦。」

「請問作家對責編的要求是什麼？」

「其實我偶爾也會有想要喝到失去記憶的念頭。如果能醉到天塌下來也不在乎，進而讓心情重置的話，不知道有多輕鬆。」

這種情況時有所聞是不爭的事實，即使知道自己這麼說也沒有任何安慰的效果，春斗還是只能這樣回答。

「什、什麼？」

「原來如此啊……」

內心小鹿亂撞的春斗笑著說道後，接著詢問：

被京用熱情的眼神盯著看，春斗不禁面紅耳赤。京用無比認真的語氣，向這樣的春斗問道：

「啊，沒問題，我知道。以前在伊月房間喝過，我還滿喜歡的。」

「畢竟我確實不是編輯啊。」

聽了春斗的說法，京的臉色變得有些僵硬。

「啊～好好喝……」

京理所當然地產生了這個疑問，春斗歪著腦袋回答：

春斗一本正經地點頭，向滿臉驚訝的京繼續說道：

「嗯。另外……我還聽說過有的編輯會設計出作家用的時間表，從幾月幾號交大綱、幾號交第一章、幾號交初稿、幾號入稿和幾號校正──一直到幾號出版，長達好幾個月的流程都一絲不苟地硬性規定得清清楚楚，藉此完全控制住作家呢。」

春斗抱著複雜的心情，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是這樣嗎？我沒出社會工作過，所以不知道有這種事呢。」

「不過，如果自己負責的每一部作品都以『律師之孽』為標準去努力，編輯就算一天有四十八個小時也不夠用。所以我覺得作家不該去要求編輯為自己做到這種程度的奉獻……作家對編輯最低限度的要求應該是『※報聯討』吧，同時這也是最重要的。」（編註：日本企業的中心思想，原文寫作「報連相」，音同「菠菜」。）

「這妳就考倒我了，每個人理智上都可以理解工作有輕重緩急之分，可是情感未必能接受。不只是作家，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工作被排在後面的順位會覺得開心的。」

「哦～感覺好像經紀人喔……」

既然她都喝過了，而且也喜歡那個滋味，再啰嗦下去也只會顯得掃興。春斗尊重了京的選擇，選好自己的飲品後，叫來店員點了飲品和幾道料理。

「對啊。所以說編輯這個工作真的不輕鬆。」

「咦？不然要怎麼說才好呢？」

「咦？」

「這樣啊……」

「原來如此……到頭來還是得遵守報聯討的原則嗎……」

春斗和京舉起玻璃杯輕輕碰撞，一口啤酒一口椒鹽脆餅。上頭灑了岩鹽，口感酥脆的輕食和啤酒非常搭配。

「……不破先生你真的離我好遠呢，連新人時期所犯下的錯誤都能當作『過去的回憶』付之一笑了。」

京的笑容看起來有些鬱鬱寡歡。

「也不知道該說是優點還是缺點，作家的想像力都很豐富。平時都沒有聯絡的話，腦子就會不由自主地漸漸充滿負面的想像。舉例而言，原稿送出去後三天到一個禮拜都沒有收到聯絡或許還能忍耐，超過這段時間，仇恨值就會加速度向上狂飆。我也有過這種經驗，完全沒有工作可做的一個禮拜，感覺可是超乎想像的漫長呢。編輯如果忙到沒空看原稿，那也沒有辦法，可是至少也要知會作家一聲吧……啊啊，不過，『忙著做其他工作』這種說法也會加深仇恨值，所以要注意喔。因為那句話的意思，等於是在告訴作家說『你的工作的重要性不如其他工作』。」

「很開心能幫得上忙……不過，我覺得妳還是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比較好。」

「也不意外啦，個性上很難接受這種管理方式的作家一定不少。」

「小京？」

她先是嘆了口氣，接著又喝了一口啤酒。

「對。」

後來不管京請教什麼問題，春斗都無所不答，包括自己和其他作家所經歷過的困擾、各種甘苦談，以及風評好的編輯和不好的編輯的八卦等等，兩人一聊就聊了好幾個小時。

「那、那太好了。」

「今天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不破先生。」

春斗向彆扭地噘起嘴巴的京笑著說道。

「應該是沒有人會那麼冷血無情，聽到這樣的理由還堅持說『那又怎樣，總之優先處理我的工作』沒錯啦；問題是，謊言被拆穿的話，作家對編輯的信賴度可是會一落千丈喔。基本上，應該沒有比說謊更糟糕的矇混方式了。畢竟現在同行之間大家都很常透過社群網路交流，就算說謊也紙包不住火。」

她之所以會答應今天出來吃飯，大概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覺得能對工作有助益吧。雖然很符合京講究實務的作風，可是春斗難免有些難過。話雖如此，她願意來依靠自己，也是值得開心的一件事。

「這是妳第一年到公司上班，會犯下錯誤也是很正常的。我自己剛出道的時候也是在犯錯。」

「只覺得頭暈已經很了不起了……」

「工作還順利嗎？聽說妳現在是責任編輯了。」

春斗選擇的酒是Saison　Dupont。這款啤酒使用了大量的蛇麻，清爽中帶有濃烈的苦味，喝起來十分過癮。所謂的Saison，據說原本是農家因應夏季農務所製作的潤喉用啤酒，所以非常適合在夏天即將到來的這個時節飲用。

「九成！？有這麼高嗎！？」

聞言，京搖了搖頭。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問題，令春斗猛眨眼。

「真是的……怎麼說得事不關己似的。」

「報告、聯絡和討論嗎？」

「是這樣嗎……」

看到想起這件往事的春斗，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京就像在看著什麼耀眼的事物般眯起了眼睛。

「那麼，乾杯。」

春斗一臉尷尬，表情僵硬。

「工作儘早完成，不要累積到必須讓任何人苦等回覆超過一個禮拜以上的時間，無庸置疑就是最好的處理方式了。」

「原來如此……」

不久，兩人的啤酒和做為開胃菜的棒狀椒鹽脆餅便送上桌來。

「謝謝你，不破先生。讓我今天受益良多。」

「這種話我就算撕破嘴也講不出來吧……」

「呃……聽說『暗黑騎士』的作者就是GF文庫的神坂同學對吧？他真的很難搞嗎？」

春斗聽到京的點子後不禁苦笑。

京從包包拿出筆記本，把「為了作品付出超過業務範圍的努力」這句話寫了進去。等她差不多寫完後，春斗繼續說了下去：

「啊～感覺腦袋有點暈暈的。」

吃著店員送上來的薄切生魚片和義式檸檬汁雞排，京跟春斗分享之前她跟神坂蒼真──也就是和泉颯太之間發生的事情。

「要求嗎……我對川邊先生沒什麼不滿的地方耶……我在寫『聖靈騎士』的時候，確實如小京所言，感覺上我們只是各做各的分內工作而已，不過自從開始執筆『重生的利維坦』之後，川邊先生的配合度就變高了。不只需要取材時他會幫我預約，還會幫忙搜集資料，陪我一起去巡書店等等……說到這個，『律師之孽』這部作品的責編好像會幫忙引薦職業律師，還有主動搜集資料送給作家的樣子？我覺得那種願意為了作品，付出超過一般業務範圍努力的編輯，真的會讓作家感激不盡呢。」

京向眼神憂慮的春斗彎腰一鞠躬。

「……工作很順利，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如果有那麼簡單，也不用傷腦筋了……沒有人會喜歡把工作累積到堆積如山。」

「嗯……這種情況在所難免。不需要太過在意啦。」

舉例而言，當年春斗在網路上看到自己的出道作被人批評是「套公式的老掉牙作品」而心懷怨恨，兼職在專門學校當客座講師的他，後來趁著上課時將心中這股鬱悶一股腦兒地宣洩而出，這就是其中一個錯誤的例子……雖然相生初也因為這起事件，發憤圖強成為了職業作家，以結果而言算是圓滿收場，可是對春斗個人而言，那確實是不堪回首的失敗。

「……為什麼會想問我？」

春斗向不敢置信的京露出苦笑。

「報聯討……上次的風波，如果我能詳細跟和泉同學說明為什麼不能採用他理想的繪師，說不定就不會發生了……」

經春斗這麼一問，京的臉上浮現了一抹乾笑。

一轉眼就喝光將近半杯的啤酒，京吁了一口氣，那模樣帶著一絲性感。

＊

「沒有那回事。是我自己思考的不夠周到……」

京剛才喝了十杯啤酒，全部都是高酒精濃度的。換作是伊月的話，大概五杯就喝掛了，春斗恐怕也會酩酊大醉吧。

「總覺得出社會後，酒的滋味變得更美妙了。」

「真的嗎？」

「話是這麼說……可是，如果不能坦白說出原因的話……難道只能騙對方說自己生病了，或者有親戚去世之類的嗎……？」

坦白說，這款啤酒不太適合做為餐前酒，春斗為了慎重起見向京確認：「這啤酒的酒精濃度還挺高的，沒問題嗎？」

春斗面帶苦笑說道後，看得出陷入天人交戰的京吞吞吐吐地承認：「嗯……就是這樣。」

「這樣啊。」

「小京……」

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說道。

京喝了一口第二杯的飲料Leffe　Radieuse──這款同樣是高酒精濃度的啤酒──後，又唉聲嘆氣。接著，她用略顯濕潤的眼睛注視著春斗的臉孔。

「因為伊月和土岐先生的關係，即使看在其他編輯眼中也是十分特殊，至於像那由那樣『不要來干擾我就可以了』又太過冷淡了……」

春斗半佩服半傻眼地說道。

「我想也是……我也認為說謊不好。可是，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京選擇的是畫了一頭可愛的粉紅色大象做為商標而打出知名度的比利時啤酒。這款啤酒帶有甜味，剛喝下去口感很滑順，可是馬上會感到有一股刺激的苦味在舌尖擴散。酒精濃度也高達9％。另外，「Delirium　Tremens」在荷蘭語代表「酒精中毒產生的幻覺癥狀」的意思，粉紅色大象似乎就是幻覺的象徵。

「工作嗎……唉……」

京那因為喝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浮現了微笑。

「相較之下我和川邊先生的關係性比較符合一般的刻板印象，比較有參考價值，是這樣嗎？」

「我知道編輯的工作很忙，而且不管發生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要逐一聯絡很麻煩，也能理解不想報告壞消息的心情。可是對作家而言……尤其是只跟一間出版社接洽工作的作家，編輯往往是他們跟外界唯一的接觸……雖然每個人的標準都不大相同，不過基本上，沒有聯絡的時間拉得愈長，作家對編輯的不信任度也會隨之呈現指數增長。」